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要等着蝶儿回来呀!〃
阿松大声道:〃好!〃三人依依惜别。
子义背上蝶儿,按老丈所言,沿着溪流下山,到达山脚下时已是傍晚十分。身上有了户籍文牒,子义心中踏实,于是进了一家村落找了家农户投宿。
但子义仍不敢太大意,一路上他反复与蝶儿核对说辞,反复嘱咐蝶儿记住自己新的姓名、身份,并再不许蝶儿叫他子义大哥,只可叫他大哥,而他也只叫蝶儿〃妹妹〃。
其实子义大可不必如此紧张,要知蝶儿是何等人物!她两岁识字、三岁赋诗,所读诗书过目不忘,聪慧异常。她深得爹爹的疼爱,绝不仅仅因为容貌秀丽、性情可喜、小嘴甘甜。要知道她的二哥也是相貌堂堂、'。电子书:。电子书'俊逸非凡,可惜文采远不及小他三岁的蝶儿,虽是男丁仲父也看不上眼。
蝶儿早把阿松哥哥告诉她的一切烂熟于心,这日路上无人,子义又念念不休,蝶儿便一扬小脸,细声细气地道:
〃小女子姓丘名叶儿,炎武二十三年八月生人。祖籍淮安郡洪良县,祖父丘离,前朝生人,年迈归居山林,祖母早丧。父丘原、母丘李氏,亦皆前朝生人,经商为业。叔丘川,婶丘张氏,务农为生。四年前家门不幸,沾染恶疾,父母、叔父、婶母不幸不治身亡。家中只剩下祖父、两个哥哥和我。大哥守孝三年有余,现家道中落,大哥带我外出谋生、重振家业……〃
蝶儿一本正经地道来,小脸严肃,声音却掩不住奶声奶气,子义实在忍不住好笑,忙道:〃行了、行了,蝶儿,打住。〃
谁知蝶儿横了他一眼:〃你还说我,你怎忘了,叫我妹妹!〃
〃唉,妹妹,大哥错了,不过妹妹可要记住,若真有官府盘查,你可不要像背书这般琅琅上口,那倒反而假了。〃
蝶儿吐吐小舌:〃大哥,我记住了?〃
子义看看蝶儿,心中升起一股暖意。蝶儿经那场变故后,曾一度心灰意冷,一路上少言寡语、愁云惨淡。子义不似蝶儿,不是能说会道之人,根本不知怎样哄蝶儿开心。因此上,看着蝶儿难过,他会更难过;看着蝶儿伤心,他的心更痛;每次蝶儿被噩梦惊扰,子义都痛彻心肺。他唯有默默陪在蝶儿身边,为她遮风挡雨、小心看护。
而蝶儿却生了颗七窍玲珑的心。在经历了最初的伤痛之后,她学会了隐忍。她小心地把自己的悲伤藏了起来。蝶儿明白子义大哥不是她的亲哥哥,纵使仲家对他父子有些恩德,他也不用舍命相陪。可他却心甘情愿背井离乡陪伴着她,万里之遥若没有子义相伴,蝶儿恐怕不是被官府抓去,就是葬身猛兽之腹。一路上辛苦劳顿、危险重重,子义总是挡在她的身前。她欠了子义大哥这么多,恐怕今生今世永远无法偿还。她怎能再自私地整日悲伤,自私地让子义大哥再为她操心、难过!她不要子义大哥为他痛,她不要所有的好人为她痛。
蝶儿对自己说,她要好好地活着,活得比以前更好,只有这样,爹娘才能安心、才能瞑目九泉;只有这样,她才能让她身边的人好起来。她将悲痛和仇恨深深藏在了心底,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将悲痛祭起,缅怀着亲人,追思那逝去的亲情。也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忘记仇恨,才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爹爹临终前的话她深深地铭刻在心:仲家子孙但凡有一人活在世上,定将为仲家伸冤雪恨、报今日之仇!在漆黑的暗夜,蝶儿对着天际的星辰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一定要让那些坏人恶有恶报,一定要为仲家、闵家洗清冤屈、令沉冤昭雪!因此蝶儿收起了悲伤,换上了笑颜。她要变得坚强,她再也不要软弱哭泣。
因此,子义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蝶儿。她笑得璀璨如花,她的眸光熠熠生辉,她的眼中充满了希望和信心。于是子义的心踏实下来,他知道,蝶儿长大了。
他二人向北而行,这日到了平川郡北地鹿城,据说过了鹿城,就是朔阳郡地界了。有了文牒在身,子义便带蝶儿进了城,见一家名为福来客栈的馆驿很是齐整,便住了进去。原来一路上躲躲闪闪、风餐露宿,倒没有耗费多少盘缠。只是身上的衣着破旧不堪,的确像极了落拓逃荒之人。刚进客店时,店小二白眼连连,要不是子义银子掏得快,他俩兴许早被轰出去了。这怎能行!
是以住进客店,子义先着店家帮着买了两身衣服。他又亲自请了裁缝上门来,为蝶儿裁了绣袄、罗裙。当两人换装而出时,还有谁敢狗眼看人。店小二立刻陪着笑脸。而子义自不会与这种人计较,蝶儿更是温婉柔顺、笑意盈盈,店小二立时领悟了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
子义来到柜台前,向着掌柜施了一礼:〃掌柜,请借一步说话。〃
掌柜立刻笑脸相迎:〃客官有话但讲无妨。〃
〃我看掌柜是本地人,因此特来请教,我兄妹二人要到朔阳郡投亲,出了这鹿城,怎样走才稳妥?〃
掌柜一听,神色得意:〃客官你可问着了,我在这鹿城几十年了,对此地再熟悉不过。只是不知你们要去朔阳郡哪个县治、哪座城池?〃
子义一愣,蝶儿歪头想了想,道:〃我家亲戚在郡守府上谋了个差事,我们自然是去郡治之地了。〃
唉,蝶儿听灏哥哥说过,他父亲调任朔阳郡太守。只是她真不知道郡守应该在哪个县治、哪座城池。若非灏哥哥亲自跑来对她说,她甚至不知灏哥哥要离开。因为爹爹、娘亲不会对她说,他们认为这种事不需对小孩子说起。而子义自幼长在明扬城,看账本自是比蝶儿强,认字却未必有蝶儿多,又怎会知道。
掌柜听了神情更加恭敬:〃原来你们是官家的亲戚,失敬!失敬!朔阳郡治所设在大青县苍陵城,乃是朔阳郡极北之地,与胡人毗邻。〃说着掌柜摇了摇头:〃那里不比此地繁华、又极冷,你们要多备些过冬之物才好。而且今岁匈奴人扰边,那里不太平啊!〃
〃多谢掌柜提醒,那我们该如何取道呢?〃
〃哦,你们出北门,沿着鹿河向西经环城再向北去二百里就到了。或出西门,沿山路向北,也可到达环城。沿鹿河官道走,路程稍远,但山路虽近,却崎岖难行。因此还是走北门的好。我听说这两天正好有商队向北去,你们若结伴而行,要便利得多。〃
想不到这店家如此热心,子义当下谢过,和蝶儿回了客房。两人商量良久,终于决定走官道,一者他们有文牒在身、不再怕官府盘查;二来山路难行,一路上他们吃的苦头已太多;更何况若能与商队结伴确实便利不少。
商量妥当,子义即托付店家帮着联络商队,他则准备所需之物。子义心中感念九子连云山中的老丈,若非他出手相助,他和蝶儿想到得苍陵城实在是难上加难。
当晚店家回了话,商队已经答应带他们同行,后天就启程,他们可坐商队的马车,不用自己去雇,省了许多麻烦。于是第二天,子义忙活了一天,将一应什物准备妥帖。
商队一路北行,寒风刺骨,气候难耐。蝶儿坐在车上想着,她逃离家乡已有三个月了,如今总算快见到灏哥哥了。她心里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踏实过,连呼啸的北风都不觉得那么冷了。她一心想着赶快见到灏哥哥,她在这世上似乎只有这一个亲人了。手不由得摸着身边的弩弓,脸上也挂了笑。
灏哥哥送给蝶儿的弩弓,蝶儿始终不离身边。因为睡梦中经常被狼嚎兽啼声惊醒,因此即使是晚上睡觉蝶儿也要把鞬櫜和鞬韔斜跨在身侧。蝶儿现在射击技艺已是相当高超。记得那次在山林中遇到了一只灰狼,蝶儿举弩直射狼眼,一矢中的,又准又狠。那灰狼立刻毙命,当晚他们吃了烤狼肉。子义对蝶儿的射击之术赞叹不已。蝶儿想着,灏哥哥也会夸奖他吧。
子义看着蝶儿面带笑容,心下欢喜,也不多言。
走了一天,商队在河滩一开阔处停下,前面的管事过来吩咐大家在此宿营。子义扎好帐篷,生了篝火,做些吃食。蝶儿则裹了件素白羊皮戴帽斗篷,坐在一边、周身毛茸茸的只露一张小脸在外看着子义,样子甚是可爱。
子义笑道:〃这里冷,妹妹先到帐篷里歇着吧,饭做好了,我叫你。〃
蝶儿摇头道:〃我要在这里陪着大哥。〃
子义心下暖融融的,却又不免惆怅,到了苍陵城,他和蝶儿还会如此亲近吗?才有此想法,又暗骂自己混账,怎么有此非分之想!于是连忙看着锅里,原来他烧了一锅兔肉汤,煮了半晌,此时肉已酥烂,香气四溢。
子义盛了一碗肉汤递给蝶儿,蝶儿伸出手来接过,感激的一笑,却不忙着吃。
〃这里风大,妹妹还是进帐子里吃吧?〃
蝶儿摇头:〃帐篷里闷,还是在这里吧。〃蝶儿伸手指指天,〃看,星星。〃
子义摇头笑了,这么大的风,蝶儿居然有心看星星,想必是心情大好吧。是啊,要见到东方公子了,心情当然会好。蝶儿好了,他子义心里自然也感到极好。于是,子义当真抬头看起星星来了。
此时,一切是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用完了饭,他们回到帐篷中,蝶儿累坏了,趴在毡垫上几乎立刻睡着了。子义怜惜地看着蝶儿,为她盖好棉被,又将羊皮斗篷盖上,自己才缩在一边睡了。
到了后半夜,子义忽然惊醒。他是习武之人,本就警醒,而此时外面的异动让他感觉十分不妙。他将耳朵贴在地上,对,有几十匹马匹向这里奔来,近了、更近了。难道是山贼?容不得子义多想,他推了推蝶儿,自己已经穿戴整齐。
蝶儿顿时惊醒,睁着惺忪的睡眼问道:〃大哥,出什么事了?〃
〃有贼人,我们得躲起来!〃此时马蹄声更近了,子义心下急得火烧火燎,抱了蝶儿冲出了帐篷。
蝶儿也听到了马蹄声,她直起身子,指着远处河边的芦苇丛道:〃那里可好?〃子义暗自佩服蝶儿的冷静自持,抱着蝶儿飞奔过去。
这片芦苇一人多高,甚是茂密,倒是藏身的好去处。只是现已隆冬,芦苇枯黄萎蔫,扎在脸上手上生疼。子义抱着蝶儿躲进芦苇深处,脚下踩着薄冰和枯枝,咯吱作响。停下脚步,子义轻轻将蝶儿放下,将羊皮斗篷给蝶儿裹紧。两人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此时营地处火光熊熊、杀声鼎沸。子义知道商队有自己的护卫、也请了保镖,他能听见马蹄声、这些人肯定也能听见。想必山贼过来时,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子义不敢大意,他得护着蝶儿,因此他没有出去帮忙,只希望商队的保镖能把这伙劫匪赶走。
子义仔细听着,不由心下大惊。他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山贼草寇前来打劫,却听见喊杀声中夹杂着胡人的叫嚷声。
子义好不奇怪,朔阳郡虽属边陲重地,但此处乃是朔阳郡腹地,那些胡人居然如此胆大妄为,竟敢深入腹地屠杀劫掠!若真是他们,商队的那些护卫岂是对手。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子义当然有所不知,今年冬季匈奴人所居北地大雪成灾,因此其首领呼邪单于冒险进犯元昊帝国边境。元昊帝国宇泰皇帝钦点其五子霁王夏珏为征讨大将军,于苍陵城外青陇山前大败匈奴呼邪单于。单于大军溃退,却有小股残部溃散深入到朔阳郡腹地。而今晚不幸被商队撞上。
子义正惊疑间,却听见喊杀声渐进,有人举着火把向着他们藏身的芦苇跑来。子义暗叫不好,思忖着定是有人向这个方向逃跑,而胡人追了过来。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