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那年月的电视机太稀有了,那年月的人还不懂得什么叫隐私。此后的一段时间里,肖家的小院成了整条街的俱乐部。一开始大家还拘着面子,有人来时会给孩子带几块水果糖,有人拿个苹果做幌子,还有人拎着两串糖葫芦。肖家大人虽然不大乐意,但也只能强忍着。可观众越来越多了,肖家小院几乎就要被撑爆了,而站在最外层的人除能看见满院的人头外,就只能听声了。实际上很难说大家是在看电视,大部分人是听电视,到后来竟然发展到自己给自己编电视了。
有一次冯都跑出去撒尿,回来时只得从大人们的腿下往里钻。那次他听到了一生中最为妙趣横生的一次谈话。有个男人道:“那女的是不是死啦?”
“没死吧?”另一个道。
“那电视里哭什么?”前一个道。
“好象是他妈死了,不对,是他丈母娘死了。”
前一个道:“你胡说,女的能有丈母娘吗?”
又一个声音道:“我好象听明白了,是她婆婆死了,是一老头逼的。”
第一个又道:“老头逼死老太太?那应该是她公公啊?”
第三个人道:“不是,她公公一开始就死了。不对呀,那这老头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当时冯都一点也不觉出可笑来,但二十年后他一想起这事来就能乐得喷饭,这哪是看电视啊,这是自己给自己编故事呢。看样子,只要敢撒开了想,是个人都能当上编剧。
夏去秋来,来肖家看电视的人越来越杂了,人性也越来越疲塌了,有些人无论是肖家还是冯家,居然都不认识。给孩子带东西的人越来越少了,而肆无忌惮的破坏却越来越多了。先是大杂院的水龙头被偷走了好几个,后来有人趁肖家大人不在的时候,干脆把电视从堂屋搬到了院子里,来了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每天电视节目播完,肖妈就成扫大街的了,满地的瓜子皮、花生皮和糖纸,每天都得扫出好几簸萁来。后来连冯家人都受不了,有人当着肖家人的面不好意思随手乱扔,所以出来时就顺手扔到冯家门口了。
有一天晚上冯胜利上厕所的时候,出门正好踩在一块西瓜皮上,一个跟头就摔出四五米远,差点摔出了脑震荡。
冯胜利可着街地骂西瓜皮的祖宗,但没一个人搭理他,大家伙都睡了。后来冯胜利也骂累了,灰溜溜地跑了回来。刚进家门正好撞上冯都往外跑,冯胜利一问才知道,儿子也要撒尿。他只好道“你是孩子,到自来水池子里尿去,万一摔坏了就成残废啦。”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部 黑与白(16)
老妈迷迷糊糊地说道:“还是去外面尿吧,明天还要打水呢,多味儿啊?”
冯胜利大瞪着眼珠子:“有什么味儿啊?小都子尿的是童子尿,是好东西,能直接喝的。”
“放屁。”老妈嘟囔一句,翻过身去,懒得与他抬杠。
冯都当然不愿意舍近求远,出了门就跑进过道,掏出小和尚对着水池子就要尿。忽然他听见人声了,一惊之下尿意竟自动缩回去了。要知道,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夜猫子都睡觉了。虽然冯胜利在外面骂了一通街,但夜晚的主旋律依然是宁静的。冯都立刻就把这事与潜伏特务联系上了,决定听个仔细。
此时又有人说话,冯都听出来了,那是肖从的声音:“真活该,怎么没摔死他呀?”
接下来是肖妈的声音:“你别那么恶毒,他那人讨厌但罪不至死。”……
冯都好奇心大增,夜深人静了,肖家父母为什么不睡呢?好象还有别人的生死话题,谁要死?他收起小和尚,偷偷溜到了过道尽头向后院看。原来肖从正摸着黑坐在葡萄架下喝茶呢,边喝边叹气。肖妈则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腮,似乎有什么愁事。
只听肖从继续说道:“不行,不行!八个样板戏都让他们看全了,剩下的就是足球赛了,难道这帮人还要转着圈儿地看吗?”
“现在他们已经不是看电视了,是起哄呢。”肖妈又叹息了一声。“也是,城里有这么多人,总不能都在家里看小人书吧?”
“你还替他们说话?再这样下去,咱们的日子都没法过了。全怪你,你生了个败家子的儿子,把咱家的底细全抖落出去了。”肖从显然是在说肖战。
肖妈哼了一声:“我的儿子,他不是你的?亏你还上过大学呢。”
肖从垂着脑袋道:“我真后悔,我怎么上了大学了?行啦,我错了,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怎么办?再干下去,你的身体就受不住了。”
冯都听到这儿,不禁对肖从产生了由衷的敬意,冯胜利就从来没说过“我错了”,即使他是真错了,也从不承认。
肖妈又开口了:“要不咱们就说电视出故障了?”
“故障?这条街上谁能听得懂这个词呀?直接就说坏了。”肖从轻蔑地哼哼了两声。
肖妈点头道:“只能这样了。咱家的小三儿不能在这种环境里出生,更不能让她在这种环境里成长。”
“那是。”肖从站了起来,气呼呼地说:“没几个好东西,昨天我听见肖战说脏话了,应该都是跟他们学的,千万不那让他们再来咱们家了。”
肖妈也站了起来,看样子二人要进屋。“明天,你把天线藏起来,咱们就说已经坏了,不能看了。”
肖从使劲点了点头。
肖家父母进屋了,冯都却糊涂了。不对呀,他们家只有肖战和肖役两个孩子,哪儿来的小三儿呢?他越想越觉得这事蹊跷,连撒尿都忘了。
第二天早晨,冯都依然被这事迷惑着,于是郑重地向冯胜利和老妈提出了这个问题。
冯胜利也很奇怪:“他们家有小三儿?你怎么知道的?”冯都说昨晚上撒尿时听见的。冯胜利和老妈对望了一眼,会心地点了下头。老妈道:“没准,没准他们小三儿是快来了。”
冯都估计父母的话应该没错,于是又提出了第二的问题。“妈,我和妹妹是怎么来的呀?咱们家也能有小三儿吗?”
冯胜利和老妈脸上同时出现了尴尬的表情,冯胜利不耐烦地说:“小孩子瞎琢磨什么?琢磨点正经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部 黑与白(17)
冯都心道:难道这事不正经吗?他不屈不挠地说:“我就想知道我和冯青是怎么来的?你们俩是怎么把我们弄来的?”
冯胜利看了看还没起床的小冯青,冯青粉扑扑的小脸上挂着鼻涕。他实在想不出该怎么答复,于是挥手就是一巴掌:“小兔崽子,你还敢打破沙锅问到底啦?这是你该问的吗?”
冯都屈辱地跳了起来,转身要跑。老妈一把拉住他,同时又推了冯胜利一下。“有话好好说,打孩子干什么呀?小都子,你爸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可妈知道。你呀,是妈从垃圾堆里拣来的。”
冯都哼了一声,心道:你们拿我当傻子呀?我天天路过垃圾堆,从没见垃圾堆里有孩子。他不服气地说:“那冯青呢?”
老妈思索了半秒钟:“她是从茅房里拣来的。”
冯都不言语了,茅房里全是大粪,冯青不可能是大粪变的,她身上不臭!老爹和老妈明明就是骗子,一对儿大骗子。
当天下午冯都偷偷钻到奶奶房间,又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奶奶倒微笑着说:“你妈是怎么说的?”冯都照实说了,也摆明了自己的观点,他们就是骗人。奶奶笑道:“没错,小都子真聪明,你妈你爸骗你玩儿呢。”
冯都大喜,赶紧问:“那您说我是怎么来的?”
奶奶认真地说:“你是从电视里抱出来的。”
这个回答大大出乎了冯都的意料,自己怎么能从电视里出来呢?电视里的人还没有巴掌大呢,怎么可能?
奶奶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道:“电视里的人个头小,那是因为他们不吃饭,抱出来,天天给饭吃,就长大了。”
冯都还是不大信,但也实在找不出辩驳的理由。如果真如奶奶说的,自己又电视里的哪个小人变的?不会是座山雕吧
当天晚上大杂院出事了,肖家人在全体观众们面前宣布,电视机坏了,不能看了。众人群情激昂,肖从只好听几位德高望重的邻居去考察。
高邻们从堂屋出来时,集体摇着脑袋说:“娇气,外国东西就是娇气,离了三丈远都看不清人影,说话还刺拉刺拉的,太难听了。”
众人这才信了,半个小时后大家纷纷散去。
肖战又挨打了,原因是弟弟肖役不争气。好在肖从打孩子大多是象征性的,一般都是在屁股上笔划几下,比冯胜利文明多了。
没出息的孩子往往从小就没出息,肖役就是这样的孩子。
其实肖家谎称电视坏了,无非是受不得骚扰,而且肖妈又怀孕了。人一多,是什么病毒都能碰上。但三岁半的肖役从小是看着电视长大的,每天里不看上几眼电视里的小人就不塌实。肖家把电视机锁起来了,肖役便天天地号丧,甚至撒泼耍赖,满地打滚。
肖从爆怒了,劈头盖脸地一顿猛吓唬,肖役立刻躲进墙角里,光剩下哆嗦了。但肖从的火气并没有熄灭,他一转眼正好看见旁边的肖战挤眉弄眼的,正高兴呢。于是立刻愤怒转移到了大儿子身上,抬腿照屁股就是一脚。肖战没防备,从堂屋被踹到了院子中央,险一险掉进水缸里。他一时适应不了空间的突然转换,刚要呼喊,肖从便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手指着他的脑门道:“要不是因为你多嘴多舌,人家能知道咱们家有电视吗?嘿嘿,我打你弟弟你倒高兴的,你怎么一句好话都不给他说呀?你怎么一点儿兄弟感情都没有啊?”
肖战咧着嘴,悲愤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明白,爸爸这是迁怒于人,自己没说好话就已经挨打了,刚才要是替肖役说好话,你早就找到借口了。
第一部 黑与白(18)
肖从见肖战满脸仇恨,怒火更盛了。“你说话呀?就知道跑外面说去呀?你要是再敢和这条街的野孩子一块玩儿,我……我还打你。”
肖战做出副卑劣的表情:“有你老了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也这么治你!”
说完肖战一撅屁股就跑了,肖从使劲摸了摸面孔,他从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能说出这种话来,真是逆子啊!
按说肖战从没有要报复爸爸的心思,但有一天冯都挨了打,恶狠狠地说:“李玉和说了,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早晚我要让我爸爸知道知道,这就是他的下场。”今天他是把冯都的子弹用在肖从身上了。
肖战跑出家门,满心郁闷,他刚走到街上,迎面就碰上黑子了。黑子是五大爷的儿子,前几天他们俩动过手,肖战就死活没让黑子进后院。黑子没看成电视,便声称与肖战不共戴天,还应该揍他一顿。看到黑子,肖战有点胆怯。黑子跑过来,叉着腰道:“听说你们家电视坏啦?”肖战点头,黑子哈哈大笑道:“活该!”接着黑子举着拳头就冲过来了,肖战只得落荒而逃。
为了躲避黑子,肖战跑到了护城河边上。远远的他看见冯都了,这家伙正撅着屁股捞鱼虫呢。肖战气急败坏,冲上去就是一拳,冯都自然不能吃亏,两孩子不由分说地把对方都打成了鼻青脸肿。打到最后,冯都忽然觉得这长架打得毫无来由,一把拉住肖战道:“咱俩为什么打架?”
肖战说:“你把我们家有电视的事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