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武话语中带着三分愤怒、三分伤心和三分无奈,他挥挥手臂:“蝶儿,就让我帮你,可好?不然,你一个人怎么办呢?你一个人怎么办呢?”
蝶儿愣愣地看着朝武,心中有一些吃惊、还有一丝惭愧、但更多的是感动。她伸出稚嫩的小手紧紧抓住朝武的手臂,轻声喊道:“朝武哥哥,原谅蝶儿不懂事,蝶儿信你!蝶儿信你!”
朝武面上立刻和缓了下来,他轻声道:“蝶儿,我们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你有什么主意吗?”别看蝶儿人儿小,平日里她的点子很多,他的二哥和朝武都喜欢听她的话。但此时,殊不知蝶儿已经六神无主了。
蝶儿凝神想了又想,慢慢道:“我想去刑场,我想去看我爹爹、哥哥。”
朝武闻言霍地站了起来:“那怎么能行,你那是自投罗网,你知不知道,官府正在找你,你可是仲家嫡传、千金小姐!原本你是女孩子,官府并未放在心上,可现在你仲家上上下下全被官府拿获,只除了你,你可不能犯傻!”
“可我若不去,只怕今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已经再也见不到娘亲和姐姐,我只想最后见见爹爹和哥哥们,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们一眼也好。”蝶儿幽幽地看着朝武,朝武的心跟着揪痛起来。
“我可以帮你找身杂役的旧衣服,到时候你扮作我的小书童,我带你去遛马场。只是蝶儿,我怕你会受不了。而且,万一你被人认出来怎么办呢?”
蝶儿皱着眉儿想了想:“朝武哥哥,你一并找些锅底的灰来就好,到时候我涂在脸上,一定不会有人认得我。我只想见见爹爹、哥哥。蝶儿不怕、蝶儿不怕!”
朝武拗不过蝶儿,也只得点头,嘴上应着:“好吧,蝶儿,我会把东西准备好,明天一早我便赶过来,收拾好了我便带你去。只是蝶儿,你一定要思量好,到时候会是怎样,谁也说不准。我真的不想你有事!还有,过了明天你又该怎么办,你要好好想想,我也会替你着想的。”
蝶儿眼中泪光闪闪,她使劲点点头道:“蝶儿知道了,朝武哥哥,大恩不言谢,可是蝶儿还是要谢过朝我哥哥。”说着蝶儿起身,两手握拳放在腰侧、屈膝躬身郑重其事地向朝武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
朝武看着蝶儿苍白却又严肃的小脸,一时之间竟忘了伸手去扶。直到蝶儿礼毕,朝武才回过神来,他跺跺脚,叹道:“你这又是为何!”
当下两人约好明天相见,朝武见天色已晚,心中虽然不舍,也只得再叮嘱蝶儿几句,便匆匆离去。
眼看着朝武走远,蝶儿心里凄然,只觉时间难挨,不由得取出弩弓,将羽箭置于矢道之上,弓弦后拉,挂在牙上,见潭边一株枯柳其上疤痕丑陋,稍加瞄准一扣悬刀,羽箭便照着那疤痕射去,一矢中的。蝶儿不由得心中得意,喃喃自语:“灏哥哥,你看蝶儿射得有多好!”想起东方长灏,又想起时下自己的处境,不由得悲从中来,竟又抽泣起来。蝶儿的泪水又簌簌地落下。朝武所说“过了明天你又该怎么办”,蝶儿真不知道过了明天又将如何。她是这么小,哪会想得怎样周全。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蝶儿哭得累了,夜风冷极,她蜷着小身子、倚着柱子将就着睡了。
…
第四章 刑场
第二天一早,蝶儿是被朝武叫醒的。朝武对蝶儿的事如此上心,蝶儿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朝武此时颇大气、显得落落大方。
朝武把他能想到的都带了来:水、吃的、衣物、还有锅底的碳灰!
蝶儿虽饿,却没有胃口,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把那件杂役的衣物拿来、抖开、细细打量着。朝武见了,赧然一笑:〃这是我乳娘儿子的旧衣服,和你的身量差不多,我颇费了些心思才要了来的,你快换上试试。〃说着朝武还不忘背过身去。
蝶儿很快将衣服换好,衣服虽旧倒还干净,果然如朝武所说也还合身。换好衣服,蝶儿将头发挽成小童儿的样式,就用手搓起一把碳灰,一点一点的在脸上抹拭,抹了脸、又往脖子上抹去,最后又不忘在小手背抹抹。等到收拾停当,蝶儿轻声唤了声:〃好了。〃
朝武回过头来,只见蝶儿的小脸黑黑,像足了戏文里插科打诨的小丑,想笑又强自忍着,憋得个胖脸红的发紫。蝶儿见他如此,知道自己不好看,竟也有些扭捏起来。
朝武总算把笑憋回肚里,上前一步正色道:〃过了!〃说着伸出袍袖,在蝶儿脸上轻轻搌了搌,兀自点头道:〃这回好了,刚刚太黑了!〃
蝶儿眼含感激,细声细气道:〃朝武哥哥,我们走吧。〃
朝武点头:〃好!〃又嘱咐道,〃到了街上,你跟紧我,千万别说话!〃蝶儿应了一声,两人便结伴向着刑场方向走去。
通往刑场的道路两旁已经聚了一些人,自古以来民风如此,无论好事坏事,总是有人喜欢来趁这热闹。就在前天,十里八乡还交头称赞仲闵两家喜结良缘、令众人艳羡不已。而时隔一日,仲闵两家皆成为阶下囚,成为人人鄙夷、唾骂的不齿之徒。世间风云变幻,又有谁能说得清、道的明其中的奥秘。
两个孩子低着头、沿着街边慢慢地走着,一路上人们望着官道、等待着押解犯人的囚车经过、不时议论纷纷。
〃张兄,这仲家世代书香门第、仲厚梓乃是当今名士、与世无争、怎么会落得个勾结前朝叛逆的罪名?〃
〃李兄,官府定罪,谁说的清。不过据传闻,仲家得罪了当朝重臣镇远王,因此获罪!〃
〃此话怎解?〃
〃唉,说不清、说不清!〃
一路上,蝶儿支起耳朵听着众人的言辞,大人们尚且说不清,她就更不明白。但有一点,那就是〃镇远王〃这三个字已深深刻在她的记忆中,成为她多年的噩梦,挥之不去。
〃听说仲夫人在郡守府衙前头撞石狮而亡,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我家隔壁的张二哥就是府里的衙役,亲眼所见,说是流了一地的血,惨不忍睹!〃
〃天啊,那仲夫人乃是大家闺秀,竟落得如此下场!〃
蝶儿听了这些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幸亏朝武在一旁扶持,她才没有跌倒。朝武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不要理睬那些人的话。〃蝶儿咬紧下唇,头低得更甚,几乎埋到了胸前。
两个孩子紧走慢走,终于走到了遛马场。此时遛马场四周已经聚了不少人,而仍有人陆陆续续前来,加入围观者的行列。
遛马场,原是前朝郡守常鸿私家圈养牲畜、赛马比武的场所。三十多年前,大殷帝国铁骑南下围城之时,常郡守誓死不降,最后城破、郡守被擒。当时郡守一家十几口及追随他的守城官兵百余人皆斩于此地。自此以后,遛马场就成为九阳郡死囚犯行刑的场所。
朝武带着蝶儿躲在人群中,此时已近午时,只听得远处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心知押解囚犯的队伍已经近了。围观的人们嘴里喊着:〃来啦、来啦!快看、快看!〃人群开始向后退,将官道让了出来。蝶儿站在人群中,险些被后退的人们撞倒,亏得朝武一把拉开了她、也跟着向后退。
蝶儿放眼望去,可惜她人小个矮,除了人的背影,她什么也看不到。此时蝶儿心下着急,猛地甩开朝武的手,一躬身,从人们的腿间钻过去,一眨眼就钻到了路边。朝武在后面急啊,可他不比蝶儿、身形又高又胖,如何钻得过去,只得压低声音喊着:〃蝶儿别跑,等等我、等等我!〃
但蝶儿如何听得见、即使听见了又如何听得进去。转眼间,朝武再看不到蝶儿的人影。他顿时吓坏了。
蝶儿站在路边,看着押解着囚车的官兵列队渐行渐近。队伍前端有几个兵士鸣锣开道,嘴里厉声喝着:〃退后!让开!〃更有甚者,两个兵役挥舞着马鞭,指向人群。吓得一干人等再次向后退去。
道路清开,队伍行进,蝶儿看到为首一人头戴玄色缯绢通天冠、身着玄黑地妆花纱绣麒麟长袍、腰配三尺雕龙宝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此人一脸戾气、眼神阴冷刺骨,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眄睨着他脚下的芸芸众生。
蝶儿不识得此人,但他身旁与他骑马同行、却不敢与之并排、马头靠后只及此人马身、立于马上不时向他躬身谄媚的人,蝶儿却识得。那人正是现任九阳郡太守楚荀。楚太守曾是仲家的座上客,曾与仲厚梓把酒赋诗、推杯换盏。而正是此人,今日却押解着爹爹赴死。世态人心,谁能评说!
队伍继续前行,囚车行到近前。蝶儿睁大双眸,一眼便看到父亲的身影。只见爹爹身上穿的仍是婚庆当日的衣着、只是已经破烂不堪、上面染着斑斑点点猩红的血迹、正跪立于囚车之上。蝶儿目光定在爹爹的脸上,只见爹爹头发凌乱,披散下来,却遮不住脸上的条条血痕。蝶儿心中绞痛,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滑落,竟把脸上的碳灰冲去,露出一道道凝脂般的肌肤。
此时蝶儿已经不会思索、已经不知身在何处、早就忘了自己的安危与否,竟迈开步子想要上前拦住囚车!她刚刚向前走了两步,就冲过来一个兵役,抬脚把她踢倒在地,嘴里骂着:〃退后!找死!〃紧接着鞭子便挥舞到面前,蝶儿吓得愣在当场。不想此时有人俯下身来扶住了她,生生替她受了这一鞭。那人随即立起身来,挡住了蝶儿,嘴里喊着:〃官爷息怒,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官家,恕罪!恕罪!〃嘴上说着,手里快速地递出几枚大钱,塞到那个兵役手中。那个兵役得了便宜径自走开,嘴上兀自骂骂咧咧。
蝶儿仍坐在地上,身上被踢痛,但却没有心中的痛更甚。她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动不动。那人打发开兵役,回身就将蝶儿一把抱起挤进了人群。直到此时,蝶儿才看清此人,竟是顾大管家之子顾子义!原来那日抄家之时,子义受父亲差遣下乡收租,才逃过一劫。今日他乔装而来也只是想最后见上老主人一面,却不想竟遇到了蝶儿。
仲家对下人向来仁厚,蝶儿更是温婉可喜、乖巧可人、惹人怜爱,从来没有千斤小姐的架子,上得老爷夫人的疼惜、下得仆人杂役的喜爱。子义今年只有十八岁,平日里蝶儿总是小嘴甜甜的叫他子义大哥,他对蝶儿有着超出了主仆关系的兄妹之情。
子义抱着蝶儿躲进人群中,身上已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刚刚若不是他眼尖、手脚又利落挡在了小姐身前,真不敢设想那一鞭抽下来,会是怎样的后果。而小姐居然敢到这种地方来,也令他后怕不已。这若是被人认出,后果不堪设想。他只想赶快抱着蝶儿离开,为仲家保住一点血脉。
子义挤到人后,见各个路口都有官兵把守,心下思量只有等行刑后随人群散去了。此时忽听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喊:〃蝶儿,等等我!〃子义心中大惊,以为蝶儿被人认出,猛一回头,只见朝武那个胖小子追了过来。子义认得朝武,平时这胖小子总爱缠着蝶儿小姐玩。心中正在犹疑,朝武已到身边:〃蝶儿,急死我了,叫你不要乱跑,你怎不听!〃说着朝武又仔细打量了子义一眼,小声道:〃子义大哥!〃
蝶儿称呼他〃子义大哥〃,朝武便也一直跟着叫他〃子义大哥〃。见此情景,子义心中了然,他已听说当日官府拿人,独走了蝶儿小姐,竟原来是朝武所救,心中顿时对这小胖子充满了感激之情。
三人躲在人群后面,而遛马场上,那身着玄黑地绣金线蟒袍的人已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他俯视着台下跪在尘埃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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