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跑得老远老远,撩得我在井底也能闻到她的馨香而总是牵挂着她。供销社设在桂花树下的小卖部那位售货员丫头小裴,轻声细气地说话和她满脸矜持的微笑,更加增添了我对那种浅黄色小花的爱恋。
收工了,我草草地打扮了自己,情不自禁地向桂花树走去。小卖部的门洞开着,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说说笑笑,小裵淹没在攒动的人头的里面,从门外无法望得见她。我对小卖部的这扇小门,总是怀着捏踹的心情,没人的时候如果走进这扇小门,我会心跳加速,脸颊绯红,因为要单独面对小裵那张矜持的小脸蛋,叫我不能自持;如果在有人的时候走进这扇小门,看到那些厚颜无耻的后生们如何向小裵献殷情,我会莫名其妙地升腾起一股醋意而使自己受不了。此时,我只能坐在桂花树下远远地望着那个小门洞,猜想着小裵如何向那些人心生厌恶,可是还要装出笑脸给他们卖东西。
就在这个红霞满天的黄昏,我围着那株馨香的桂花树和那个小卖部,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样几行赞美的小文字:
你,没有玫瑰那样的艳丽,却有馨人心肺的香味。
你,没有牡丹那样的名贵,却有端庄温雅的容仪。
哦,我不去想那牡丹和玫瑰,他们自有众多人的追随。
我,只想陪伴着你,让你不再感到孤寂。
我想赞美谁?赞美桂花?赞美小裴?兼而有之吧。其实,我真心希望能碰上一位像这株桂花树一样让我面对着她赞美她的姑娘,我的青春的活力总是调皮地在体内躁动。或许,我也想赞美我自己,抑或表达了自己的一种境界,因为,尽管没有人注意到我在想什么,但是,我自己毫不夸张地认为,我几乎成为一个忘我的人了。我是雷锋精神熏陶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中之一,“忘我”是我们追求的崇高思想境界呀。
寒冷的冬季又来临了,我在我们的“分指”也就是营部担任了文书。营地仍然是借用的民房,拥挤的通铺和塞满了铁家什的床铺,在那样的寒冷气候想洗个热水澡,只是一种奢望。当北风怒吼的时候,我干脆*了衣服,仅穿着一条裤衩在晒坪里练拳,然后,一头扎进浮着冰凌的池塘里,强悍地在众人面前显示着自己的英勇无畏,同时以示对老天爷的抗议。
我为我的勇气而骄傲。
尽管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工程的进展依然相当缓慢,在那样狭小的空间,冒着随时准备牺牲的危险,不是人海战术,大张旗鼓,轰轰烈烈所能凑效的。我们的隧道远不及蜗牛的速度进展,无情地耗费着岁月,不知不觉,中国人的大节“年”已经来临。远离家乡没有假日风餐露宿耗费体力的劳作将得到几天的休养生息,很叫人有几分兴奋。
我该给父亲带点什么礼物吧?我自己问自己。摸一摸口袋,每月一元三角的“草鞋钱”居然被我攒下了十多块,这下该轮到我财大气粗一回了。说心底话,每次我想买礼物只想到父亲,却没有想到母亲。其实,我的母亲是最辛苦的,养育了我们六个儿子,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衣服被褥补了又补,常常还有几个小的尿床,哪里过上一天舒畅日子,哪能睡上一个安稳觉?可是,父亲在我们全家人的心目中是一棵大树,是一座靠山,受到他的我们这些孩子们的敬仰;他像榨油坊一个被压榨着枯饼,任凭我们这些他的儿子们随时挤压他骨髓里的油滴。每当我上学前向父亲按照《通知书》的要求报告我学费的数字,他就一言不发,然后总是在我上学临行前一分不少地把学费掏给我。他的捉襟见肘的处境,让我刻骨铭心。
我的这家住户原是在东北服役的退伍军人,可能因为困难了,要变卖他的一些用品,其中就有一顶兔皮帽,在电影里见到的东北人常戴的那种。我说要买,房东老板说要五元钱。我说那么贵。他说不贵,什么质量?仅五元而已。于是我买下了。
算一算,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给父亲买礼物。第一次是在学校大字报铺天盖地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去街上贴大字报,我们把底下厚厚一层大字报撕下来卖给废品店,每人分到三块多,就想到要回报父亲的拮据。我居然会想到给父亲买一双尼龙袜子,刚出来,很有弹性,也听说很结实,但价格要三块多,贵就贵点吧,想想也买得起。送给父亲时,我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己终于有了孝敬的能力。
当双击早稻急需要水的时候,工程也取得了最杰出的成果,隧道终于贯通。离计划通水的日期只剩下三天了,然而,隧道口尚有一座小山横卧着,俨然一尊硕大的佛像,显示着它不可侵犯的专横。一望无垠的田野,萎蔫的稻苗在烈日下荡漾着干瘪瘪的禾波,一些田里已经开了裂,干旱向大地肆虐地伸着蛮横的魔爪。我们决心搬去那座小山,这里是澧水上山以后的第一道屏障。我挑着沉重的担子,和这小山周旋了三天三夜——当然,还有一支大军——终于如期把水引入了隧道。可我却倒下了,一头扎进稻草堆里没吃也没喝地睡了一天一晚。
我得到一纸奖状——“荣立三等功”,而且,有关方面允许我担任小学教员,民办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24 “工农兵大学”什么样
农民办学是新生事物,历史上没听说过,但这个历史就从这里开始了,农民自己建学校、自己请教师、自己培养自己的孩子。农民并没有发觉这有什么不公平,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大队的干部和全大队的社员一鼓作气办教育,至于办得怎么样,自己觉得行就行。
这所小学,趴在小山的山顶上坐落下来,似乎好让人们在老远的地方就能够看得见它的“尊容”,然而,这个好出风头的“家伙”,却在尽情地显示着它的破烂不堪。一栋破旧的土砖瓦房,房前一溜长廊,廊檐下撑着几根歪斜的砖柱,没有粉刷过的墙体还残留着搭过脚手架的窟窿,松木门窗歪歪扭扭的根本无法开关,做成安装玻璃的窗扇却从不曾装过一块玻璃,更谈不上做油漆,一些曾经裱糊窗户如今早已破烂的油布和报纸无精打采地耷拉在窗户上随风飘荡。这就是大队自己修建的“民办学校”。一个几百个农民的村庄,在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日没夜为温饱而劳作的年代,要靠自己的力量即使修建一所这样的学校,已经是是力不从心,大队干部磨破嘴皮,社员们也磨破肉皮,终于有了一所这样的学校,农民的孩子就暂且将就在这样破烂的危房里上学了。
很多年来,城里的孩子上的是公立学校,有国家干部编制的教师,而农村的孩子却要自己盖校舍,自己请“民办教师”,上的是“民办学校”,即所谓的“工农差别”、“城乡差别”和“体力与脑力劳动差别”的“三大差别”。农民历来都是很温顺的,况且国家口口声声在讲“消灭三大差别”,就等着有朝一日消灭了就好,所以,国家还穷,“民办”就民办着吧,谁叫命苦做了农民呢?
大队把我定为民办教师,可能也有上边的授意,不是修青山冒了大么大的生命危险吗?不兴发奖金就给一份“工作”作为奖励吧,那时候都这样,好像也不兴走后门拉关系,即使有也是个别现象。民办教师虽然没有公办教师那样的工资待遇,但不用锄禾日当午,不用因缺勤扣工分,而且全年的工分比照自己所在的生产队甲等劳动力全年工分的平均数照挂,待遇已经很优越了。
当我随着上课的铃声(哨声)走上讲台,孩子们“唰”地从座位上站立起来,跟着一声齐声喊“老师好!”把我的思绪一下拉进了“孩子头”的脚色,很高兴这以前学生们还是训练有素的。
“同学们好!请坐下。”我下意识地这样说。
我方才觉出我这职业的高尚,这是怎样的一片纯洁的领地呀,没有成分论,没有阶级斗争(当然,报纸上说“阶级斗争无处不在”),没有勾心斗角。面对着这群可爱的孩子,我只意识到将有“天才”在他们中间诞生,不再去顾及那房屋裸露出的丑陋形象。
我觉得,我的生活是那么的轻松愉快了。
我的家乡是那么美,除了那“万道金光”令人陶醉以外,屋后的大山所呈现的浓重的黛青色,还给人一种十分惬心的安全感。
我时常饶有兴致地观察村口那棵幸免于伐的参天古松。这是一棵古老的马尾松,已经没有人能说得出它的年纪究竟有多大了(记得叔叔说他问过爷爷就是我的公公,公公说,他做小孩的时候,这棵树是钵头口那么粗,),可是,它还显得那么苍劲,那么朝气蓬勃,没有一点儿老太龙钟的样子。三人合抱粗的树干直插云霄,离地面十来丈处才开始分开枝桠。粗大的树枝向四周平伸开去,使树貌形成一个巨大的伞形。茂密的针叶一簇簇一团团,在微风中悠悠飘荡,似朵朵瞬息变化的翠绿色云彩。我把这棵大松树当作大自然生命力的象征,也把它当作生命强者的楷模。
关于这棵古松的存留,曾经有过好几次的折腾。在人们因为吃的问题感到生存困难的年代,许多人似乎有意识找借口发泄心头的愤懑,因而对大自然施行着各种各样掠夺性的举措。先是大松树旁边的两棵大香樟被砍倒,被挖成碎片熬了樟脑油,后来,再旁边的两棵大松树也被锯断,锯成板块做了猪栏垫板。轮到来锯这一棵的时候,遭到了愤怒的抗议。这一棵终于被保留住了。因此,对这棵古松的感情,我除了敬意之外似有患难相交之感。
每天,我经过树下去学校,总能够感觉出它对我的祝福来。它的祝福颇灵。不仅父亲从“五七干校”被“解放”了,而且,“安其儿”也向我飞来了,我收到了女友冬的来信,她是我的“冬尼娅”。她在信中这样写着:
…
你好吗?你的工作顺利吗?…话长纸短,无法表达我的心情,希望我们保持联系。
信,并没有卿卿我我的语句,可我觉得出冬的绵绵深情,我的心,甜甜蜜蜜,翻翻滚滚……
我在教学之前,参加了县里举办的师资短训班,冬是我在“师训班”的同班学友。
一次,我们碰巧都到学校池塘的码头洗衣服,她对我说:“来,我来帮你洗吧?”
谁敢在私下里男女坦然说话呢?那年代。可冬这是分明在和我说话,旁边没有其他人呀。于是,我慌乱地回答说:
“不……那太好了,不过,怎么好就叫你一个人来洗呢?”语无伦次。
于是,她洗,我拧。我碰到她的内衣,还让我鼓了一下勇气才把衣服拿起来,却不敢用力。虽然我们相互之间都有一些不自在,但也就这样配合下来了。
后来,我们有过一次看电影,也有两次在晚间到郊外散步的机会,在这样的时候,我总想把我在桂花树下萌生的思想告诉她,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口。我们用严肃的语言和举止把各自内心的激情掩盖起来。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一个大胆计划——去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而且,终于在短训班结束我们必须分手道别的时候,我们各自肩挑着行李在大街上大胆地握了一下手。
我们相互牵挂着,毕竟分别还没几天,我还沉浸在初恋的幸福之中,没想到,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