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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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辞- 第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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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素颔首,一行人向淑香殿行去。

淑香殿各处已经掌灯,绮素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伫立于灯影之下,不觉诧异,便向王顺恩道:“你去看看前面是谁?”

王顺恩应了,趋前几步瞧了一回,又返回到绮素身边回禀:“是太子妃。”

绮素微微挑眉,疾行数步细观,果然是太子妃萧氏。

太子妃已更衣梳洗,虽还是一身素衣,脂粉未施,但至少已没有了初时的狼狈。她见绮素回返,恭敬上前:“贤妃娘子。”

绮素轻叹一声:“不是让你回去等消息么?你这样奔波,如何吃得消?”

太子妃有些讪讪的:“妾回去也是心神不宁,来这里等消息,反倒好些。”

绮素见她情真意切,倒也不再责备,与她携手入内。太子妃耐着性子等她入座,又饮了半盏酪浆,才小心问道:“不知太子之事,是否尚有转寰的余地?”

绮素放下杯盏,叹息着道:“至尊已有了易储的心思,怕是不易。”

太子妃身子一晃,绿荷在旁,急忙扶着她。太子妃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抚着额问:“这可如何是好?”

绮素见她六神无主,出言安慰:“你也先别急。储君废立是何等大事,至尊不会草率,总要先和宰辅商议。我想宋相公不会袖手旁观,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太子妃一边掉泪一边道:“若是以前,妾也会如此认为。可今日出事,妾命人去请康王,康王却躲进宋府避而不见。若宋公欲助太子,又怎会如此?只怕宋公的态度和康王是一样的。”

绮素一愣,半晌后苦笑:“果真如此,恐怕太子凶多吉少。”

绿荷体贴的为太子妃递上丝帕,太子妃接了拭泪,又道:“要说起来,太子虽是宋公力保所立,但他二人的性子却是南辕北辙。这两年,我瞧宋公对殿下颇为失望,态度已趋疏淡,倒是和康王走得更近些……”

康王……绮素皱眉,若宋遥打的是康王的主意,事情可就棘手了。

“贤妃,殿下若被废,又会怎样?”

绮素苦笑,万想不到自己竟会再经历一次废立之事。她低头思忖片刻,安慰太子妃:“太子终是陛下骨血,纵然不再是储君,也会封王。”

太子妃听她此话,心情稍稍平静,说:“只要留得太子性命,妾也就满足了。”

绮素笑容微带苦涩,她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今上在世,废太子或许可保平安,一旦新君继位,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史书上有几个废太子能以善终?前车之鉴,她可是记忆犹新。

太子妃不知绮素心思。听了这些话让她稍稍安心,见时辰已晚,便起身告辞。送走太子妃后,绿荷见绮素面有倦意,便吩咐宫人上前,伺候绮素晚妆。

梳妆之事本不用绿荷动手,不过她瞧绮素心绪不佳,怕其他人做得不妥,让她更为心烦,便亲自取了梳子替绮素梳理青丝。

绮素默然坐于镜前,在灯下凝视自己在铜镜中的影像,忽然叹了口气。

绿荷替她挽好了发髻,才轻声劝慰:“娘子别发愁,太子之事未必不可挽回。”

“挽回?”绮素苦笑,“怎么挽回?”

太子本就资质有限,现在既失爱于皇帝,又众叛亲离,她想不出还可以怎么挽回。若皇帝废太子而立康王,如今的平衡便会打破。日后的情势只会越来越恶化。

叹息间,她忽听身后一声略带怯意的轻唤:“阿娘……”

绮素回头,却是长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

“怎么了?”绮素有些奇怪,长寿可很少有这么低眉顺眼的时候。

长寿跪下,低声道:“阿娘,我错了……”

绮素看着儿子,忽觉有些头疼:“你可是又闯祸了?”

“不是不是,我真的没再闯祸。只是我听莲生奴说,太子若被废……”他才起了头,却被绮素伸手止住。

“绿荷,你们都退下。”绮素吩咐。

绿荷点头,带领宫人退出。等人都走净了,绮素才问:“莲生奴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现在的太子被废,阿爹会立康王为太子,是这样吗?”

绮素一怔,倒没想到才九岁的莲生奴也能看得这么清楚。她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

长寿哭丧着脸:“我没想到会这样……”

绮素拉起他,轻声道:“算了,你起来吧。你阿爹今天很生气,下次可别再这么莽撞了。”

长寿点头,起身后犹带几分胆怯的问:“如果阿爹真的立了康王,我们怎么办?”

绮素轻叹一声:“忍。”

皇帝的身体尚可,她还有时间等这两个孩子长大,还有时间慢慢筹划。

长寿咬了咬嘴唇,忽然问:“有没有办法不让阿爹立他?”

绮素失笑,不知如何应对儿子如此天真的提问。

长寿见母亲不答,有些局促的说:“莲生奴说,太子之后就以康王居长,所以他最有可能。这是不是说,因为阿爹没有其他选择,才会选择康王?”

长寿的话让绮素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更好的人选,也许阿爹就不会立康王?”

“更好的人选……”绮素沉吟,“你是指……”

长寿肯定的点头:“莲生奴。”

84、史鉴

绮素听到“莲生奴”三个字时已掩去了自己惊讶之色。她未发一言;而是回身对镜,揭去额上金钿;又低头用金簪自盒中挑出一点香膏;放于掌中仔细涂抹。她越是慢条斯理,长寿越是心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

“阿娘……”他轻声唤。

绮素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盛着面药的银盒,回过头对他道:“莲生奴只有九岁,去年才封了楚王,遥领潞州刺史,目下并无实权;康王为太子母弟;年满二十;领雍州牧,这几年又已参与朝政,不少朝臣也与他相熟。长寿,你告诉阿娘,现在的莲生奴拿什么和他争?”

长寿语塞,越发泄气。打从知道自己弄巧成拙时起,他便在苦思补救之法。将莲生奴推出去当太子是他觉得最可行的办法,想不到母亲依旧不认可。

绮素见长寿面有愧色,拉起他的手,以尽量温和的语气道:“你说的阿娘不是想不到,只是目前不是时候。阿娘几番告诫于你,务必和太子、康王好好相处,你真以为是阿娘软弱可欺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后宫也好,朝堂也罢,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不能莽撞。”

长寿深深垂头,小声说:“我知道,以后再也不敢了。”

绮素慈爱的抚摸长寿的头顶:“发生了的事就别想再了。不早了,回去睡吧。”

长寿点头,默默退去。他刚走到门口,绮素忽然心里一动,脱口问:“长寿,若以后继承大统的人是莲生奴,你会怨恨么?”

她之前意外的并不是莲生奴这个人选,而是这是由长寿提出的。她记得很清楚,长寿小时候并不是个懂得谦让的孩子,兄弟俩常因一点小事打架。后来还是莲生奴渐渐晓事,知道退让,才算是相安无事了几年。可俩兄弟毕竟还小,暂时未有多少利益冲突。她有些担心,两个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生出龃龉,甚至手足相残?特别是长寿,毕竟把他过继给元沛为嗣是她的主意。长寿一开始就失去了问鼎皇位的资格,他会不会有怨?

长寿听见这话,身形一顿,片刻后答:“以前会,以后不会。”

“这是为何?”绮素不解。

长寿慢慢转过身,抬头看向母亲,平静道:“祖母都告诉我了,阿娘是为了保护我才这样做的。若非如此,也许我活不到现在。”

绮素沉默。她一直觉得长寿不懂事。可他现在说着这样懂事的话,她反倒心酸起来。若是那时她有实力,也不致付出这样的代价换取长寿的平安。

长寿似是看出绮素的想法,向母亲微笑:“反正我不喜欢读书,对政事也没兴趣。这种苦差事还是让莲生奴去做比较好。”

此话一出,顿时驱散了绮素的愧疚,笑着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就知道说嘴。”

长寿见母亲心情不再低落,向她露齿一笑,然后撩帘出去了。

绮素看着儿子的背影,颇为欣慰。比起一时、一地的得失,她倒更在意长寿表现出的变化。若经过此事能让长寿明白点事理,倒也值得。以她如今的地位,这点损失是能够承受的。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担忧,没有一个人想到后来的局势竟会如此复杂。

皇帝一向雷厉风行,次日便在与宰相议政时表示太子无才无德,言辞间大有废黜之意。

程谨闻知皇帝之意,不由向宋遥看去。他虽一向不看好太子,但当年宋遥是支持现在的太子的,不知他会有何说法?宋遥却仿佛没听到一般,笼着双手端正跪坐在茵褥之上,不发一言。

见宋遥似有默许之意,程谨不免诧异,面上流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宋遥何时转变了立场?或许皇帝瞧见程谨的神情,便看着他道:“程卿对此有何看法?”

程谨微微低头,向皇帝道:“储君废立乃是大事,臣以为不可轻率。”

“那卿可认为太子能当大任?”皇帝问。

程谨稍稍犹豫,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臣以为太子才具不足,性子柔弱,恐非上佳之选。不过……”

皇帝没有让他再说下去,伸手让他打住,随即转向宋遥:“远迩,你怎么看?”

宋遥向皇帝拱了拱手,慢吞吞道:“昔年先帝以陛下贤德之故,舍哀孝王而取陛下。臣以为,为天下计,陛下效法先帝亦无不可。臣所虑者,立储关系天下兴亡,废太子后由谁接任储位,还须陛下思量。”

皇帝垂眸,淡淡问:“远迩以为谁堪为君?”

宋遥沉思片刻,胸有成竹的回答:“康王贤孝,臣以为是最佳人选。”

“太子虽然失德,然我等外臣犹有不忍之意。康王却从头到尾,毫无友爱兄弟之意。于公,太子为君,康王是臣;于私,太子为兄,康王是弟,如此无动于衷,不知贤孝二字从何说起?”程谨冷冷接话。

宋遥转视程谨:“国赖长君。太子之下康王最长,以康王为储名正言顺。程阁老对康王如此不满,或许有更好的人选?”

程谨不说话了,其他几位皇子年纪都不大,的确无法与康王抗衡。可康王性格阴骛,实非程谨所能欣赏。宋遥这么一诘问,他只能哑口无言。

皇帝见场面稍冷,便打个圆场:“二位所虑皆有道理。不过朕还是赞成远迩方才之言,先帝当年择贤而立,朕为其子,岂有不效法之理?朕以为,一国之君,重在才具,而非嫡长。”

宋遥心一沉,皇帝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对康王不利,三言两语就抹去了康王的优势。偏偏皇帝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拿他刚才的话堵他,让他实难开口辩驳。程谨显然也体味出了皇帝之意,含笑接到:“陛下所言极是。”

“朕想立储之事不必急在一时,”皇帝续道,“不妨花个两三年时间,观察储王人品、才学,而后再作决定。”

皇帝已有所决断,且又说得在理,众宰臣自然不能再反驳。这件事就这样暂时定了下来。

议政结束,众臣鱼贯而出,唯宋遥落在最后。皇帝与宋遥多年默契,抬首笑问:“莫非远迩有话要说?”

宋遥拜在皇帝身前,向皇帝道:“臣有罪。”

皇帝吃了一惊:“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太子出事,康王第一时间便想入宫求情,是臣担心陛下盛怒,康王又忠直,恐有冲撞,才将康王拦了下来。康王贤孝,并非虚言,是臣一时糊涂,致使陛下误解。诚请陛下降罪于臣,勿怪康王。”

皇帝掸了掸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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