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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该回家的时间,我给小轩换好衣服,岳达还摆着那具搔首弄姿的*窝在沙发上。在我的再三催促下,他终于不耐烦地穿好裤子穿好鞋子跟我一起回三灵寺。
天墙恢恢,一处疏漏。
进了三灵寺,碰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华卓儿。当时他和几个男孩一起嘻嘻哈哈,看见我和岳达进来,就都不笑了,贼眉鼠眼地盯着我们朝他们走近,就像一群饥饿的犬科动物。
华卓儿真的很丑,歪嘴巴,长得不堪一击,看得我是欲言又止……而且还穿着V型领的酱红色T恤,刚好露出锁骨上那块又大又丑陋的疤。
我对岳达说:“你还记得他吗?”
岳达看过去,可能看见了他的那道疤,“嗯。”
他当然应该记得,华卓儿更应该记得,当时岳达经常和其他“围墙外面的”男孩偷偷溜进三灵寺玩,因为这里面对于“围墙外面的”孩子来说很新鲜。因此也就不可避免地发生过很多次三灵寺的男孩和“围墙外面的”男孩之间的冲突。
可三灵寺的男孩和“围墙外面的”男孩比,显得太温顺纯良,因此三灵寺的男孩总是斗不赢“围墙外面的”,后来渐渐演变成不敢斗。
也就是在那时,我认识了岳达,因为三灵寺的男孩从来不和我玩,没办法,孤单的我只能饥不择食……逮一个算一个,在三灵寺里碰见“围墙外面的”,就跟着他们到处跑。因此我也是唯一一个不排斥他们的三灵寺人。
当时小轩还不知道是漂浮在哪里的种子。
直到那天,我和岳达他们在三灵寺里面玩炮,华卓儿他们又来多管闲事,到最后打了起来。我站在中间,又不知道偏向哪一边,当华卓儿和四五个男孩一起把岳达按倒在地上的时候,岳达朝我喊:“给我炮!”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愣愣的我看着岳达头上滑下来的血,就把一根极其长的花炮丢了过去……
“砰”的一声,我听见男孩们的尖叫,到处都是呛人的白色硝烟,我咳嗽着,看见华卓儿跪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锁骨撕心裂肺地惨叫。
就这样给他留下了一道褪不去的烙印。
“看他们那个鬼样子。”我非常不屑地直视他们。
“他们有没有再欺负过你?”岳达问。
“他们敢!?”
我们渐渐离他们近了,小轩也能感觉到这帮男孩目光里流露出的仇恨,从我的左手边躲到我和岳达中间。
岳达更是不屑,抬着头像头骄傲的野兽,从他们面前走过。
“岳达,你们以前是怎么进三灵寺的?”我好奇地问他,“那时候大门有人守,可这么高的围墙,当时你们怎么翻啊?”
“没有翻围墙啊。”
我一愣,“不翻围墙你们怎么进来?”
“你不晓得吗?”
“什么?”
“三灵寺有个地方没有围墙。”
“不会吧……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这座山的后面。”岳达指着我们前方那座荒山。此时阴沉的天色,让这座山看上去更显神密。
我在三灵寺出生,在这长大,居然都不知道这件事,三灵寺居然还有一处没有围墙隔绝的地方。趁着天还没黑,就决定先不回家,直接去山后面一探究竟。
不过小轩太小,这个事还是不要让他参与了,于是把小轩送到我家,我和岳达再出来。 到家了,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见是岳达和小轩,虽然没说什么,但是面无表情。就在我和岳达要走的时候,小轩还站在门边很委屈地说:“哥哥要去玩么?都不带小轩……”我还准备蹲下来安慰安慰他,结果岳达总能那么言简意赅地丢了“去坟山”三个字,小轩就果断地关上了门。
本来是准备沿着山脚走到山后看看就回来的,但和岳达在一起,在山脚下就你追我赶起来,追着追着就发现我们已经窜到了山上。这山也怪,总是有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着我们继续走下去。比如土壤里时常钻出绊脚的石块,这是遗留的墓碑;比如看见了森林,就想要进去探奇;比如穿过了森林,我就说“不如去看看那座寺吧”。
于是就到了山顶,看见一座黑漆漆的古寺。
这座古怪嶙峋的寺庙,就像一只纹丝不动、等待猎物靠近的鳄龟。致死的危险都潜藏在丑陋的埋伏里,周边飘荡着苍凉的妖气。
可这样让人胆怯的妖气,又紧紧拽住你的衣领,你会朝它靠近。
“我想进去看看。”我故弄玄虚地说,“听说里面,有一个神灵……”
“好,我在这等你!”
“一起进去!”
他咽了咽口水,紧闭着嘴点了点头。
我朝古寺走近,走到寺门前,已经可以闻到木门散发出古老和腐朽的潮气,让心越加寒冷。
我瞟了眼岳达,“你推。”
我猜他准备说“为什么我推”,不过他把话咽下去了,装着很勇敢地推开了大门。
嘎——吱——虽然只是门发出的声音,但我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了。岳达也想退,但他是要面子的人,就算从门里飞出一个鬼,他也会死撑着说“你好”,然后握手,然后晕倒,可哪怕晕倒他也会保持面部微笑。
“里面有什么?”
“树。”他转过头,“一棵树啊。”说完走了进去。
我跟上去,也走进昏暗里。
咔吱——迈进去的第一步,脚底就发出这样的声音。满院都是没人打扫、年复一年堆积起来的枯叶,踩上去会发出碎裂的声音,像是一场场微小的毁灭。而且有的地方落叶很厚,踏进去就像是在下陷。
咔吱——咔吱——就这样走着。我看见院子中央屹立着那棵巨大的枫树,弯曲的树干老态龙钟、扭曲向上,大风吹过,一树的叶片哗啦啦直响,接着无数叶片坠落。
噼里啪啦地坠落,这样大的量,像是要把里面的人活活埋葬。
“还没到落叶的时候啊……”
“这个树真是老糊涂啦!”
我们跑出古寺,边笑边拍着落在头上、肩上、衣领里的落叶。
轰——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这样一种声音。
轰——轰——
声音时轻时重。“你听见没?”我抓住岳达的胳膊。这声音让我很不安,尤其是在这空洞的山顶,我不知道声音是从何而来。
他也仔细地听着。
“轰轰的声音,你听见没?”
他把手捂在耳朵后,听了会,说:“风的声音?”
“不是,你没听见吗?轰,轰,这样的声音。”我环顾阴冷的四周,“好像是水声。”
这恐怖的声音在我的耳朵里膨胀,越来越大,我的心越加惶恐不安,像是它会突然从某个方向咆哮而来,将我淹没。
轰——轰——轰——
“我晓得了。”岳达走到山顶的边缘,指着后山下,“就是那儿。”
我走过去,望向山下,竟然是一条江,也才发现,这里没有围墙,是整个三灵寺唯一没有围墙的地方,因为已经有这条江是天然的屏障。
后来我才知道,这条江,就是灵江。
灵江
“妈妈,我知道灵江在哪了!”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你去后山了?”
“没有,我们去爬山了……”
我妈正准备发火,这时岳达也跟着走过来,很温顺地叫了声“阿姨”。
“妈,其实最要感谢的人就是岳达。”我望向岳达,赶紧说,“没有他,我现在肯定有自闭症。”
我妈的怒火被我们一浇一浇就浇灭了。她愣愣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同样愣了的岳达,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达,只能很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身回厨房做饭。
“看吧,她只会越来越喜欢你。”
岳达没有说什么,他不好意思说什么,但也无法隐藏心里的扬扬得意。因此,吃饭的时候,他尽一切所能对我妈大献殷勤,又表现得非常自然。
他挺直背,端端正正地坐着,微微低下头,筷子夹一点饭,优雅地送进嘴里,而且细嚼慢咽。他平时哪是这个样子,平时吃饭跟个土匪似的一条腿踏在凳子上,拿着碗,呼噜呼噜往嘴巴里扒拉,吃完了直接横躺在饭桌上睡觉都无所畏惧。
现在他变聪明了,非常优雅,好像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我妈吃完,他还主动夺过我妈的碗去给她盛饭。
“这孩子能干哪。”我妈朝他笑。
他居然脸红了!盛完饭过来,他还双手捧着给我妈。我把筷子抵在嘴边,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真讨人喜欢呢……”
谁知道这个饭桌深似海,还藏着一个更讨人喜欢的——“妈妈,我要那个!”小轩指着一盘菜,极其自然地对我妈说。
我和岳达当时都愣了!然后看着我妈充满母爱地夺过小轩的碗,给他夹了好多菜,再双手捧着放在小轩桌前。
小轩抱着碗,抓起筷子就像个小狗崽子吧唧吧唧地吃起来。
我妈还关切地问:“好吃么?”
小轩:“好七(吃)!”
这么个活宝,我妈怎么会不喜欢?就在吃完饭、岳达要回家的时候,我妈还在洗碗,小轩跑到厨房,像个小媳妇似的抱着厨房门,很难过地说:“妈妈,我要走了……”
他用的是“这一别就是永远”的表情和语气,我妈居然说:“不哭不哭,明天还来阿姨家吃饭好吧!阿姨最喜欢小轩了。”边说边给他擦眼泪。
不能给小孩擦眼泪,他会越哭越凶,尤其是特别依赖妈妈的孩子。因此小轩在被岳达强行拖走的时候,垂死挣扎,就像骨肉分离般哭天喊地不肯走。
“岳达——”我又打开门,朝正在下楼的他喊。
他牢牢抱着哭到虚脱的小轩,抬头看我。
“我送你吧。”
我妈闻声赶紧从厨房跑出来,“你别去啦!”
我转过头问她:“那你要岳达他们怎么回去。”
“那你一个人怎么回来?”她这么问。
“拿个手电给我。放心啦,我马上就回来。”
“别去了。”我妈走过来拽住我,“这么晚了就别出去了。”
“那岳达——”
我话还没说完,我妈就代我拉上了门。
“你别那么自私好不好?!岳达再怎么说也是客,送他是理所当然的!”
我妈两手在围裙上擦着,说:“外面黑灯瞎火的,你等下怎么回来?”
“我一个男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我妈突然语塞。
“我担心三灵寺的那些男孩会缠着岳达,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了,岳达还带着小轩,更……”
“你去能帮到他么?你一个人。”
“当然了,三灵寺那些男孩看见我就和看见瘟神一样,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怕我什么,我有这种威力……”
我妈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灵江,你过来。”她拉着我往沙发上坐,“你好好跟妈妈说,三灵寺的男孩为什么不和你玩?”
“我怎么知道!问他们,他们都不说。后来我和岳达他们走得近了,他们更是不理我了,好像我就是三灵寺的叛徒。”
“他们除了说你是‘三灵’,还说过你什么?”
“我不记得了。”
妈妈沉思了一刻,说:“你要问清楚他们。”
“我问过很多次了,他们不理我!有一次我和一个小孩离得很近,我问他,他说他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