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发被一顶金顶高高地束起,淡青色的锦袍外头罩着一篷明黄色的披风,上面沾了一层雪花,再配上他此时此刻的表情,隐隐地透出了一股子凉薄。
她猜得出这人的身份了,虽是第一次见,但她还不至于笨到看见了那样的明黄色还不明白是什么人来了。
于是直起身,再转过来,冲着那个进来的人跪好,却没开口说话。
进来的人也不看她,只是冲着那个并不搭理自己仍顾着喝酒消愁的王爷开了口,他道:
“墨儿,你要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那声音很好听,就算是带了微微的怒意,听起来却还是很舒服。
赵敏觉得,这个皇帝一定是很疼爱自己的弟弟。
哪怕是在面对弟弟的所做所为十分生气的情况下,仍是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去发火。
她还不知道死去的元儿跟这兄弟俩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但凭着那王爷跟自己一起守了三天三夜的灵,这里面的缘由不用说,也能知晓个大概了。
并不是死人都无法开口说话
“哥。”屋子里头沉寂了好久,终于等来了一声回应。
李墨站起身,扔了手里已经空去的酒坛,转过来直对着进门的李修,盯看了好久,这才又道;:
“哥,我再求你一次,把元儿送回元京吧!人都死了,唯一的请求就是落叶归根,可你却执意把她停尸在此,这是干什么呀?”
说这话时,赵敏有抬起头来,看到李墨那一脸的哀伤。
那不是骗人的,男人伤起心来,总是比女人更令人心颤。
“墨儿。”李修再开口,却是道:“对不起,哥哥可以答应你任何事,唯独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李墨不明白,“元儿临死前求我把她送回元京,或是让元京的人把尸体领回去。她让我成全,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成全!”
“哥!”他上前一步,连喝了几天酒身的子有些虚浮,走路的时候晃了几晃。
李修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又被其一把反握了住——
“哥!虽然你不娶她不碰她,可是也在身边留了这么多年。从她十四岁留到十八岁,你就不能多少念些情份吗?”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忘记了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就抓着面前的皇帝一句一句地道:
“元儿这一生最好的年岁都被困在了这座皇宫里,可你总不放心,说她是元京派来的细作。现在人都死了,还能走露什么呢?”
李修将人扶好,让他站直,这才又道:
“你想的太简单,墨儿,并不是所有的死人都不能开口说话。不信,你就看着。”
他一句话,却让赵敏的眉狠狠地拧了一下。
“并不是所有死人都不能开口说话”,这句话她是多么的熟悉,也多么的深有体会。
凤素儿之子——李修
这么些年的黑道生涯,她看尽了太多生死离别,也看到了太多那所谓的舍身取义。
甚至有一次由她亲自负责的毒品交易,押运时,那些毒品就被藏在一个死去女人的下体里。
可是李墨不明白,在他看来,人都死了,自然也就再也没有细作的价值。
更何况,他从头到尾也不相信元儿是敌国派来的细作。
于是他指着自己的亲哥哥,指着大仪国的皇帝李修,狠狠地扔下一句——
“你简单不可理喻!”而后愤然离去。
赵敏定了定神,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那个一连三天陪着自己一起坐在这有些阴森的灵堂里的人,已经走了。
还门在屋子中间的皇帝也回转身,看着跑着的弟弟,不由得重重地长叹一声。
没有人会明白,他以二十一岁的年轻登上仪国帝位,是要有多谨慎才能够把这个国家操持得平稳。
那一直对大仪虎视眈眈的元京从来也没有放弃过对自己的窥视,元儿便是四年前元京送来的。
她是元京皇帝的义女,生得极美,相传是元京第一美人。
当对方把人当做礼物送给在当时还是太子的他时,李修便知道这女人是要以什么身份在仪国生存的。
那是元京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枚棋,他凑得越近,就越有可能被其探听到过多的关于仪国的消息。
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李修却硬是没娶。
说起来,他能对临国的公主不理不睬,也亏得父亲李易跟母亲凤素儿的撑腰。
就在元儿来的第一天,凤素儿就指着这个女子悄悄地跟他说:修儿,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礼物。晾着她,别去理!那元京还不敢前来质问。
他对母亲唯命是从,更何况元儿那模样也确实没对他生出什么样的影响。
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有了凤素儿那样容颜二十年都不变的母亲,还有什么样的女子能够入得了他的眼?
但是弟弟李墨却不同,那个孩子好像天生就很有女人缘,他自己也很乐忠于在一众女子间取乐。
他疼爱弟弟,也实在是宠得没边了些。
从前父皇跟母后就不太去管其玩乐,现在他做了皇帝,就更是对这个弟弟放任起来。
他们的父皇只娶了凤素儿一人,李修也只有一弟一妹。
大仪国的后宫很简单,没有后妃争宠,没有兄弟相残,一切都和谐得让人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直到这个元儿出现,直到李修自己不娶、也不让对元儿很是喜爱的李墨去碰,两兄弟间这才开始三五不时地起些争执。
但终归只是争执,从小感情甚好的两个人就算是前一天大吵一架,第二天也会怒气全消。
弟弟对哥哥还是必恭必敬,还是会时不时地耍耍无赖要些好东西来玩。
而哥哥对弟弟也还是与从前一样的宠。
眼瞅着这皇帝就愣愣地看着弟弟跑走的方向出神,就任由寒风嗖嗖地往屋子里头灌。
本就穿得少的赵敏被夹着雪的风打得不住地哆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竟是冲口就道:
“太冷了,麻烦把门关上。”
一句话,惹得李修猛地一下回过身来。
两道眉狠狠地拧在一起,怒目圆瞪,一点也没有刚才那一副好心的兄长模样。
她也没怕,甚至不再跪着,又转了个身坐回到灵前。
李修深吸了一口气,一回手将身后的大门紧紧关死,再踱至赵敏的面前,冷冷地道:
“你叫什么名字?”
不可以被人看扁
他的问话没有马上就得到回答,赵敏在想,是告诉他不知道呢,还是就说自己叫赵敏?
这具身体本来是叫什么,她当然不清楚。如今听得皇帝这样问,很显然,他也不知道。
可是皇帝不知道,并不代表这宫里的别人也不晓得。
万一哪个小丫头说出了另一个名字,她会不会就犯了什么欺君的罪?
古代的罪名总奇怪,好像欺君罪挺大,足以处死。
“不说算了!”还不等她开口再答,李修一摆手,再道:“朕不杀你。明日送你家主子入了土,你就可以离开。”
她诧异地抬头看他,如果没记错,好像刚才那个王爷还说她是要给元儿陪葬的。
难不成她真的遇到了这皇帝大发慈悲放人一马的好事?
见她奇怪,李修轻哼一声,再道:
“你也不用这样看我!来我大仪当了这么些年细作,想必这皇宫里的一草一木都画成地图传回元京去了吧!”
他说这话时唇角邪邪地上扬,一副轻视的模样,像是整个天下都不被其放在眼里。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李修耸耸肩,话音继续——“元京就算知道这皇宫里的每一条路,你以为他们进得来?不好好守着自己的家园,却成天盯着别人的地盘打歪主意,那样的人早晚是要遭报应的!”
赵敏心里有了气,李修的目光里明显的厌恶与瞧不起!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
讨厌被别人看轻的感觉!
前世的她打打杀杀了十几年,总算是得到了父亲以及帮里各位元老的认同。
还没来得及坐上帮主的位置,怎么可以一下子就烟消云散重新换了一具身体来继续被人看扁!
我不是奸细!清清白白!
她回之以愤怒的目光,冷冷的瞪还回去。
李修却并没有惊讶,只是伸手向她指了指,再道:
“瞧!忍了这么些年,终于还是露出本性了吧!”
“我没有!”赵敏怒吼,“我没干那些细作的事!”
她讨厌被人误会,特别是被误会成不好的身份。
事情如果确是她做的,哪怕是杀人放火她也会举手承认。
但若她没做却被人硬扣上屎盆子,这样的事赵敏容不得。
“那你干了什么呢?”李修也咄咄逼人,他甚至往她身边走了两步。
赵敏不愿意仰头看人,于是站起身,快速地往那棺材旁边走去。
停住脚时,一时怒极,“砰”地一声拍向棺木,大声道——
“我什么也没干!清清白白,没贪你大仪一线一针!也没走漏一丝半点儿的消息!”
李修也极怒,看样子是很想把人揪过来扔到外头格杀勿论。
但他还是忍了下来,虽然两只拳头握得关节泛白甚至“咯咯”作响,他还是忍了下来。
赵敏很佩服这个皇帝,能够在面对这样大逆不道的下人时这般镇定,实在令人钦佩。
两人这一争吵间,赵敏的喘息起伏也大了些。
领口微散了开,那一朵有拇指大小的梨花烙印又展露在外。
李修的目光也随之送了过去,半晌,终还是低叹一声,而后道:
“算了。就当是我信了你,明天入葬之后你就走吧。回元京也好,到别处去也罢。总之,不要再回来!”
“我才不回什么该死的元京!”赵敏气得往棺材上一靠,“元京那两个字我甚至还不知道该怎么写,我回那儿干什么去?跟你说过了,我不是元京的细作,说不是就不是!这棺材里头躺着的人是什么身份我不管,总之我跟她不是一伙的!”
奇怪,棺材里面怎么有动静
背部顶着棺木,咯和骨头生疼。
可赵敏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棺材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小小的一颤正好与她靠住的部分对了个正着,甚至发出了一声闷响。
她以手按住那棺木,想要再仔细分辨一下,同时也看向李修,想问问看他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
可是李修的表情很正常,显然,那本来就不易被查觉的响动已经在她大声说话的同时被掩盖了去。
又等了一会儿,却没再听到任何声音。
李修也不想再与她争辩了,只是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她的脖子,目光在那一朵梨花烙上停了半晌,终于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奇怪的人!”赵敏冲着那背景丢下这么一句,之后就打算继续坐在地上发呆。
可还不等她转过身,还不等李修打开门,忽听得窗子外有一阵极微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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