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蹙了眉静思了片刻,然后见了另外两个小子闻言虽故作镇定但耳朵却都支楞了起来,便一把拉开楚钰走远了些,又轻叹了口气,才开口道:“其实这都是醉酒误事。”
“哦?”
“这不是年前你胡伯伯来了一趟么,我们许久未见自然高兴,就打算在桃园喝了个通宵,然后兴致一起来你爸爸又去厨房打算再做些菜,剩下我们俩等着无聊就动手比划了些拳脚,没想到一个不注意,把……把旁边的油灯给踢翻了。”
楚留香轻咳了一声,道:“那季节,天干物燥,哪怕是在海里,要现去运水过来也不太容易灭。”
楚钰脸上的表情像被点了穴定住了一般,神经都木了,连唇角都动的极不自然:“那桃园……都烧了?”
“没,还剩下一小半了。”
“爹……”
“嗯?”
“您现在居然还活着……”
他爸爸有多少株名贵珍品的桃树都在那里头了,整日里当做命根子一般摆弄伺候,比他这儿子还搁在心坎里疼的宝贝,就这么都没了?
他该为自己以后再也不用嫉妒那些破花而高兴么?
楚留香也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谁说不是,你胡伯伯一看形势不对立马就窜得没了踪影。我好不容易扑灭了火再去找,你爸爸也不见了。”
“他去追胡伯伯了?”
“怎么可能?他去大漠了,我晚一步没追上,到了那儿后他早就走了,害的我还被你容姨冷言冷语讽刺了半天。”
“那后来呢?这都快四月了!您还没找到?”
“唉……”楚留香叹气道:“我去了济南找你灵叔,他说你爸爸去了闽南。”他说这话时脸色也不太好,想必在那人面前也没讨到多少好话,“等我再追到了闽南,那老和尚又说他去了昆仑山。”
楚留香道:“那么老远,我过去指不定他又走了。一看就知道他在故意躲我,我就想着了,他既然有心满世界转悠去见见故人,那早晚也得来你这里看看你。”
楚钰有些呆滞道:“所以,您就来我这里守株待兔了?”
楚留香摸了摸楚钰的头,笑眯眯道:“算你小子聪明,老子没白教你。”
楚钰一寸寸僵硬的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楚留香,干巴巴道:“您说,爸爸这些日子,满江湖都转悠了一遍?”
“……”
楚钰“嗷”的一声就抱住了自己的头蹲在地上:“我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楚留香负手仰视,望着上方无尽的蓝天白云长叹了口气。
“儿子,争口气,还有老子我陪着你了。”
晏怡溪抱着手里新得的宝剑简直有些晕滔滔,这东西不仅是过了三锻钢的锋锐冷冽,而且吹毛断发,堪称极品中的极品,珍宝中的珍宝。
江湖上的习剑的侠客,哪一个不想拥有一柄这样的宝剑?
可是等他再看了这柄剑的价钱,他就觉得自己晕的更厉害了,总忍不住心颤道:“皇甫大哥,这不好吧,太破费了。”
皇甫却只是笑了笑,道:“无妨,银钱毕竟是身外之物,我从来不缺这些,你那剑是我弄坏的,宝剑配英雄,你且用着吧。”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剑虽乃君子之兵,但到底也是凶器主杀,还望怡溪谨慎用之,以心御剑,诚心于人,莫要反被剑中杀气驱使了心智。”
这却是用剑中的心得经验,虽只简单的几句话,却道出了其中的高深剑道,晏怡溪受教了,连忙点头道:“是,是,怡溪定不会辜负大哥的期望。”
皇甫看着这个灵动聪敏的年轻人似也是十分喜欢,忍不住赞赏一笑。
对于用剑的人来说,若想剑法精进中有所突破,习得高深剑道,那必定是已将剑视为自己的伙伴、知己、生命。
晏怡溪也算少年成名的剑客,他的那柄剑虽然寒酸普通,城角里任何一个打铁铺子都能寻见,可到底也是陪了他多少个年头,自然意义不同于其他。
只是晏怡溪从来就没想过,有人竟然能只用了一招,在他都还没看清的时候,就让那柄剑死无全尸……
晏怡溪心里默默伤心哀叹自己远去的“故友”,低头看了看现下自己手里的宝贝,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走着的那个白衣人,上前羡艳问道:“皇甫大哥,你看起来年纪轻轻,怎么武功就这么好了?到底怎么练的?”
皇甫哑然失笑,道:“年轻?不年轻了,都是个老头子了。”他说着又转过头忍不住向晏怡溪解释道:“其实我的年龄,做你父亲都绰绰有余。”
晏怡溪瞪大了眼睛:“你哄谁呢!想占我便宜?”
这家伙看起来顶多也就三十几岁,说是老头子谁信?
反正他不信!
皇甫叹了口气,现下那是他占了晏怡溪的便宜,分明是晏怡溪一口一个大哥占足了他的便宜。
但晏怡溪刚刚那话却说的绝,十分之不好接。
所以他也只能不再多费口舌的去解除误会。
反正找见了楚钰后,晏怡溪就不得不信了。
楚钰那臭小子背着他做了这么多混事,让他多个年轻的长辈打压下气焰,也算是可以让他长长教训。
晏怡溪见皇甫不说话,又看了看他脸上带着几分温和平润的微笑,忍不住就看得呆住,发起了怔。
这人一身白衣无染无尘,飘渺似风,眉目间舒展开来的温润静雅,唇边的微笑里含着洗尽浮世沉华后透出的淡然从容,一举一动无处不有出尘于外物,慧智于本心的悟道超凡,再配上一副绝世容貌,高华气质,以及深不可测的武学修为……
若说楚钰是江南中十里秦淮的艳桃,那这人就是寒峰顶上孤芳高洁的白梅了。
真不明白楚钰那王八蛋怎么就跟这种完人是兄弟了!
不过他们的姓不一样,指不定那妖孽就是犯了什么大错被赶出了家门,逐出了族谱,免得污及家族声誉的!
对,没错,就是这样!
晏怡溪这么想着,心里痛快了不少,随即又想到一事,就贴上前问道:“皇甫大哥,你比我大,那知不知道,额……二十年前,那位的事迹?”
皇甫有些疑惑,道:“哪位?”
晏怡溪道:“二十年前江湖上还有谁最出名?当然是那位月夜销魂,情留暗香的盗帅了!”
皇甫闻言有些惊讶,道:“他啊,我知道,楚留香么,他怎么了?”
晏怡溪有些兴奋,道:“能怎么?那位可是楚香帅啊!劫富济贫,扶危助困,本领高强,大败蝙蝠公子的布局,识破了七绝无花的诡计,甚至在那凶险之极的沙漠里联合众家勇斗魔头,连石观音都不是他的对手!”
皇甫闻言又笑了。
原来在江湖上,他也是属于被打击的恶势力之一。
晏怡溪却是还没有说完,接着兴致勃勃、喋喋不休:“江湖里多少轰轰烈烈的大事,都有他的身影出现。楚留香名动天下,江湖中人人传诵。你说他是游侠吧,可他比那宫廷里的王爷还有气度。来去如风,每次都只留下淡淡的郁金香气。你看他行事有自己还很有原则,即使是偷盗也能做得那般光明磊落,盗亦有道,简直就是盗贼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佳公子。而且我听说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保持绝佳的风度,绝不刻意也不做作。即使迫不得已使用武力,也是一种极为优雅的武力。不仅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对待女孩子还很有礼貌,谁都说他颇有绅士风度。那时候哪个女人不为他动心?哪个豪杰不对他敬慕?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个神话!真恨我自己没早生个二十年,没能在他于江湖里销声匿迹之前一睹其风采!这样的人得是个什么样子啊!唉,皇甫大哥你见过他么?”
皇甫耐心的听他长篇大论的说完,此时点点头,道:“见过。”而且几乎是天天见。
晏怡溪“霍”的一下子上前抓住了皇甫的胳膊,激动的眼睛里都冒出了璀璨的光芒,急急道:“你……你真的见过他?听说他素来侠踪无影,行动神秘,一般人根本就连他的影子都追不到!”
看着晏怡溪这幅狂热粉丝的状态,脸上就差没刻着“楚留香是我偶像”几个大字,皇甫叹了口气,道:“想见他也没这么难的。”
晏怡溪激动得眼睛都红了,拉住了皇甫死活一不放手了,大叫道:“真的!你快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快跟我说说!”
皇甫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与怜悯:“你不是见过楚钰了么?楚留香跟他比,也没差到哪去。”
“……”
番外 妖孽(中下)
碧水凌波,乌衣桃叶,虽然夜间秦淮河上的灯船炫丽无双,但是白天的河水金街也是繁华往来、富贾云集。真真可谓集古迹、园林、画舫、市街、楼阁、民俗于一体,极富热情和魅力。
尤其是擎暮山庄的少主人即将大婚,今日送嫁过礼的婚船正从远处渐渐驶来,两岸驻足观望的众多宾客百姓,更添了几分喜庆欢闹。
“要说这擎暮山庄的庄主可是一表人才、风华不凡,年纪轻轻就能闯下这等家业,如今还与这长江面上最负盛名的逐浪帮联姻,娶了他们家的大小姐,这美人坐怀、势力得扩,还真是让人羡慕。”
皇甫透过窗外看着河上那艘巨大华美,船楼上琉璃彩灯,红绸锦丝,雕梁画栋的婚船,心里不禁也有些赏心悦目的轻赞,耳边再听这店小二滔滔不绝的介绍,便笑道:“逐浪帮?我这倒是第一回听了。”
那店小二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看向皇甫,道:“这江上第一大帮您怎的还不知道了?我听说这逐浪帮是二十年前集神龙凤尾两帮人杰共建而成,十几年前那位威震江南的史天王被楚香帅他老人家一举击败,往后这长江面上无论哪个势力往来,可都不是要往这逐浪帮上大点一二的?”
“哦?”皇甫笑道:“原来还有这么一说,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当初他和楚留香受原随云之托来解决江南这档子麻烦,可事一了了楚留香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回了海岛,然后就是精心谋划自己“身死”之局,下定了决心从此退出江湖,再不管任何闲事。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怨不得楚留香会生气。
那些所谓的江湖大业,百十来名江湖人的生死安危,沿岸百姓的生计安稳,却都要靠牺牲一个无辜女孩来换得,楚留香当时能没动手打人,已经是他涵养颇大的缘故了。
皇甫学着古人追忆了下往思,笑着感叹了一番自己这辈子过的实在是精彩,店小二已经上齐了饭菜,恋美不已的退出雅间。
等他再回过神儿来看向自己对面的人时,又不禁叹了口气,道:“怡溪,吃饭了。”
晏怡溪眼睛一寸寸转到皇甫脸上,人却仍旧是呆呆的。
皇甫苦笑道:“你这又是何必,楚留香自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楚钰,也没你想的那般差。”
晏怡溪这次眼中终于能发表意见了。
因为那里面明显写着——我不信!
皇甫又笑了笑,道:“你不信他,那可信不信我?”
晏怡溪木木道:“我怎会不信你?”
他眼前这位白衣无尘的谪仙,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淡然随性的气度,无论是静雅的微笑,还是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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