“我知你鼻子不灵,所以这里面的气味,你肯定也没闻见。”
楚留香拿过木盒,打开后一看,却是满满的一盒子各色糕点。
看样式,却是昆仑派用来招待客人的点心了。
无花道:“过会儿就开饭了,你就先拿这些将就一下,别吃太多,误了正餐。”
楚留香笑着“嗯”了一声,用手指夹起了一块芙蓉酥,放在嘴里颇为文雅的嚼了起来,味道果然不错。
其实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吃什么东西都会感觉很香。
却是不想这个时候,坐在楚留香右手边安静喝茶的无花突然出手,招式迅疾,出手巧妙一把就扣住了楚留香垂在桌下的右手小臂。
无花的这招拈花擒拿手正是少林高深武学中的一种,以内力为基,出手平淡冲雅,不带霸气,却也是让人防不胜防。
所以即便是楚留香,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也是叫人给抓住了。
被抓住的楚留香愣了一下,咽下口中的东西,问道:“怎么?”
无花没有说话,只是将楚留香的胳膊抬了起来放在桌上,翻开衣袖,便看见了那手腕上面有些触目惊心的于痕。
取过一直摆放在桌子上的小小瓷瓶,无花倒了些药膏出来,就开始替楚留香上药。
楚留香刚刚无论喝茶还是吃糕点,用的都是左手。
他当然不是左撇子,他跟许多人一样,无论是吃饭,或是做别的事时,用的最多的,还是右手。
楚留香如此做,不过是不想露出自己今早被无花抓过的手腕罢了。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楚留香即便很风流,但他也是个很温柔,很体贴的人。
他总是很能照顾别人的心情,而至于他自己,想必也早已将这当成了习惯。
无花手上动作不停,叹了口气,道:“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是了,何必做这种未伤人,先伤己的事情。”
南宫灵的胳膊无花看过,虽然看上去有些吓人,可是却丝毫没有什么伤处,甚至在上了药之后没多久,就连疼痛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可是当时楚留香的动作却也瞒过了无花,逼得无花跟他动起了手。
无花自己手上的力道,他自己还是知道很清楚的。
楚留香手下留情了,但是无花可是丝毫没有心软。
楚留香听到无花的话后笑了起来,而且好像笑得很开心。
他笑着对无花道:“你不想说的事,我绝不会逼着你说,你不想做的事,我也绝不会让你去做。”
无花听罢,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又继续了起来。
他虽然没有抬起头,但是楚留香却看见了,无花唇边缓缓露出的笑容。
少了几分的淡漠疏离,同时,亦多了几分的如风暖意。
“此处人杂耳多,等下了昆仑,也许,我就想说一些话与香帅听了。”
楚留香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如此,我倒是盼着赶快下山了。”
轻舟山峡顺江游
西陵峡西起秭归县香溪河口,东至南津关。因位于楚之西塞和夷陵(宜昌古称)的西边,故称西陵峡,是三峡中最长的一个峡。
江中千帆飞驰,两岸茂林遍坡,峡风阵阵,醉人心扉,再加上怪石林立奇险的景观,就更是叫人流连忘返。
诗仙李白名传千古的七言绝句《下江陵》,形容的便是此峡两岸的绚丽景色。
船出西陵峡南津关,三百里峡江航程即告结束,长江自此进入中游,视野豁然开阔,江流东去千里,两岸平野万顷,确又是一番别样情趣。
碧水江面正中,一叶扁舟缓慢行过,舟尾船桨独存,却是没有船夫摇桨,可见此舟行进亦是全靠江水流动,只是在间或偏离方向时,才有一蓝衣人走出船舱矫正一下。
那蓝衣人有着俊逸的脸庞,如星般璀璨,如水般清澈的眼盼,挺直的鼻梁有着几分的坚毅,而起微翘的薄唇,却又有着如风般的温暖。
楚留香摆正了船桨,便又俯身走进了船舱。
小舟上的舱中空间并不是很大,却也处处透着舒适惬意。
正中小几上一角放着的红泥小炉煨着由江水泡制的香茗暖茶,而它的中央,却是摆着一方残局。
几旁静坐着一人,白衣如雪,容貌俊美,有着温文的雅致,亦有着出尘的飘逸。
此时这人白皙修长的手指正执白棋,微敛着秀美双目,目光落在棋盘之上,神情怡然的想着棋路。
楚留香在那人对面坐下,舒服的伸展着长腿,双手枕在脑后背依船舱,颇为懒散的打了个哈欠后,才侧头看向对面的人,眨了眨眼,笑道:“想不出来就算了,这盘棋都快下了有五夜六天了,咱算和了吧。”
无花闻言笑了笑,道:“你下不过,就要耍赖不成?”他说着话,便将手中棋子轻轻的放在了棋盘右上角小目处。
楚留香看见无花的这一步棋,愣了一下,坐姿微正,仔细的观摩了一番后,终于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就知道最后会是这个结局,没想到拿了黑棋居然还是输。”
无花笑道:“不过你总算也是有些进步,这回能坚持六天了。”
楚留香又恢复了先前懒散无骨的姿势,喃喃道:“跟你下棋完全是给自己找罪受,我本来以为自己的棋力就算不是顶尖,起码也应该是一流的了,你这也太打击人了。”
此舟上坐着的,自然就是从昆仑山上拜贺后,下来返航的楚留香和无花。
因为南宫灵要和丐帮一道回济南,所以下了山后,南宫灵就与他们分了开。
而无花要回闽南,楚留香回他江南海岸边的那条船,这一路上却是正好顺路,于是两人便搭伴同行了。
去的时候这二人走的是山路,可是回来的时候,正好可以顺江而下,节省行程,兼且还可观赏江边景色。这么好的理由,楚留香提出来后,无花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路上两人闲的无聊,倒是经常的对弈。
可能是无花此生并未有什么名利野心,在棋路上竟然能胜过楚留香一二招,这也多少有些出乎无花的意料。
无花耳边听着楚留香的抱怨,只是抿唇笑了笑,道:“你若是如同我一般,平素空闲时间颇多,只能找这些东西来研究打发,估计以你的本事,我想胜也难。”
楚留香摆手笑道:“免了,我这人天生多动,根本闲不住。”
无花将棋盘的黑白棋子慢慢分开,取过静置在一旁的棋盒分类放好,看着黑白分明的精巧棋子,淡笑道:“棋盘对弈确是要费心思琢磨,做个执棋人,总比做个棋子要好的多。”
楚留香闻言微怔,转头看向微笑着收拾棋盘的无花,静了片刻,才问道:“你是想起了宋易轩,还是想起了你自己?”
无花道:“都有。”
楚留香笑道:“我自己虽然有时候挺懒,但总觉得你是个比我更懒的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向来不问不理。你帮了宋易轩,想必是因自己终是要与亲人反目,才不想看到别人也如此吧?”
无花点头叹息了一声,道:“虽说父债子偿,母仇子还,做儿子的担下父母留下的责任也是天经地义之事,但若是知道结局之悲凉,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会愿意做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飘渺壮阔的江面,眼中透着些微的迷茫,语音清寥的道:“红尘凡俗之间走了二十多年,即便我再怎么想要适应,再怎么想要忘记,也终是骗不了自己,我与这世间众人都是不同。身在此世,心在天外,终此一生,我既是过客,亦是看客。他人的污言恶语,冷讽暗嘲对于我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近不得身,入不了心,所以也从不在意自己今后会有什么结局……”
楚留香听着无花的这些话,蓦然间心里有些犯堵,便开口打断了无花的话,语气中微带些教训的笑道:“你这人真是好生别扭,哪有你这年龄就开始混混度日的?那些给少林寺送香火钱的百姓要知道自己的银子养了你这么个混吃等死的人,那还不得哭死。”
无花闻言,被楚留香说的回过神来,微愣了一下,便又点头,笑道:“说的也是,看来我还是想点办法弄些自己的营利,免得被别人说成是社 会蛀虫。”
楚留香听罢笑了起来,虽然听见无花口中说出了陌生的词语,但大概意思他也猜得到,这并不妨碍他理解无花有时会突然出现的幽默。
楚留香笑后,想了想,道:“你虽说不在意这些身外之事,却是有在意的人。”
无花叹了口气,道:“南宫……小灵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楚留香闻言点了点头,笑道:“我本来也想猜你们是兄弟,可毕竟又长得不像,所以又就有些打鼓。既然如此,也怨不得南宫这么了解你。”
像无花这种与谁都温文以对,含笑儒雅的人,即便给人很好接近的感觉,却是很少有人能让他熟络起来。
但南宫灵却是跟无花熟的不像话,这点多少也让被无花冷淡了许久的楚留香有些吃惊。
尤其是南宫灵一出现,无花对楚留香的态度基本上算是温和了不少,这就不难想到其中的一些缘由。
无花道:“二十多年前,华山与黄山世家两大剑派惨斗,连连血战后,黄山世家只余家母一人带着身孕,远逃东瀛。之后,便是遇到了小灵的父亲。直到小灵出生后,家母才重返中原,而小灵的父亲,也将我们带过来了。”
楚留香道:“然后,南宫的父亲才把你们分别交给了少林与丐帮?”
无花点了点头,看向楚留香道:“第一次见面,香帅就曾经问过我为何不出家。此时,我倒是想问问香帅,若是我出了家,那结果会如何?”
楚留香闻言只思虑了片刻,便又悚然道:“不错,以你的资质,即便当不了少林的掌门,也会成为位高权重之人,再加上南宫灵接管了丐帮……”楚留香吸了口气,道:“令堂果然好大的野心。”
无花在下山之前便想到楚留香可能早已猜到自己的身世,所以听到此话也仅仅是淡淡一笑,道:“究竟一开始是家母的野心,还是小灵父亲的野心,我不知道,但是现在的结果,也确实是如你所说。”
无花拿起小炉上的茶壶,续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递向楚留香,轻品了一口后,继续道:“我从来不认为有野心是件坏事。一个人若是缺了野心,便也缺了开拓进取之心。若是一个民族缺了进取之心,只知一味的闭关锁国,就必然会遭受灭顶之灾。”
无花想了想,感觉自己有些跑题,便又说道:“我并不觉得小灵接管丐帮会有什么不好,就连你都承认,以他的才干,绝对能让丐帮更为壮大繁盛。只是有野心虽好,但凡事却都要有个界限原则,若是过了,就会是件惨事。”
无花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不想为家母那些莫名其妙的嗜好和追求去忙碌,我不想见血,也不想杀人,更不想小灵被家母当做一枚弃子,达到了目的就扔掉。”
楚留香笑道:“所以你便想要找到同盟,来与令堂对抗?”
无花也笑道:“至少江湖上的不平事,香帅是肯定会管的,不是么?”
楚留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无奈笑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自己是个劳碌命,这点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无花闻言却是沉默了许久,当楚留香一杯茶都喝完了后,才开口,轻声道:“对不起。”
无花的声音有着些微的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