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周文杰听后居然十分镇静,好像这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一样,可他并未马上正面回答岳浅,只是奇怪地问了一句:〃想喝咖啡吗?〃周文杰知道岳浅不喜欢喝咖啡,她只喝过一次,喝完后口腔反酸,一整天都感觉有股怪怪的味道。
周文杰见岳浅没有答应的迹象,就擅自说:〃叫一杯黑咖啡吧,不放糖,不放奶,也不放咖啡伴侣,那样嘴巴就不会反酸了。〃
不久,黑咖啡被服务员呈送上来,用一只牙白色的精瓷咖啡杯,油黑的液体仿若深邃的精炼毒药,冲着岳浅肆意地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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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我的黑咖啡里不禁烟(3)
岳浅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望了望咖啡,又望了望周文杰,接着闭上眼睛,眉头轻蹙,缓缓地让黑咖啡顺着双唇间的缝隙流进去。
〃好苦啊!〃岳浅忍不住叫道。
〃是有点苦。〃周文杰若无其事地搅拌着自己的黑咖啡,轻描淡写地说,〃不过这味道很真实。〃
岳浅明白,周文杰用这种方法委婉地拒绝了她。但是,从那以后,岳浅却不可思议地深深爱上了喝黑咖啡,她也说不上为什么,或许是一种自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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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浅将杯中残余的黑咖啡一饮而尽,满嘴的清苦味道让她有种被幸福击中的错觉。
是的,岳浅一向都觉得幸福的味道应该是苦的,因为甜蜜的东西往往稍纵即逝,无从捉摸,岳浅早过了做白日梦的年纪,她太清楚自己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岳浅看中一份文秘的工作,在报纸上用红色圆珠笔重重地画了个圈,接着她点燃一支香烟衔进嘴里,忽明忽暗的烟头便在昏沉的屋子里犹如精灵的瞳仁般闪动起来。
对于岳浅而言,香烟和黑咖啡是她分不开的一对宝贝。如果喝完咖啡之后不抽根烟,岳浅就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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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岳浅学会抽烟的那个人是龚钦,假如当初不是遇见他,岳浅可能永远都不会碰香烟这种东西,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岳浅想。
大学毕业之后,岳浅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文案。
那家公司很小,包括老板在内只有十二个人,而且员工都很年轻,没有超过三十岁的……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岳浅选择那家公司的原因之一,岳浅喜欢与同龄人相处。而广告公司的员工当中,又只有三个女人,一个新婚燕尔,一个是老板的女朋友,剩下一个单身的岳浅,自然成为其他男士争相追逐的对象,何况岳浅又是如此年轻漂亮。
龚钦是所有人中对岳浅攻势最猛烈,也是表露得最直白的一个,他是策划部主任,岳浅的顶头上司,只比岳浅大四岁,一表人才,可岳浅偏偏对他提不起兴趣,对龚钦的各种暗示都置之不理。
如果说岳浅不能真正接受其他男孩的示爱是由于周文杰在她心中无法磨灭的影子仍在作祟的缘故,岳浅肯定不会坦然承认,可她无法否定的是,周文杰确实留给了她少女时代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疼痛。
大学期间,周文杰和岳浅的联系越来越淡,即使寒暑假在同学聚会这样的场合碰面也仅仅是尴尬地笑笑作罢,岳浅明白周文杰不再是自己小时候那个单纯而普通的朋友,他们两人的生活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交集,他们已经差不多是陌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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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我的黑咖啡里不禁烟(4)
岳浅大学时结交的几个男朋友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周文杰的影子,而她频繁地更换男朋友,也是因为那些男孩毕竟都不是周文杰,岳浅没办法在某一个人身上全情投入。
岳浅的男朋友们在分手时几乎全跟岳浅说过同一句话,那就是:〃我觉得,你爱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被爱的那种感觉。〃
是的,岳浅缺少的不是男朋友,而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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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大早,龚钦显得异常兴奋,容光焕发的,嘴巴都咧得合不拢来,一上班就给公司里每个人发糖吃,大家感到莫名其妙,难道这小子中了头彩?或者是不小心撞到大脑,智商出问题了?随后,岳浅抵达公司,龚钦便马上迎过去,单手揽过岳浅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宣布道:〃岳浅昨天晚上答应做我女朋友了。〃
龚钦话音刚落,本来还有点乱糟糟的公司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目瞪口呆,岳浅甚至听得见蚊虫飞过的细微声响。
实在太突然了,前一天他们还在公司里嘲弄龚钦,说他这个上司天天围着一个对他毫无兴趣的下属转来转去,真是丢人,没想到事态在今天居然就光速般出现转机,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
倒是岳浅佯装若无其事,对大家疑惑的目光熟视无睹,轻轻地挪动身体,挣脱龚钦的怀抱,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她没什么好跟别人解释的,答应一个男人的求爱,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之后的日子,岳浅就一直享受着龚钦传递过来的无私爱意,他比岳浅之前任何一位男朋友都要体贴周到,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重要。
也许,岳浅确实不爱龚钦,但龚钦给了她最稳定最有依靠感的生活,岳浅就没理由去拒绝。
我终将会变为一个没有爱的激情的安于现状的女人,岳浅想,反正只是迟早的问题。
然而,岳浅要强的性格实际上并不适合做自己想象中那种依附男人的弱女子,至少目前还不适合,哪怕她一直在努力装出那种样子。
连公司里的其他人都看得出来,岳浅对龚钦永远缺乏耐心,甚至有些颐指气使,倒是龚钦自己像被施了魔咒一般,对岳浅总是服服帖帖,他们都说现在俨然岳浅才是龚钦的上司。
一只杯子的容量是天生就已经被塑造好了的,如果视而不见地无止境地往里面加水,终究还是会漫溢出来。或者用岳浅的话来说,一个赝造的古董瓷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等待着自己被揭穿的那一刻。所以,当龚钦向岳浅提出关于结婚的话题时,岳浅忍不住用鼻子哼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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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我的黑咖啡里不禁烟(5)
龚钦是本地人,他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岳浅知道龚钦母亲身体不太好,龚钦又是个孝顺儿子,加上他年龄也不小了,龚母没什么其他要求,就是想快点看到龚钦成个家,那天龚母又一次对这龚钦提起这事,龚钦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愿,便尝试着跟岳浅商量。然而,从跟龚钦开始谈恋爱那天起,岳浅就压根没想过结婚的事情,她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
龚钦察觉到岳浅的犹疑,他不想强迫岳浅,只是说即便你现在不答应结婚,至少可以去见见我妈吧,她一直都希望看看我女朋友是什么样子。
这下,岳浅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她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只好勉强答应下来。岳浅的不乐意主要还是因为她觉得,只要见家长这种事情发生,关于爱情这种原本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私密之物就会彻底变味了。
果然不出所料,岳浅与龚母的见面的确是一场灾难。
刚开始,岳浅呆在那个陌生的环境里本来就手足无措,加上龚母半躺在床上,总是用一种审视的眼光反复打量岳浅,像是中年妇女到超市买东西时反反复复检查货物一般,岳浅就更是浑身不自在了。
岳浅和龚母话不投机,没聊上两句就陷入沉默的尴尬,岳浅最后只好借口去厨房帮忙,逃也似的离开。
餐桌上,龚母和岳浅的暗战持续升温,龚母一直把结婚的事挂在嘴边,几乎句句不离,起初岳浅还礼貌性地略略应付着,到后来她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阴沉得犹如雷雨将至的天空。
龚钦观察形势不太对劲,赶紧偷偷地掐岳浅的大腿,叫她保持冷静。然而,倔强的岳浅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她轻声地却又很坚定地回了一句:〃我不结婚。〃
龚母听见这话,立即愤怒地剜了岳浅一眼,然后用筷子狠狠地把这四个字拍死到桌面上。龚母侧过头去,一脸厌恶的表情,默默无语,不肯再吃饭,一桌人都呆呆地立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
岳浅提起自己的包,说还有点事情,得先走了。龚钦刚伸手准备拉住岳浅,龚母就放话说:〃龚钦,你别拉她,让她走。〃岳浅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还很大力地把门关上,眼泪不争气地被震出来,她觉得好委屈。
再后来,岳浅发现自己跟龚钦中间开始出现一层微妙的隔膜,就像玻璃杯被磕出一条细小的裂纹,尽管摸上去依旧光滑,而且不影响杯子的日常使用,可是毕竟是有道裂纹了,每次喝水都会看得到,何况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条细小的伤痕会彻底报废整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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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我的黑咖啡里不禁烟(6)
龚钦绝口不提结婚的事情,他知道岳浅不爱听。岳浅心里明白龚钦夹在中间做人也很不容易,可她又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这么快就鲁莽地跟龚钦步入婚姻殿堂,那将带给自己多么深刻的痛苦。
其实岳浅并不讨厌龚钦这个人,她现在甚至已经慢慢习惯有龚钦围绕左右的生活,她早就离不开他了。
而正在岳浅努力尝试恢复跟龚钦原先的关系之时,一次严重的意外彻底阻断了整个进程。
那天,龚钦上班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他在外面听完电话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连假都没请,也没跟岳浅说什么,显得特别反常。岳浅想问问龚钦出了什么事,可后来他的手机就一直关机了,怎么都联系不上他。
直到晚上,岳浅才接到龚钦的回复,龚钦的声音有些嘶哑,听得出来是刚哭过的,他只说了一句:〃我妈去世了。〃就急急地挂上了电话。
龚母因为突发性心肌梗塞而命归黄泉,几乎让家人毫无防备。母亲一直是龚钦生命中最敬爱的人,而这场打击实在来得太快太突然,那些天龚钦消沉得好像完全换了个人,魂不附体的样子。
岳浅很想陪在龚钦身边,可龚钦似乎故意躲着她,接她的电话也只是草草地讲上两句就挂断,最后甚至连龚母的葬礼都没通知她,好像岳浅是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似的。
岳浅有种不祥的预感,很强烈很强烈。
终于,龚钦把岳浅约到一间酒吧见面,说有事情跟她谈。岳浅坐在那里点了一杯黑咖啡,实际上,岳浅从来没在龚钦面前喝过黑咖啡,因为她心里有鬼,感觉好像在对龚钦口是心非似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竟然不由自主地点了它,岳浅似乎急切地想从黑咖啡的清苦中寻找某种神秘的慰藉。
〃这样喝咖啡难道不苦吗?〃龚钦问,见岳浅没有回应,他兀自掏出一根香烟,熟练地点上,任烟雾扭动着飘散起来。
〃我不知道你还会抽烟。〃岳浅淡淡地说。
〃就像我不知道你喜欢喝黑咖啡一样。〃龚钦的语气同样很淡,岳浅的心一瞬间就凉了。
〃我觉得我们之间……〃龚钦在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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