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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跑出青年教师公寓,我回头看大美人的窗口,我有点后悔不该跟大美人说马剑的事,要是马剑知道我该倒霉了。我是不是中了大美人的美人计呢,大美人的窗口透出暖色的灯光,她怎么不站在窗口看我呢。我狠狠地望了一眼,扭头朝学校走去,有个问题我有点想不明白,杨慧为什么不给马剑记缺席,她可热衷使用班长那点小权利,平时有同学不来上课,杨慧拿着个小本本站在我们面前,问着问那,记这记那,学得跟周老妈一样。上周在琴房楼我两次看见马剑从杨慧的琴房出来,这两个不挨边的人在搞什么名堂?
第十六章 专业课
周一上午我抱着大提琴去张家维的琴房上主课,张家维半眯着眼靠在躺椅上,我把谱架打开,节拍器摆放好。张家维说“开始吧”
我支好琴,端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张家维开始回课,回课的意思是把上次课教的内容完整的拉一遍,这是每次主课的第一个程序,目的是检查上一周练琴的效果。张家维有9个学生,能够背对着他回课的学生只有三个,除了我,另外2个是本科生,我这两个师兄也是张家维从附中就开始带的学生,以前他面对面教我们,指导我们指法弓法手势什么的,等这些基本技巧过关后,张家维就坐到躺椅上光听音色跟节奏,我从附中四年级开始背对张家维上主课,我两个师兄上大学才获得这种待遇。
第一次背对着张家维上课我立刻理解了什么叫芒刺在背,拉上几小节忍不住回头去看他的脸色,每次都遭到呵斥,看什么,拉你的琴。半年后我才习惯了这种上课方式,一年以后我才理解这种训练手段。当忘记背后有双盯着看的眼睛,拉琴肯定在状态里,但那天回课,我总觉得这双眼睛刺得我脖子后面痒痒。
“啪”我听见张家维在敲椅子的扶手,他说“你上个星期干什么去了”我还在拉琴努力想把下面几个小节拉好。张家维说,“停下来,我问你话”
“上个星期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你拉成这样”张家维说,“从第58小节到70个小节,再来一遍”
张家维说的这几个小节是极快速的32分音符,指法跳跃程度大,我硬着头皮又来了一遍。
“节奏不对”张家维说
“我按着节拍器的点来的啊,老师”
“哼”张家维鼻子响了一下,我回头看,他已经把眼睛眯上了。桌子上的节拍器还在不知廉耻的“嘀嗒”不停,张家维没有跟我说话的意思,我只好去看节拍器,节拍器倾斜着没放好,打出来的节奏不准。你不得不服这个老家伙,他的内心节奏比机器还机器。张家维60年代从莫斯科音乐学院留学回来,在学校教了30年的大提琴,是个狂热的大提琴技术热爱分子,他灌输给我们的理念是,技巧才是第一的,我们说内心感受很重要。张家维对此蔑视,他说不要跟他提感受,我们没到这个份上。
“把琴收起来”张家维从躺椅上坐起来“今天不用上了”
“哦”我不敢抬头看他,低头把弓子收到琴套里。
“比赛的事,你知道了吧,这次比赛规格很高,全国5大音乐学院参加”
“昨天班主任跟我说来着”
“现在系里是选拔还是推荐还没有定下来,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办”
“本科的两个师兄参加吗”
“现在在说你的事”张家维又敲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你不要管其他人”
“我想去比赛”
“你两个师兄程度比你深,但技巧比你要差一点。他们今年要毕业忙找工作,我不打算让他们参加这次8月份在北京的比赛”张家维的声音大起来“你给我争气点,西乐专业只有一个名额,想参加这次比赛的人很多”
“老师,比赛的曲目拉什么”
“等我在想想吧”张家维叹了一口气“今天你拉的这首《野蜂飞舞》本来是很适合比赛,你拉成这个样子,别去丢我的人”张家维从躺椅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步,他说“你现在还住家里了吗”
“还住家里”
“你住校吧,这样练琴的时间会多一些,你现在的琴房几个人用”
“老师,我没琴房”
“用我的”张家维从桌子上的笔筒里翻出一把钥匙“收好,这是琴房钥匙”
“我爸不让我住校”
“我会跟他讲”张家维指着我,他说,“今天就到这里,你把上周课的内容给我消化掉,下次回课还这个样子,你不用来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七章 要住校了
从张家维琴房出来,我兴奋地爬上男生宿舍的五层楼梯,穿越尿骚味、臭鞋袜味、馊菜饭味充斥的空气、绕过楼道里乱七八糟拉线挂着的湿衣服,越过地面一堆一堆的垃圾,终于到达我们的大本营5…01。男生宿舍5…01住着附中90级器乐班硕果仅存的5个男生,四个住上铺,崔表哥一个人住下铺,大家不愿意住下铺的原因是嫌脏,地面垃圾成堆,住上铺是名副其实的高枕无忧。再有,宿舍里来来往往的人多,顺手拿个什么东西也是先紧下铺的顺,住下铺遭殃呢,宿舍里的桌椅板凳被住上铺的马剑他们用来当梯子上下床,踩得黑糊糊脏兮兮的没法坐人,平日里大家没地方坐只好坐到住下铺的崔表哥床上去,崔表哥很恼火也很无奈,天天嚷着要跟住上铺的换床,上铺们笑嘻嘻地拍拍崔表哥的肩膀安慰他说,马上就要毕业啦,忍住。末了又加一句,考上大学重新分宿舍,我们会怀念你的。
我猛地推开5…01的门一个健步跳进屋里,高声宣布“兄弟们,哥们要归队啦” 我迅速扫看四张铁架子高低床,宿舍里只有马剑一个人,他站在打开的立柜前整理自己的物品,回头看我一眼“怎么了,小胖子”
“我要搬回来住,我老师叫我住校”我说“表哥他们呢”
“表哥去打开水,其他人在琴房吧,我也刚回来”
“我搬来住你的下铺吧”
“随便,你爸不管你了吗?
“嘿嘿,他不能管我老师吧,这是我老师的意思”
“原来是有圣旨,难怪”马剑从自己的柜子,取出双簧管,他说,“他妈的,再不把这只破管拿出来吹吹,朱强该不要我了”朱强是马剑的主课老师,属于我们系少壮派人物,传言中未来的系主任。马剑说“对了小胖,昨天开会说什么了,有说到我吗”
“杨慧帮你请了假”
“大美人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就说了宿舍卫生挨罚款的事,周老妈说扣50块”
“这个*老妈,讨人恨得很,这个破学校不能再待了”马剑拎起双簧管,他说“我现在去琴房,你在宿舍等他们吗”
“老大,我跟你说个事”
“说”
“班上新来的那个楚乐说想请咱们吃饭”
“请呗,你跟陈辉他们约一下,我最近挺忙的”
“楚乐的哥你知道是谁吗,是88级的楚欢”
“是吗”马剑有点意外“楚欢现在在干嘛”
“我听楚乐说在他们当地歌舞团”
“知道了,看楚欢面子我也去吃他的饭,我先走,回头再说,你出去记得锁门”马剑拉开门闪了。马剑根本没拿乐少当回事,我觉得。
我三年级的时候在学校住过半学期,那次和孙燕音在学校操场聊天被我爸揪回去以后,我短暂的住校生涯就此终结,后来有几次我旁敲侧击向我爸暗示重返8号楼5…01的意图,我爸用凌厉的眼神制止了我的妄想。周一上主课,张家维说让我住校,我偷着乐了三天,三天里我在我爸眼皮底下若无其事地吃饭睡觉练琴,我才不去跟我爸复述张家维的话,触我爸的霉头。
第四天我放学回家,一进门看见我爸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沉着脸,桌子上有酒瓶和酒杯。
“爸,我回来了”
我爸冷冷地撇了我一眼,我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去当二流子”我爸喝了一口酒
“我参加比赛,是老师让我住校的”我说
“去搞对象”我爸对着门说。
“谁搞对象,都是同学”我说。
“我没跟你说话”我爸吼起来“别跟我讲这些,我不想听”他厌恶地朝我挥挥手,我迅速地逃回房间。自从我妈离开我们后,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老打电话去叫他们团的郑大炮来家里喝酒,两口酒下去,开始骂我妈是坏女人,骂洋鬼子托尼是坏种。
第十七章 我爸我妈
考进附中那年我12岁,他们离婚也在那年。我爸我妈是艺校的同学,当年一起分进市交响乐团,我妈在乐团拉中提琴。我爸说我妈是嫌他不能挣钱离开他的。我爸专业是打击乐,在团里敲定音鼓,没什么学生来找他上课,全指着团里的那点工资,市交响乐团常年没有演出,团里的人靠教学生或者去饭店演出捞钱。我妈学生多,挣得比我爸多,但我妈不愿意带学生,她嫌学生到家里来上课烦,她对做饭收拾屋子做衣服这类事情着迷。小时候我妈老带着我四处去玩,我们去游乐场玩疯狂大转盘、过山车。我妈带着我一连坐了十几次,喊得嗓子都哑了,玩到后来我妈掏出十块钱对我说,儿子,最后十块钱啦,咱们回家吧。我赖着不走,我妈拉我的手,蹲在我面前说,儿子,妈妈也爱玩,你爸爸不能挣钱,妈妈其实最愿意天天在家陪着你玩。
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交响乐团演出红红火火,偶尔还有出国的机会,那次我爸去日本演出,带回来一台摄像机,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我在前面跑,我爸在后面用摄像机追着我拍,他边拍边喊“儿子,回头笑一下……看着路,看着路……慢点”
我妈追不上我们只是站在后面看着我们笑。
我记得我妈在客厅给我和我爸做胡萝卜汁的样子,她跪在垫子上,把胡萝卜削皮,然后用铁刷子把削完皮的胡萝卜刷成碎末,再找来干净的纱布包起胡萝卜碎末,使劲挤,红色的汁液溢出纱布从我妈白细的手指间流下来,滴满一个大杯一个小杯,晚饭前,我和我爸得干掉两个杯子里的胡萝卜汁,我讨厌胡萝卜汁的味道,喝之前磨蹭半天,我爸摇晃着我的脑袋,他说,小子喝掉,看我的。我爸咕嘟咕嘟喝完直咂嘴,好像是在喝长生不老的仙水。
我妈不愿带学生,但她愿意去大饭店拉琴,她常去的那家饭店是一家合资的五星级饭店,外资方的老板是个叫托尼的德国鬼子。有一天我妈穿着一身黑色的饭店制服回到家里,领口里还系了一条领带,她问我好不好看。原来那个托尼说我妈气质好,他不让我妈拉琴,让她穿黑色的制服管那些拉琴的人,给我妈发美刀。那阵子我妈总是从饭店带回来好吃的,洋酒、洋点心、牛排、外国馅饼什么的,以前我家住市交响乐团的筒子楼,洗澡得到公共澡堂,自从我妈去了饭店上班,我们也开始到饭店洗澡啦,只是我妈越来越忙,饭店离我家挺远的,我妈每天回到家都晚上8点多了,后来那个托尼说我妈太辛苦,分了一间饭店的房间给她住,我去过我妈饭店的房间,里面铺满厚厚的地毯,大玻璃窗从地面撑到天花板,比我们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