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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操坪里,在书写着“教育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必须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巨幅标语牌边,临时搭建了一个台子,类似于我小时候在父亲的学校里看到的那个戴高帽子的人站的台子,只是大了许多倍。
“快到操坪里去呀,快到操坪里去呀,正在批斗校长啊!”同学们以惊诧的神情互相转告着。
操坪里早已人声鼎沸,呐喊阵阵。
抬上站着一个人,面向台下九十度鞠着躬,双手向上举着一张白纸,白纸把那人的头部完全遮挡着。只见白纸上写着一首诗,那诗写道:
咏毛猴标本
(七绝)
柜上毛猴毛森松
俨然特立有威风
可怜形成无肝胆
仔细观察五脏空
“抬起你的狗头来。”几个全副“武装”(身穿草绿色军装,头戴草绿色军帽,腰束皮腰带,袖套“红卫兵”红色袖章)的人,其中一个边喊着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狠劲往上一提,使他趔趄了几下,差点没有摔倒,才终于站稳了。他继续对他吼叫着,向他提问。他回答了他。他对他的回答似乎不满意,一副愤怒的样子,便又一手将他的头使劲按了下去,叫他做出刚才的样式,直至那举着白纸的手不住地颤抖……
我离台子太远,听不清他们的问答。就在让他抬起头的那会,我看清了,果真是校长呢。这架式,谁都明白是开“批斗会”。校长果真够反动啊,我想。看那诗,不往那上面细想倒还是一首蛮好的诗哩,几句琅琅上口的词句就把那毛猴标本描绘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可是细一琢磨……毛猴……毛主席……嗳,不敢往下想了。老校长虽然解放前就参加了革命,可据说,他的家庭成分是大地主,难怪有多反动、多狡诈了,不由想起参观蒋家大地主庄园时,那墙上题的也是一首反动诗:凤凰落毛不如鸡,虎落平原被犬欺,有朝一日毛长起,凤还是凤,鸡还是鸡。啊,新中国成立都快二十年了,他们还不死心啊!
突然,全场响起了一阵呐喊声:
“打倒×××!”
“…”
“打倒历史反革命×××! ";
“…”
“打倒现行反革命×××!”
“…”
我也跟着高声呐喊,举着我的右手,惟恐有人说我革命不坚决。
“哇,快去看呀,图书室被抄了。”又有人惊恐地传递着这样的消息。操坪里,开始有人向图书室跑去,先是急急的细流,后是潮涌。我跟着人群朝图书室涌去。
图书室门口,密集地裹着一堆人,像一颗比仪器室里的模型大了若干倍的“原子”模型,“原子核”是草绿色的,是全副“武装”的“红卫兵”组成的。唔,那里面还有一个“中子”或者“质子”——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女人——那是谁?他们在那里吵嚷着、推搡着,使那颗硕大的“原子”在不停的运动中不断地改变着存在的形状。
“同学们,”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原子核”的深处传了出来,声嘶力竭的,那是聂老师的声音,我听得熟悉,一口标准的北京普通话:“同学们,你们这是怎么啦?你们发疯啦?你们可不能上了坏人的当呀!这里面可都是宝贝呀!天啦……”
“谁发疯啦?”
“谁是坏人?”
“全他妈的‘封资修’。破‘四旧’!立‘四新’!打烂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
“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打倒铁杆保皇派!打倒臭地主婆!”
“…”
一声声地怒吼,一阵阵地剧烈骚动,聂老师继续哭喊着:“呀,呀,不得了呀,快来人呀,快叫校长来呀,你们不能这样啊,后果你们担当不起呀……”
聂老师声嘶力竭地嚎叫着,我们谁也手足无措,聂老师那么孤立无援。只见那颗灰色的“中子”或“质子”被吞没在草绿色的“原子”里了,看不见了。看见的,从图书室的门洞里,一抱一抱的书被扔了出来。又看见了,还是书,大部头的、单行本的、硬皮封面的、软皮封面的、新式装订的、古式线装的、横排版的、竖排版的、从左至右翻看的、从右至左翻看的、古代文言的、现代白话的、翻译国外的、崭新的、破旧不堪的所有的书,就像那颗“原子”的“炸弹”在图书室里爆炸了似的,那些书就毫无休止地从那个门洞和所有的窗户被炸了出来。
聂老师被几个“绿衣武装”反剪着双手押着,向操坪的台子蜂拥了去。有人不断地压下她的头,但刚一松手,他的头又迅速地抬了起来,比前一下挺得更高了,令我想起了《红岩》里江姐的形象。
所有的教师都被震颤了。一个年轻漂亮的语文女教师,她的名字叫爱伦。语文课时,有学生丢开课本向她质问:
“你的名字那个伦是什么意思呀?”
“这……”她惊愕地望着向她大胆提问的那个学生。
“我替你回答吧,”那个大胆的学生说。他也穿着草绿色军装,认为他是“红卫兵”的一个小头目准没有错。他振振有辞地说,“你是‘资本家’出身对吧?伦,是伦敦的伦对吧?那么,爱伦就是爱伦敦,爱伦敦就是爱英国,爱英国就是爱西方资本主义,对吧?你那个资本家的爸爸,把资本主义复辟的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所以就给你取了这么一个反动寓意极深的名字。你这个名字,是一个多么反动的名字呀。这回答你还满意吧?”他说着这番话的时候,始终得意地眯细着眼睛,面带着令人胆战的微笑。说完,他又急速地把脸阴沉下来转向同学说,“同学们,这样的人反动不反动啊?”
“反动!反动!反动!”许多学生都从坐位上站起来,举着右手高呼,那是握着的拳头,“打倒一切反动派!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爱伦老师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学生,那些一向温顺的学生,怎么就突然向自己睁着愤怒的眼睛?莫非自己的父亲真的怀着复辟的反动愿望?她不敢想也不敢看,脸色煞白,冷泪满面。她收起了讲义夹狼狈地逃出教室,把那根纤细精致的玻璃教鞭忘在了讲台上……
在下一节的语文课时,爱伦老师毅然勇敢的踏进教室,走上讲台,向同学们诚恳地表示,愿意与资本家的父亲划清界限,诚恳地接受“红卫兵”的批判,把自己的名字改为爱农,就是爱贫下中农的意思,表示这是她的实际行动。尽管如此,“红卫兵”“司令部”对她的表态仍然没有通过,把她从讲台上赶下来“靠边站”了。
我们那个爱炫耀他的手表的班主任老师,也在课堂上做了一次深刻检查。他说:“我忘本了,忘了贫下中农艰苦朴素的优良品德。我的祖辈们讨米要饭,我却一参加工作就贪图享受。不反省不知道,一反省吓一跳,我现在是手表皮鞋新衣服,浑身上下三百元了,即将滑向‘修正主义’泥坑,危险那。感谢这场革命挽救了我……”
我们为老师的讲话喝彩——他把自己的认识“上纲上线”,反省极为深刻。毕竟,他的数学课讲得好极了,更重要的,他的家庭出身是“贫农”。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17 《我是牛鬼蛇神》
我们已经好久不再整齐地坐在教室里上课了,我们每天的事情就是写批判文章,办批判专栏,张贴大字报,开批斗会。我又开始为自己的出身苦恼,因为红卫兵也不接纳我这样家庭出身的人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学校变了,变得面目全非,不再书声朗朗,也不再嬉笑追闹了,只有口号声阵阵,杀气腾腾;不再是静谧、文静、卫生的氛围了,只有一个个行色匆匆,怒目圆睁,为一件小事就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的人(大多是学生)。惟有不变的是食堂,依然热气腾腾,按时开饭,还有总务处,依然要收取伙食费。有时候,我为吃着父母的血汗钱而做着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感到自责。
就寝的时候,往常都是学校那急促的钟声,从什么时候起,这钟声已经不曾响起,却那么准时地从窗外传来一阵阵低婉的歌声:
我是牛鬼蛇神,
我是人民的仇人;
我有那罪恶的出身,
我有那肮脏的灵魂。
我是牛鬼蛇神,
我是人民的敌人;
我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是一只冬眠的苍蝇。
我是牛鬼蛇神,
我是人民的罪人;
我不甘心末日的来临,
我要挡住历史的车轮。
(高喊)我有罪,
我有罪;
我该死,
我该死。
“啪、啪、啪”(自打三耳光)
歌声是从“毒蛇洞”里传出来的。
“洞穴”是比邻我们宿舍的一间大教室,门上写着“毒蛇洞”三个大字而名为“毒蛇洞”,里面“盘踞”了三十多条“大毒蛇”,最大的那条大毒蛇算是年近花甲的老校长。他“蜷缩”在靠北面的那个墙角落,在齐声合唱《我是牛鬼蛇神》的歌时,他的嘴无精打采地张合着,或许并没有发出声音。我揣测,这歌一定比利剑更利,把老校长他们这些“毒蛇”的心给穿透了,让他们没有了灵魂,只剩了一张张发黑的、蜡黄的、苍白的,疑惧的、呆滞的脸。
按规定,他们每天必须唱《我是牛鬼蛇神》这支歌,每天唱两次,早晚各一次,每次唱三遍,因为,单叫他们每天挑粪锄草是不够的,必须得触及他们的灵魂啊。
看来,这种混乱局面,并不仅局限于我们的学校,因为报纸上也这样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永保我们国家红色江山不变颜色的“战争”,是一场“ 触及灵魂”的革命……
18 我们不步行长征了
或许因为探求革命真理,那些戴了红袖章的同学,决定模仿前辈们的作法,高举红旗,背着背包,唱着昂扬的歌,在没有任何围、追、堵、截的情况下,勇敢地踏上了当年红军长征的二万五千里征程,这就是史称的全国红卫兵革命大串联。此时,正值毛泽东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广场第九次接见红卫兵,无得义说,上北京对我们大多数学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因为,每次的代表名额全校也就是一两名,我自知之明地不敢奢望,但是,串联却没有名额限制,我的心,随之飘然起来。
我像离开了雁群的孤雁,在迷茫的空间徘徊,在满腹疑窦的情况下,应几位“团结对象”的同学之邀,九个人组织了一个“方面军”去追随“革命”。我们毅然到了韶山、井冈山、瑞金、遵义。
令我最激动又动情的还是井冈山。
为了不亵渎“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光荣称号,我们虔诚地徒步“行军”。那个时候啊,用当时的话说,全国人民的觉悟都很高,一路上,沿途的接待站比比皆是,走累了,随便进入一个接待站,都有工作人员夹道欢迎,热茶热饭伺候,何况,我们是红旗引路,背包刷刷,雄纠纠气昂昂一路走来,那架势,就像早期的红军进入到红色根据地来了,老百姓也一定当做来了救星一般。一毛钱一顿饭,菜足饭饱,住宿是不花钱的,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