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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都担心吃了眼前亏,一晃屁股就钻到里屋去了。冯胜利本能地想追进去,老妈不得不赶紧转移冯胜利的注意力,拉着他道:“你怎么回来啦?不是说今天晚上要夜战吗?”
冯胜利立刻把冯都的事忘了,沉着脸道:“夜战个屁!我们厂长让人家撸下去了,没管事的了。”
老妈奇怪地问:“你们厂长是转业的军队干部,怎么说撸就撸啊?”
“他说怪话,让人家给捅上面去了。完了,挺好的厂长,干到头了。”冯胜利大大地叹息了一声:“我们厂长那小子在朝鲜打了几年仗,可现在美帝的头子让咱们给请来啦。你说他能不生气吗?”
老妈惊奇地说:“叫你什么什么松的,可人家头年就来啦,你怎么才知道啊?当时你还去扫雪了呢。”
冯胜利不爱听这个事,没好气地说:“我们厂长的怪话也是前几个月说的,刚传到上头的耳朵里。他说:美帝是坏人,咱们请坏人来谈什么呀?旁人就说了:不是咱们请的,是什么什么松自己来的。厂长说:废话,你不请他能进来吗?一炮就给揍下来了。”冯胜利忽然觉得这事有点儿奇怪,他揪住老妈叫道:“美帝头子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老妈指着里屋的房门说:“小都子说的。”
冯胜利马上把冯都从里屋拽了出来,一甩手便扔到了炕上:“说,你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
冯都头上有四块疤瘌,其中有两块是冯胜利失手揍出来的。他恨这个老子也有点怕他,于是他赶紧指着后院道:“小战子说的。”
冯胜利不满地说:“他们家人凭什么知道这件事啊?这是人民群众的事。”
冯都也不清楚,拼命摇头。
冯胜利想不出其中原因,不一会儿又把肖家的事扔到九霄云外了,拉着老婆继续说:“要说这美国人也是吃饱了撑的,我听说,他们愣是把个大轮船弄到天上去了。”
老妈哈哈笑道:“小都子他爹,你没发烧吧?人家说轮船比楼还大呢,还能上了天?”
冯胜利小声道:“我也这么想的呀。可这事是我的两同事在传达室门口偷偷说的,我听见了。有一个还是党员呢,他老子是处级干部,人家是能看《*》的人。他们说这事是内部消息,内部消息一般都错不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部 黑与白(4)
老妈摇头道:“我就知道满嘴跑火车的,还不知道满天飞轮船呢。”
“你懂什么?机密!美国人能把轮船弄天上去,早晚就能把咱们都弄天上去。”冯胜利忽然觉得这话实在不妥,一扭脸正好看见冯都,挥着手道:“你别在这儿听,小孩子瞎听什么呀?”
冯都抄起竖刀就跑出去了,正好,玩儿去啦。
虽然两家的大人交往不多,但冯都和肖战却经常来往。两个孩子是一个属性的,生日差了半年。冯都经常拉肖战拍方包、耍关刀、跳房子,他几乎把胡同里孩子的玩意都教给他了。
冯都跑到里外院交界石榴树下,以刀刃迎着阳光,向里院的窗户闪了几下,然后便跑到街上去了。
不一会儿,肖战拎着关刀,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
两孩子在胡同口转悠了一会儿,这里的地面太干燥,不适合耍关刀。出得胡同,走出了几百米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场地。冯都有主意,他跑到一棵大树的阴凉里,脱下裤子道:“我来洒泡尿,洒了尿地面就湿了。”
肖战道:“多脏啊!骚的。”
冯都不耐烦地说:“不脏,我爸爸说我的尿最干净了,还能喝呢。”
肖战惊讶地说:“谁能喝尿啊?”
冯都说:“五大爷头年闹肚子,喝了我一泡尿,就好了。”说着,他掏出小手枪,不由分说地发射起来。在排泄物的滋润下,地面上果然出现了一小块湿地。冯都大喜道:“怎么样?能玩儿了吧?”说着他挥刀在湿地上画出个方块,在方块中央又横切了一条线,然后叫道:“你要哪一块?”
肖战道:“我要左边的。”
其实左边的区域比较小,但这是耍关刀的技巧,地盘越小对方越容易失误。冯都艺高人胆大,根本不把肖战偷奸耍滑的勾当放在眼里。前几天他曾一刀戳死过一只苍蝇,地盘小点儿又算什么?二人猜了先,冯都赢得先手,他看都没看甩手就是一刀。准头倒是不错,但竖刀戳在地面上晃悠了几下,然后便垂头丧气地倒下了。
冯都气得一拍大腿,肖战却大笑道:“看我的吧。”说完,他也是一刀。可笑的是肖战的刀也躺下了,他懊丧地叫道:“不算,我还没准备好呢?”
冯都一脚踩住他的刀柄,冷笑着说:“谁让你没准备好的。”他一脚将肖战的竖刀踢开,又在他的领土上补了一刀。真是邪性了,其结果居然比前两次还要悲惨,竖刀连晃都没晃,直接就趴下了。这一来两个孩子都有点含糊了,难道地面之下全是石头?
二人爬在地面上,挥舞着竖刀乱划拉一气。地面之下并没有石头,竖刀戳不深的原因还是地面又干又硬。冯都的尿液只是将地面上薄薄的浇湿了一层,下面的土壤依然如炝面馒头一样,死硬死硬的。不要说甩关刀了,一铁锨下去也未必能搓起二两土来。
肖战瞪着冯都道:“你再尿一泡。”
冯都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我没了,该你了。”
肖战心虚地左右看了几眼,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他也把手枪掏了出来,但挤了半天,仅仅是可怜的几滴。
冯都有点急:“快尿啊。”
肖战悔恨地说:“我尿不出来,没有。要知道这样,还不如出来前多喝几口自来水呢。”
“你真笨,人家美国人把轮船都弄天上去了,你连尿都尿不出来。”冯都哼了一声。
肖战大惊:“什么,美国人把什么弄天上去了?”
“轮船,大轮船,我妈说了,轮船比楼都大,你懂吗你?”平时冯都总是在肖战嘴里听到些新鲜事,今天总算可以优越一回了。 。 想看书来
第一部 黑与白(5)
肖战眨巴着眼睛说:“轮船?轮船能上天吗?”
“我爸爸说的,他说这是机密,机密的事你们家都不知道。”
肖战并没理会他的挖苦,反而思索着说:“是飞船吧?轮船是不能上天的,轮船是水里的。”
他这么一说,冯都果然有点拿不准了。冯都对自己的父亲从来就没有信服过,但冯胜利的同事却是个挡箭牌。“我爸爸说,是他们同事偷偷说的,有一个还是党员呢。”
肖战照样摇着脑袋道:“保证是飞船,不是你爸爸听错了,就是别人说错了。你们家人啊,嘿嘿。”
冯都有点不爱听了。“我爸爸能听错吗?我爸爸是贫农。你……你怎么知道是飞船?”
肖战道:“我们家有电视。我爸爸说,电视里早就说过了,美国总统来的时候,毛主席因为飞船上天的事还向人家表示过祝贺呢!”
“电视?”冯都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什么意思啊?那是冯都第一次听到电视这个名字,他当然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肖战显然看出来了,挺着胸脯说:“电视就是带小人的收音机,你没见过吧?那是我爷爷去苏联访问的时候买的,谁都不知道。”
“带小人的收音机?”冯都还是无法理解,收音机里有小人,那小人吃什么呢?万一跑出来怎么办?
头年,冯胜利曾经狠狠揍过冯都一顿,头上的一块疤瘌就是那事的纪念。原来冯都认为收音机这东西太古怪了,他一门心思地想把收音机后面的,那几个贫嘴而讨厌的小人抓出来。于是勇敢的冯都爬到柜子上,三下两下地就把收音机摔了个支离破碎。冯胜利为了修理收音机,足足化掉了半个月工资,后来又不得不修理冯都的脑袋。一直到去年冯都才算彻底想明白,收音机里应该是没有小人的。可今天肖战居然说什么带小人的收音机叫电视,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冯都的第一感觉是肖战所说的电视保证是笼子,小人就是笼子里的鸟,想让他干什么他就能干什么,而且给几颗老玉米粒就能吃饱。
那是公元1973年,五岁的冯都第一次得知人间还有电视这个玩意。之后的几年里,电视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个神话,直到他们家拥有了第一台电视,这个神话依然没有破灭,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十几年后冯都知道了另一个事实,这东西还有个小名呢,叫TV。
三
耍关刀的兴致灰飞湮灭了,冯都满脑子都是带小人的收音机。他真希望肖战能马上带自己去看看,可肖战却说:“你求我还差不多!”冯都指东打西地号称一旦如了愿,以后耍关刀撒尿的任务就全是自己的了。肖战拿捏了好一会儿,见冯都就是没有哀求他的意思,也只得妥协了。于是道:“今天我爸我妈带肖役看病去了,让你看一眼也行。”
肖役是肖战的弟弟,那年三岁,别的本事没看出来,但冯家人几乎天天能听见肖役在后院号丧,其哭声嘹亮,分贝惊人。冯都的老妈被吵得睡不着,气呼呼地说:上辈子肖役那孩子是笑死的,这辈子是见了人就哭,忒没出息。
冯都得知肖从夫妇不在家,胆子立刻雄壮起来,当下他就要求肖战履行诺言。肖战有点为难:“看电视可以,但小人晚上才出来呢。”冯都说:“那我就看看装小人的笼子。”肖战只得答应了。
冯家搬来已经一年多了,但冯都从没进过里院。二人跑回大杂院,绕过石榴树便进了里院。里院正北是五间北房,西厢房两间。如今厢房被另一个院子借用了,前门封了,后山墙上开了门。正房门前是一株九曲盘桓的葡萄架,如今成串的葡萄是青绿色的,绿叶丛中隐约能看到几条懒散的绿色肉虫子。葡萄架下面立着个大水缸,水缸的下半部埋在土里,上面扣着块木版子。几年后冯都才知道,那水缸应该是用来养金鱼的,讲究的人家还应该在水缸里种上荷花呢。当时冯都只是觉得,前后的房屋高度和结构布局都有些不一样,自家的前院好象都是传达室一类的房间。
第一部 黑与白(6)
肖战拉着他进了堂屋,在门板后搜索了一会儿。最后他懊丧地拍了下巴掌,大叫道:“坏了,我妈把钥匙带走了。”
冯都四下看了几眼,视线中并没有新奇的东西。他问道:“笼子呢?”
“还瞎子呢?是电视。”肖战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指着靠墙的大立柜道:“就在这里面呢。我妈出门的时候就把电视锁起来,钥匙放在门后面,今天她怎么把钥匙也带走了?”
冯都走到立柜旁边,上下抚摩了几把,没错,的确是木头的。“小人也锁进去啦?”
“废话,小人在电视里,锁了电视就等于把小人也锁进去了。”肖战挥舞着眼睛,在堂屋里转了几圈,好象有点不甘心。
冯都忽然莫名地感伤起来,那个小人也太可怜了吧?被装在笼子活着就够憋屈的了,还让人家锁在柜子里,这不是虐待吗?
此时肖战放弃寻找了,他摊开手道:“今天看不了了。”
冯都恼怒地朝地面上“呸”了一口:“你吹牛,哪儿有带小人的收音机?我把收音机都拆了也没找到里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