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敬明:最小说·09年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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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敬明:最小说·09年07期-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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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帐�1984年9月12日。我和她同班是从1999年9月12日到2002年5月7日,初三到高三。
  我观察着长大了的郑美美,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五官悄悄地移动了一点儿,整体还是和过去一样的。但她又完全不是以前那个郑美美了,以前那个郑美美,假如我不认识她,在巴士上看见她也一定没办法不看她。因为以前的郑美美文静得像朵花儿,而且是那种长在温室里的、看起来就很名贵的花。

浮力(2)
有可能我的眼神太像色狼了,郑美美终于拔掉耳机,看了我一眼。她皱了下眉毛,那是一条描得很黑很弯的眉毛,然后她恍然大悟:“你是大头啊。”
  我笨拙地点了点头。
  '1999年9月12日'
  郑美美出现的时候,引起了全班同学的注意。今天她穿着一条漂亮的蓝色小礼裙,上面点缀着一系列闪亮的彩色小珠子,头上束着蓝色的缎带蝴蝶结,脸红扑扑的,像一个活生生的芭比娃娃。这样的装扮未免过于夸张,但是在一群十五岁的男生女生看来,郑美美今天像公主一样神气漂亮。
  从教室门口走到座位上,郑美美一路接受着同学们饱含着各种表情的注目礼,然后她轻轻地撩了一下裙摆坐下。“郑美美,祝你生日快乐。”同桌立刻就献上了祝福,“你今天可真是太漂亮了!”
  郑美美其实不是那种喜欢炫耀的女孩,但世界上没有哪个女孩子,听见别人称赞自己漂亮时依然能镇定自若。她露出了一个羞赧的笑容表达了自己的感谢,声音有点儿飘乎乎的。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招致了一部分女同学的妒忌,而这种妒忌会不动声色地向怨恨转化。那声轻飘飘地略带娇羞的感谢,无疑是一种名叫“做作”的催化剂。
  第一堂课老师领来了新同学。那真是一个奇怪的男孩呀。新来的男生有颗很大的头,长在他瘦弱的身体上,看起来极不协调。他站在老师旁边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不是害羞或者害怕,而是一种很古怪的,类似于出神的表情。对,就是出神,即使他的眼睛很大方地看着大家,可他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大家身上——他甚至没有在精心打扮的郑美美那儿多看几眼。
  老师是这样介绍他的:“他叫吴启迪,来自一个单亲家庭。但是他数学很棒,好几次获得过全国竞赛的奖状。所以同学们既要给他关怀,又要向他学习。”
  很快大家就给了他“关怀”。一下课,男生就给他取了个难听的外号——大头。他们眉飞色舞地唱着:“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
  郑美美不喜欢这样,她是个善良的小姑娘,知道不能拿别人的缺陷开玩笑。而且更重要的是,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不能在穿着这样高贵的公主裙的时候让这种不善良的事情发生,于是她鼓起了勇气,郑重地站了起来。
  “你们不要欺负他。”郑美美严肃地说,她的声音很少这样大。马上,有人笑起来了,他们的笑声充满了鼓动性,最后大半个集体都在郑美美和吴启迪面前捧腹大笑。那些叫嚷着“大头”的男生笑得格外夸张。
  “郑美美,你居然来保护大头。”有一个女生说道,“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这下,没有不笑的人了。在这阵充满了人造痕迹的笑声之中,郑美美急红了脸。“我没有。”然而她的声音像狂风暴雨里的蚊子。
  这一天,初三(4)班最大的笑料是,他们的公主郑美美,居然喜欢上了刚转来的大头儿子。这条消息在很多张嘴里传播着,马上变得尽人皆知。郑美美在爸爸来接她的时候,眼睛哭得像包子一样肿。但她什么也不想对爸爸说。
  'b'
  “我不该叫你大头,你现在头不大了。”郑美美坐到我旁边来以后,对我说。我实在笨拙得不像话,最应付不了的就是漂亮女孩了,从小时候就这样。我傻乎乎地笑了几声。现在我们的巴士开在一片灯的世界里。我把窗户拉拢一点儿,外面的噪音传进来太多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浮力(3)
“其实你现在长得挺帅的。”她说,于是我又拿傻笑打发她,“你别老傻笑啊,现在做什么呢?”于是我告诉她,我现在在家里研究数学。
  “听起来真酷。”郑美美随手递给我一只耳机。
  其实一点儿也不酷。我会在家里研究数学,并不是因为我喜欢数学。事实上,我常常觉得数学死板枯燥得让人难以忍受。但是我恐怕除了研究数学,别的什么也做不了。爸爸说,我差不多生下来的时候就会数数了,“这都是我遗传给你的天赋”。我想我大约一辈子都是要搞数学的。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做数学家的儿子听起来是很酷的,至少他在和他的乘客胡扯时可以拿出来炫耀一番。
  然而除了数学,我知道自己在其他方面是很笨的。并且就算是在数学方面,我也只是记忆力特别好,什么东西只要一沾上数字,就忘不了了。所以其实我更适合去做一本电话簿,而不是什么青年数学家。
  郑美美下车之前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记住了。等她问我要号码的时候,我告诉她我没有手机,“那我怎么联系你啊,数学家?”她挺把我当一回事儿,这让我很高兴。我说:“回家了我就用座机给你打电话。”
  可我没能信守承诺。等我回家的时候,房子里依然是黑乎乎的。爸爸在客厅点了一支蜡烛,自己在阳台上听收音机,从他那里传来的是咿咿呀呀的京剧声。这时候,我倒觉得这京剧十分好听了,因为从郑美美的耳机里传来的音乐简直是太吵了,一堆重金属在互相撞击,人则在这沸腾的噪音里不断吼叫。和它一比,京剧显得太可爱了。
  和郑美美同车的十几分钟里,我的耳朵饱受荼毒,可我当时没有摘下那只白色的耳机。我可不想扫兴。
  在黑暗里打电话的话,想一想都太奇怪了。我举着那支蜡烛走进房间,吹熄了,倒头就睡。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是一些我几乎已经忘掉了的陈年旧事。
  '2000年9月12日'
  第一滴雨水落下来的时候,大家在操场上上体育课。这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吴启迪站在男生的队伍里跟着老师学一套新的广播体操动作。他聚精会神地看着体育老师示范,跳跃,伸展。必须承认他并不擅长这个,他的动作看起来瑟瑟缩缩的,每当需要跳起的时候,他脸上就露出了难受的表情。
  汗水一直流在他的脑门上,然后一粒豆大的雨水打下来。9月的阵雨来势凶猛,不在天气预报的预测之中。在短短的几秒钟里,天空下布满了厚厚的雨的帘幕。体育老师大吼一声“解散”,大家一窝蜂地朝教学楼跑去。
  郑美美在这个时候闯入了吴启迪的视线。她就跑在他前面一点儿,那天她穿的是校服裤子和粉红色的运动长袖。一条马尾活泼地扎在脑后,即使在现在这样的大雨里,还在有规律地左右甩动。
  有人绊了吴启迪一下,郑美美的背影突然旋转起来,然后吴启迪“哎呀”一声摔在了操场的泥地上面。无数的脚跟从他旁边匆忙地踏过,扬起微型的尘埃云被雨滴打散。
  过了一会儿,是郑美美扶起了他。郑美美到底是一个善良的小姑娘。她觉得吴启迪可怜,虽然在初三的一整年里她都没有理这个看起来有点儿畸形的小男生,但现在看见他摔倒在地,随时可能遭到别人的踩踏,她觉得作为初中同学,自己不能不管他。
  郑美美的手柔软、细腻,她扶起了脏兮兮的吴启迪。吴启迪的手肘破了皮,鞋带也散掉了,狼狈不堪。他看着郑美美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它们正紧紧地服帖在她的前额上,湿漉漉的。他看着满脸雨水眯起眼睛的郑美美,突兀地、不假思索地说:“生日快乐。”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浮力(4)
这是今天她收到的第一份祝福。
  他们又跑起来,这时候真是应该抱怨操场太大。郑美美跑在前面,姿势优美。她后面是跑得有点儿奇怪的大头吴启迪。两人保持着奇怪的阵型在人群里共同前进。但是站到教学楼下面以后,这种阵型就消失了。郑美美头也不回地跑上楼梯,马尾还在晃荡。而吴启迪慢慢地,慢慢地走在后面,像一棵被遗弃在沙漠里的仙人掌。
  'c'
  我爸爸开出租车,每天早晚班轮换。有时候他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门,这时候我会听见他关上门的声音。他尽量小心不发出声音来,以免吵醒还在床上的数学家儿子。但是他不知道我的睡眠很浅,这多半也是小时候怕黑睡不着的后遗症。等他关门的那声钝响过后,我会爬起来打开电灯,看见窗户外面还是黑色的。我们的电灯不是白炽色,而是一种旧旧的微黄,挺好看的。
  我打开灯以后,就能安稳地睡第二觉了。这一觉安稳无比,几个小时后我就会自己清醒过来。这个时候阳光已经洒进房间,我关上灯吃爸爸留在冰箱里的早餐,然后在我的书桌前面开始工作。
  我现在研究庞加莱猜想,它真的很没有意思,因此我也不打算赘述它是什么,这样会浪费掉好多纸张,并且马上让大家都睡着。这几天我一直觉得我快要有成果了,当然这仅仅是我的感觉。感觉这种东西,虽然没有道理,但对我们数学家来说是很重要的,也很值得参考。
  可是在遇见郑美美很多天以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终于确认,我的感觉不重要也不值得参考。我在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绕了一个大圆圈,最后又回到了起点。阳光很好,我觉得自己暂时都不想再看到数字了,于是我决定给郑美美打电话。
  我从脑袋里搜索出号码(这对我来说就像使用百度和谷歌一样简单),然后拨打过去。很久以后,电话那边有人答应了。郑美美的声音很不耐烦:“谁呀?干什么?”
  我支支吾吾地说,我是吴启迪。其实没什么事情。对不起现在才给你打电话。郑美美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种不带感情的腔调,说:“我现在睡觉呢,你没打电话,我都已经忘记你了。”然后她哼哼了两声,像在笑。
  我傻笑着说:“这是我家里的号码,我挂了。”我意识到她现在看不到我的傻笑,也追加了两声“哼哼”。我觉得自己的发音太古怪了,像呜咽。
  其实除了庞加莱猜想,我同样在想的问题是,郑美美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必须坦白,我是喜欢她的。至少曾经是的。
  '2001年9月12日'
  吴启迪是这样一个怪胎。大头,木讷,傻气,身体弱,成绩差。哦,最后一点要除了数学。他的数学老是拿满分。
  每个人都是这样认为的,郑美美也不例外。
  但就算是这样一个大头,木讷、傻气、身体弱、成绩差的小男孩,心里也有了一块柔软的泥土。阳光透过教室的时候,他偷偷看着郑美美脖子后面细小的绒毛,就觉得感动。他把这种感动的种子藏在身体的深处,它们悄悄发芽,长成一棵大树。
  这个,郑美美当然也不知道。或许她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吴启迪的眼神,就会发现里面有一种漂亮得发光的东西。但是她没有机会。就像所有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她心里不知不觉有了一个高大的阳光的剪影。在她十七岁生日、只差一坎走到成年的时候,她穿上好看的裙子,写了一封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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