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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地中灯火的映照下,庾信见苏简披散着头发走出帐来,别有一番自然的风致,不禁一呆。而苏简见了庾信的神情,才想起来自己外衣什么都已经穿妥帖,却独独没有束好头发。她冲庾信抱歉地一笑,转身又进帐,随手束了一个马尾,就又走出帐来。这时庾信已经恢复了许多,不再愣神,而是对苏简说:“南门有些不对,你且随我去看看。”
苏简也听得南门处隐隐有些人声,于是点头应了,随庾信前往。
到了南门处,两人才晓得,原来是有人夤夜想出城。只见一个管家打扮的人,站在南门口与庾信手下的副尉商议着什么,身后是一辆马车,几辆驴车,上面装着箱笼之类。苏简认识那名副尉叫做魏福山。只听魏福山对那家丁打扮的人说:“为什么非得是今夜出城啊?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当兵的,上头说什么,下边就得怎么做。明日一早,我等禀过校尉大人,你们要出城自然没有问题。可是今夜——”苏简远远地见到那魏福山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名管家,然后说:“您这不是难为我们么!”
那管家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从怀中摸出些什么,塞到魏福山手中,道:“这位军爷,行个方便。如果上头问起,就说是城西怡和里的柳员外家,有住在城外的亲戚病了,夜里赶着出城。”魏福山于是眉开眼笑地道:“既是有亲眷病了,那自然是要放行的。”他说着招了招手,果然城门开了一条缝,刚够那些车马通行。
苏简悄悄问庾信:“以前没觉得老魏这么贪财啊!”庾信在她耳边轻轻地道:“是我命他这么演的。我们且跟出去看看。”
于是两人待那几辆大车走出半里地之以后,悄悄地出城,远远跟在后面蹑手蹑脚地走着。那几辆大车一口气走出了三四里方才缓缓停下,从那辆马车中竟走下来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人体型甚胖,对着那管家,说道:“总算脱离险地了,大管家,你可是立了一功啊!”那管家模样的人连忙上前点头哈腰地巴结,道:“这都是老爷的妙计,小的能有什么功劳啊!”他接着说:“幸好有老爷的妙计,那柝声有异,已经有两日,再过几日,恒州城中玉石俱焚,留在城中那些人,就要做了天元大军的陪葬了呀!”
苏简与庾信隐匿在路边,借着夜色掩护靠近了那一行人,刚好听见了最后一句,心中都是大惊。两人借着远远的火把之光互相对望了一眼,夜色之中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可是彼此眼中的惊惶之意却是明白无疑。
这时那从马车上下来之人中有名少年,伸了伸懒腰,道:“父亲,马车之中太挤了,我挤在母亲和姨娘中间不能动弹,憋坏我了。”而那名老爷此时呵呵笑道:“威儿,咱们再赶上几里路,就不怕了,你且再忍耐一下。”
苏简与庾信目睹着这“胜利大逃亡”的一大家子又挤进马车,朝着恒州城东面缓缓离开。庾信道:“这不是第一拨,今夜这样出城的,还有不少。”苏简抱着头想了片刻,站起来道:“快走,在这城外不是办法,唯有回城,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循的。”
两人回到城中,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去寻陈去华和木清寒,将所见所闻告知二人。谁知,苏庾二人将将走到恒州府门口之际,却发现恒州府外守卫重重,而且戍卫之人,苏庾二人皆不认识。苏简向庾信做了个眼色,随即朝庾信身上一靠,装作醉醺醺的样子,口中含混不清地说着:“好酒,真是好酒呀!”庾信扶住苏简,道:“老弟,劳军的美酒佳肴是不错,可你也不能喝成这样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恒州府戍卫的士兵点头致意,然后扶着苏简转了一个弯,朝着城南驻地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也不知道军中医官懂不懂得治宿醉,如若不懂,明天一早可够你受的。”
苏简一边靠着庾信,一边能隐约感觉到恒州府那些士兵送来的鄙夷眼光。她一直等到自己与庾信走得远了,拐了一个弯,才从庾信怀中挣脱开来,问道:“怎么办?”
庾信在一瞬间似乎楞了神,但是马上皱了皱眉,道:“没法子,先到驻地查探一下。”苏简却说:“对了,那出城的管家说,他们家是城西怡和里的柳家。我们且先去城西看看。”庾信点头应了,与苏简一起向城西走去。
到了城西,远处又传来更夫夜间击柝的声音,邦——邦邦。苏简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前面一个人影说:“庾大哥,你看,那有个人影在井边。”她的声音有些抖,接着就冒出来一句:“不会,是鬼吧——”
而那井上的人影此时听见响动,抬起了头,奇道:“苏校尉?您也睡不着那!”
苏简看清了那人的面孔,拍了拍胸口,气愤愤地说:“小二,你半夜出来吓人也不找个好一点的时间地点,真是要把我给吓死了。”
路小二有点委屈地说道:“俺听这更夫打更有点奇怪,就出来看看,结果一起身就睡不着了。”
苏简奇道:“这更夫打更,有什么奇怪的呢?”
路小二答道:“看天色已经不止四更了呀,怎么着更夫还在打着三更天的梆子呀?”苏简凝神一听,果然是在敲三更,心想,在南门的时候就已经敲三更了,而自己与庾信出城又入城,还到恒州府转了一圈,怎么也该有两个小时了吧。于是她转身对庾信说:“庾大哥,小心起见,你要不回帐中看一眼滴漏吧!我和小二在这里等你。”庾信点头应了匆匆而去。苏简又问路小二:“那你出来之后,有什么发现没有?”
路小二挠了挠头,道:“俺就一直跟着那敲错梆子的更夫,绕来绕去,都一直在有水井的地方瞎绕。所以俺就想,莫不是这水中有什么古怪,而这更夫故意打错梆子告诉城里人吧!所以您叫俺的时候俺正在井上,吓得俺差点没掉下井去。”
这时庾信又疾奔而来,对苏简说:“果然有问题,现下已经快要五更了。”
苏简心中就更觉得路小二说的怕是真有其事,道:“小二,你看看这井水吧,这井水究竟有什么问题?”而那路小二此刻,正怔怔地盯着井中,突然冒出来一句:“额的娘咧,这井水怎么发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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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铁藓(上)
路小二与苏庾二人从井中取了一桶水上来,也不敢张扬,悄悄地带入营中,又悄悄地叫了医官来验。说来也怪,三人在井栏边的时候,确实见到井水泛一种锈红色,然而提了上来带入营中,却看不出什么异样,无色且无味。苏简原想着路小二味觉灵敏,或许能尝出什么来,岂知路小二尝了一点,却觉得一点不寻常的地方都没有。
这医官姓何,是南征出发时才调来的,苏简以前并不认识,只觉得他焦黄面皮的样子与木先生有那么一二分相像。何医官听了苏简说起在井中呈现铁锈红色,神色便有点紧张。他先是用银针试了试,银针一点变化都没有。何医官便皱了眉,从药箱里取出了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在针上抹了抹,再用银针向水中试探,银针马上就变得乌黑发亮。
周围围观的人,见了这番情景,都低低地惊呼出声。
而何医官却叹了口气,道:“原以为南疆的铁芜藓已经灭绝了,原来在这恒州城里还有。”他说着将路小二唤了过来,道:“小二,你且去城中,将每一处水井看过。如果井中再泛着锈红色,就在井边做一个记号。”路小二应了一声就要迈步,何医官又急着叮嘱了一句:“记得要背着光看——”
这时恰巧木清寒与陈去华掀了营帐的帷幕进来,听了这话都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异状么?”苏简见了两人,仿佛得了主心骨一般,拍了拍胸口,道:“木先生,不少奇奇怪怪的事呢。”说着她将她与庾信夜来所见一一都说了,从跟踪柳员外出城,到恒州府外陌生人戍卫,一直到发觉夜柝之声有异,进而发觉井水泛红等等。末了苏简还不忘记问何医官,道:“先生刚才说那铁芜藓是什么?”
何医官道:“是南方独有的一种毒草,性喜生长在阴寒的水中,因此多见井中,野外则多见于深谷之中的山泉里。水中但凡长了一点这种藓,就会带上毒素。待到毒素积累到一定程度,井水或是山泉水就会微微泛一种铁锈红色。但是此时若是将水打上来,仍是无色无味的,看不出异状。”这时,他面上肌肉一跳,似乎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一般,道:“只要饮用此水,三日之内,人的眼白会泛红,性情会变得偶尔凶狠狂躁。如果饮用此水十日以上,人的眼仁会变红,状如疯癫,相互撕咬,生食人肉。如果饮用此水超过一月,则必然毒发无救,死状惨不堪言。”他沉思了片刻,又道:“三十年前,南疆有一位号称‘医仙’的人物,为救当地百姓,发愿走遍南疆各地,灭除这种毒草,只是想不到,今日在西南大城恒州城中居然还有此物存在,怕是人为在井中植的藓。”
苏简听了此言,惊呼道:“那我之前觉得恒州城中百姓眼中泛红,行为暴戾,是因为已经中毒了么?”
众人听了苏简的话,都耸然动容。木清寒想了想,道:“庾校尉,你安排手下心腹,先将城中击柝的更夫擒来此地,马上审讯。”陈去华听了这话,也点头道:“庾校尉,你去寻那戚定厚来,向他要一张绘有城中所有水井的街道图。”木清寒略点了点头,道:“另外,不要声张,在辰时之前,请将恒州城所有的里正带来此处。”
庾信领命而去,他动作也真快,一刻钟之内,就已经将城中的更夫都“请”到了帐中。这些更夫们大多巡更巡了一夜,此刻都哈欠连天的。对木清寒的问话,所有的更夫都回答一致,说是恒州府前日与他们打过招呼,从前夜开始,夜间行至有水井处便只击三声。问他们这般击柝是什么意思,便一问三不知了,再问他们这两日食水从何处来,那些更夫们都觉得奇怪,纷纷道:“没有什么异常啊!恒州府提供一日两餐,渴了便到井边打水喝呗!”
这时,天色渐明,苏简奇道:“咦,那戚定厚怎么还不见,是还没起身么?”话音刚落,正看见李三扬与庾信两人走进帐来。李三扬面上显得十分焦虑,鬓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见了陈去华,双膝一跪,道:“将军,末将怕是犯错了。方才那戚定厚执了将军的手令说要出城,末将见有将军的印鉴,便放行了。听了庾校尉所说的,才知道将军也在寻戚定厚。末将现在回想起来,那印鉴其实有些模糊,只怕是……只怕是伪造的。”
此言一出,众将都吃惊不小。木清寒负了双手,踱了几步,喃喃低道:“戚定厚、戚定厚……我怎么没想到呢?”他突然转头,问何医官:“这井中的铁芜藓,可有办法能解?”那何医官恭敬答道:“当年的医仙,也就是后来的灵枢老人。他一身医术,据说都传授给了弟子,概不外泄,但惟有灭铁芜藓的方子,却流传下来,天元朝中的药典也有记载的。解法不难,只是,这井水在解毒开始的十日内会含有剧毒,不能饮用,饮者必死无疑。”
苏简问:“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么?”何医官恭敬地答道:“是,以剧毒逼出铁芜藓中的毒素,两者中和,便再无毒,而那铁芜藓吐尽毒素之后会自然死亡,以后就不能再为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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