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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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辞-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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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京后,皇帝忙于政务,王昭媛除了晨昏定省,其他时间都在自己殿阁中弹筝、调香为乐。这日她正在调筝,香雪进来说绮素求见。

王昭媛微觉奇怪,这位皇后养女是极少往嫔妃宫中走动的。她示意香雪领她进来,却并未停止拨弄筝弦。

绮素随香雪入内,只见王昭媛头发用白色丝带随意束于身后,身着黄色衣裙,外搭莲青披风,坐在廊下随意的拨动筝弦。深秋疏淡的天色下,庭中红叶飘落廊上,与神情慵懒的美人侧影相映,如在画中。

绮素虽常见王昭媛出入皇后殿阁,但那时的她总是低眉敛目的神色。这样的风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绮素有些了悟,怪不得皇帝在皇后以外,最喜召她伴驾。

王昭媛抬眼看了看绮素,放下筝,微笑问:“小娘子此来有何见教?”

她如此客气,绮素反倒有此窘迫,连称不敢。寒喧两句后,绮素才道:“中宫回京后,时觉胸口烦闷,夜不能寐,又不愿传召医正。奴想至尊凡有不适,常使昭媛伴驾,故来向昭媛请教,可有法子减轻中宫烦恼?”

王昭媛笑道:“你倒是肯尽心。”

“身为子女,理当尽孝。”绮素语气平和。

王昭媛细细问了皇后的症状,略加思索后问绮素:“皇后殿中可常焚香?”

绮素不解其意,回想了一下才答:“中宫不擅香道,常焚的不过是苏合香,有时也用龙脑香。”

王昭媛一笑:“不懂香道不妨,只要中宫有焚香习惯就好办多了。”

“还请昭媛明示。”

“既然中宫不愿就医,不妨从香事着手。我知道几个醒脑宁神的香方。你拿去照方合香,让中宫日常使用,再辅以推拿之法,当有些效果。”

绮素大喜,向王昭媛敛衽:“多谢昭媛。”

王昭媛指向书案:“那有笔墨,我念你写。”

绮素点头,摊开纸墨,示意就绪。

王昭媛微微一笑,缓缓念道:“苏合香油一两,安息香、麝香、沉香、丁香、白术、青木香各二两,香附子炒过去皮……”

绮素仔细把几个香方记了下来,又看了一遍后才交给王昭媛过目。王昭媛看过,表示无误。将方子递回给绮素时,王昭媛的目光在绮素身上一转,忽然笑道:“不知不觉,小娘子竟变成秀色可餐的美人了。”

绮素一怔,低头道:“昭媛切莫取笑。”

“我可不是取笑,”王昭媛将绮素拉到镜前,“你自己瞧。”

绮素迟疑的看向镜中,镜中的自己与平日无疑。

王昭媛笑道:“我记得第一次在中宫那见到你时,又黄又瘦,比平民家的孩子还不如。现在看着,倒是美得多了。”

绮素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只一味低头不语。

王昭媛却在绮素背后笑问:“你也差不多该订亲了罢?中宫可曾提过?”

绮素摇头:“奴……还不想嫁人。”

王昭媛轻笑道:“不知中宫是什么打算。我若有你这样一个乖巧可人的女儿,定舍不得把你放在宫里……”

绮素吃惊的看向王昭媛。

王昭媛笑容渐散,末了一叹:“若有机会,还是嫁出宫的好。”

绮素羞得满脸通红:“昭媛的话,奴不明白。”

王昭媛静静看着绮素:“以后你会明白的。你这样通透伶俐的女孩,陷在宫中未免可惜……”

绮素不好直接反驳这位皇帝宠妃,只得胡乱应了一声。

王昭媛知她害羞,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只道:“我话说完了。叫香雪进来吧。推拿的手法你可以问她。方子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也尽管找她。”

绮素答应了,逃一样出了王昭媛的殿阁。

王昭媛给的几个方子,有用来熏焚的,也有送服的,配制工序无不繁琐。虽然宫中有司药的女官,绮素却不放心,坚持自己调配。这就费了功夫,光是一道醒脑的苏合香丸,就让绮素从午后一直忙到晚上。安息香要用无灰酒一升熬制成膏,再将苏合香油注入。诃黎勒要煨过去皮,龙脑、熏陆则要研末……

好不容易合完一料,已是深夜。绮素有些疲惫的靠在案上,正巧对上房内的铜镜。她想起日间王昭媛的言语,于是走到镜前,打量镜中的自己。

入宫五年,她已长高不少,身量显得修长而纤细。她的皮肤比在振州时白了不少。眉眼虽说不上多娇艳,到底还是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几分清秀。绮素看着镜中的自己出神,当年太子若看到的是这样的容貌,应该不会再说她丑了吧?

她推开窗,夜晚的皇宫静谧无声。除却各处宫殿透出的暖红灯影,便只有远处几点浮光在夜色下晃动。那是值宿的宫卫。因有宫殿阻隔,绮素看不到太子所居的少阳院。但她知道,东宫就在那个方向。

即使自己不丑,但在美女如云的宫中还是算不上出众,甚至比不上之前的小秋,绮素不无心酸的想。在太子看来,她不过只是小时的玩伴而已。他的目光很少为她停留。

绮素自然明白,女子一旦及笄,婚嫁之事也就提上了议程。上元省亲时,母亲也曾悄悄询问,却被她推说全凭皇后做主,巧妙掩饰过去。而皇后每次问起,却总被绮素岔开话题。

无论母亲苏引还是王昭媛,都不约而同的劝她嫁到宫外。绮素抚着窗棂,她不是没考虑过她们的建议,也并不奢望太子身边的位置,可一想到出宫,她会没来由的感到恐惧。

掩上窗,绮素环顾四周。十岁至今,她已习惯了宫中的一切:习惯这里肃穆庄重的气氛,习惯承欢帝后膝下,也习惯与太子相伴。此时出宫,不但她自己不舍,帝后大概也会难过罢。太子……至少也会为失去幼年时的伙伴而不高兴。

那么,还是尽可能的拖延婚事吧,绮素决心已定。               

作者有话要说:

☆、易储

显德十五年夏,晋王迎娶门下侍中崔明礼之女为妃。十六年春,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冉训病逝。

这两年晋王声名鹊起,而太子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其顽劣程度令朝野上下焦虑不已。朝中对两位皇子已多有议论,只是碍于德高望重的中书令身任太子辅臣,对太子又一向回护,无法直接质疑。

冉训离世,不但国朝痛失良臣,对太子的地位也是极大的动摇。三月初,冉训才刚下葬,便有言官弹劾太子私造器物服玩百车,奢侈过甚。

两日后,众臣朝参完毕,用过辰食,正各自前往官署,忽然一物自半空飞来,打中了一名官员头部。众人只听那官员一声惨呼,围过去看时却见那人一手捂着鲜血淋漓的额头,另一只手则捏着一枚金弹丸。大家再仔细一看,此人正是前日参奏太子奢靡的那位谏议大夫。

朝官竟在宫中遇袭,自然引动朝野。皇帝下令彻查,很快便从少阳院内搜出弹弓两副以及金弹丸数袋。两相比对,太子宫中的弹丸与打中谏议大夫的那枚一模一样。这弹丸乃宫中特制,他人无法仿制。宫人们也都证实太子常用这种弹丸击打树上鸟雀。

这下不但天子震怒,朝中物议更是汹汹。群臣中认为太子毫无德行、人品不堪的人倒占了大半。几天后,有人听见皇帝近身侍臣私下议论,说至尊似乎越来越觉得太子不宜继承大统,而倾向于识大体的晋王。

这话一传出,朝中却陡然沉默了。晋王的德行固然朝野称道,然毕竟只是庶子。废嫡立庶本不为礼法所容,何况今上当年逼宫本因上皇欲废嫡子而起。臣子们虽然对太子的不成才痛心疾首,却没有人敢轻易挑战这一话题。因此整个三月,朝中反常的沉默着,静待皇帝的决断。

月末的晚上,西内太上皇别宫前,一名素服去饰的妇人伏于地上,安静的等待着。

女官杜氏自殿内步出,向那妇人道:“上皇有请。中宫入内吧。”

妇人抬首,正是皇后。她肃然整理了一个衣衫,起身随杜氏步入殿内。

太上皇李延庆盘腿坐在榻上,右手则掌于凭几上,冷眼看着皇后向他下拜。

“阿念死后,你还是第一次主动来我这儿吧。”太上皇缓缓开口。

阿念正是皇后故去长子李承沣的小名。

皇后低头良久,才答道:“是。”

“若不是为了我这小孙子,你绝不会踏足这里,”太上皇眯着眼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恨我,因为我没保护好阿念……”

“妾惶恐,”皇后伏身于地,“太子岌岌可危,求上皇相助。”

太上皇道:“这件事我听说了。难,很难。”

皇后膝行两步,含泪唤:“阿翁。”

只是轻唤,却让太上皇动容。以前他虽不喜嫡长子,对这个出身名门的儿媳却颇为看重。而他将易储之事一拖再拖,除了顾虑李承沣这个长孙,也有太子妃恭敬孝顺的原因。那时新妇时常带着李承沣在他面前承欢尽孝,借此弥合他们父子之间的裂痕。看着新妇与长孙,他总不免心软,对儿子也就容忍了。不想长孙战亡,新妇虽不曾口出怨言,但他知道她一定恨极了他。从那以后,太子妃便极少来见他,也再没用过这个亲切的称呼。

太上皇长叹一声:“不是我不想帮太子,而是不能帮。”

皇后泪流满面,再度伏下身去:“妾虽位极紫宫,却从未干涉政务,亦未扶植任何党羽外戚。太子濒危,妾唯求阿翁怜悯。”

太上皇身体微向前倾,慢慢道:“我没怎么见过晋王,他的事我多半只是道听途说。即便如此,在我看来,太子作为嗣君也不见得会比他差。可如今太子威信已失,群臣激奋,若他们兄弟之间再起纷争,非天下之幸。皇后,你懂我的意思吗?”

皇后缓缓抬起头:“请……阿翁明示。”

太上皇一字一顿道:“你为天下之母,当以大局为重。”

皇后渐渐收泪,默然跪在当地。

太上皇叹息:“这件事,让皇帝自己决断吧。”

皇后默默行礼,向殿外退去。

“皇后,”太上皇忽又叫住了她,“你有没有想过,不当太子,也许对承沛这孩子反而是件好事?”

皇后迟疑着转过身。

太上皇又道:“为天下之主,肩上便有千钧重担。太子有赤子之心,然过于天真,让他为帝,他必然要舍弃这一优点。无法称帝固然遗憾,但他也许可以从此过他想要的生活,说不定是他的福气。”

皇后沉吟半晌,向太上皇敛衽:“妾受教了。”

太上皇颔首:“你去吧。把我的话告诉太子。”

皇后木然点头,转身走了。

杜氏见皇后出来,向皇后行礼,并将她送至宫门,直到皇后进入东内才返回太上皇处。

太上皇依在榻上,看着殿中烛火出神。见杜氏进来,太上皇幽幽叹息一声,问:“她走了?”

杜氏点头,又道:“中宫如此失魂落魄,妾也于心不忍。”

太上皇道:“我又何尝忍心?难道那不是我的孙子?可是皇族血脉,皆应以天下为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杜氏郑重行礼,肃然回答:“上皇一片苦心,妾全都明白。”

太上皇点头:“希望皇后也能明白罢。”

皇后回到东内时,绮素并染香已带着宫人候于殿下。见皇后神情疲惫,绮素和染香连忙上前,一左一右的扶着她入殿。

进殿以后,染香便命宫人取来热水、衣物,绮素则上前,亲自为皇后更衣、净面。

这期间皇后一直默然无语,任凭她们摆弄。收拾妥当以后,绮素向染香使个眼色。染香会意,领着宫人们都退了出去。

“母亲,”绮素悄声问皇后,“上皇可曾答应为太子求情?”

皇后没有回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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