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这一切他们却答应了。只不过得由这位邸处长陪同。
中国,对于第一次去那里的外国人来说,就象进入了一个古老而又奇妙的童话世界,令人处于惊讶、激动、不安和兴奋之中。八达岭上那蜿蜒起伏的古长城,三座门那纵横交错的立交桥;早晚上下班时如大潮翻涌的自行车流,马路上奔驰如飞的豪华轿车、旅行车;方方正正的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栉次鳞比的大酒楼、公寓,街头上南来北往的耍猴的、卖耗子药的,百货大楼琳琅满目的彩色电视机、电冰箱……这一切似乎告诉人们,这是一个正在发生变化的,处于矛盾状态的国家。在我所接触的每一个中国人的脸上,似乎都流露出一种充沛的自信心和自豪感。
但是,这毕竟是个十多亿人口的大国啊!任何国家都会是这样:有英雄就会有狗熊,有爱国者,就会有叛国者,有忠良,也会有奸佞……
晚间十点钟,我和杰佛里先生回到他的办事处——国际饭店第十八层楼上。刚进他的房间,他按了按电话录音键,女秘书的声音说:“邸处长和陈先生在会客室等您到十点。”
他拿起话筒,拨了拨号,对话筒说:“他们还在吗?请他们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他重新穿上西装,用手理了理那稀疏的头发,对我说:“走,那陈先生是个通天人物,我们和他商量一下。”
会客室在走廊的尽头,我们俩刚进屋,那位邸处长、陈先生一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邸处长瘦得满脸是皱褶,而陈先生却胖得满脸油光锃亮。三十几岁的年龄的陈先生,给人的印象似乎只有二十几岁。他一笑面颊上就出现两个圆圆的小酒窝,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切、友善。他的风度、口气、服饰却明显的显示出他与一般中国人的区别。
杰佛里告诉我,蓝冬的一切关系都由这位陈先生托人办,代价是全套TV型荷兰菲利浦收录机及立体声设备和一套西德R63录像机、二十部好莱坞最新影片的录相带……这些,都以办事处名义从海关进口,而且货已经到了。但是如果蓝冬的母亲蓝爱兰和李方之及其儿子的关系要办,那代价就需再议了。
听杰佛里介绍说我是斯特津先生的代袭时,陈先生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热情地说:“欢迎你来华,有什么困难就说,别客气。”
我告诉他说,李方之和孩子以及蓝爱兰是否去美国,等去吉林省回来再定。
他有些为难地说:“李方之的事好办,而蓝爱兰在外省,又是边疆地区,不好办哪!不过一既然是斯特津先生的事,那么用我们中国一句俗话说,我一定‘两肋插刀’啊!”
费了半天劲,他才说明白“两肋插刀”,我们都禁不住哈哈地笑了。
我明白,他仍旧在讨价还价。我心里真感到讨厌。过去我
印象中的**党是廉洁而刻板,许多美国人怕和**党的干部打交道。这次来华我思想有准备,准备坐冷板凳,准备一事无成回去挨斯特津的骂,准备回去后与斯特津分遭扬镳。真想不到中国的官员中还有这样的“掮客”!竟然在见面不久就.张开大口,伸手要这要那!没想到这么无耻。
我有一个毛病,即很难和不喜欢的人坐在一起打哈哈凑趣聊天。而杰克’?杰佛里竟让女秘书打开了香槟酒和罐头,要和他们对饮。
我借口头疼和第二天要赶路,回房间睡觉去了。
躺在国际饭店第十八楼的“席梦思”床上,我久久难以入睡。这是夏南的故乡,也是我向往的人类的圣地,过去我听说过他们有个时髦的口号,叫“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是一
个多么让人振奋的口号,如果能变为现实,那该有多好啊I
也许这是幻想和妄想。
在我去鸭绿江边夏南家乡之前,蓝冬夫妇决定请我和杰克?杰佛里到他们长春的家中做客。
他们家住在通往南湖去的路上,一家研究所的宿舍楼,蓝冬的丈夫李方之是助理研究员,所以分配住房只能是两室一套的。一室内堆满了书,摆了一张孩子的小床,就算会客厅,另
一室放了一张大床和箱子柜等物品,看来是他们夫妇的卧室。
据说一家三口人能住这种两居室的就算不错了。
蓝冬热情地将我们接到“客厅”后,就忙着做饭菜去了。李方之为我们泡茶、拿糖、递烟。他的话很少,心情似乎很抑郁。对他,我是可以理解的。蓝冬这次去美国,摇身一变为斯特津先生的“干金小姐”,哈罗德银行董事长的财产合法继承人,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民。
而他却领着十六岁的男孩仍然滞留在长春,一个虽然不算富足的家庭就要天各一方了,这不能不使他心情惆伥。
蓝冬很兴奋,也十分好客热情。她象变魔术一样端来一盘又一盘花样色彩不同的菜肴,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瓶“五粮液”来请我们啊。
李方之为我们斟酒时说:“喝吧!你们外国人只知道中国的名酒是茅台,却不知道‘五粮液’其实‘五粮液’比茅台酒好喝!”
这个既简单也丰盛的家宴在热烈的气氛中进行着,酒过三巡之后,李方之端起酒杯和我们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他盯着杰克。杰佛里说:“中国有个习惯,用老百姓的话讲,叫‘不显山不露水’,酒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所以,你们‘老外’容易受骗上当。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这样呢?因为中国老百姓受洋人骗,上洋人当太多了,所以办什么总要留一手。就说中美友好吧,尽管官方喊得震天响,可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本自己的帐,且不说华人在美国遭受的苦难,就说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美国政府对中国和人的态度吧,怎么能让人无所顾忌地去只想着友好呢!”
看来他是喝酒必醉的人,从今天刚接触时看,他是少言寡语的,想不到酒沾唇后却这么能说,而且涉猎得这么广远。
“算了,算了!”蓝冬端着汤,边往桌上放,边向李方之挥手说:“别咧咧了!今天当着他们的面,说明白了。等我到美国去一切手续都办利索了,还得由他们帮着办你们爷俩的……是不是,杰佛里先生?”,
杰佛里先生微笑地点着头。
“少扯这个!”李方之看来是有点喝醉了,他红头涨脸地说:“我原本就没想去,也不用你们操这个心!再说,我在大学学的是俄语,英语一句也不明白,我到美国去象个哑巴,那有什么意思!”
他望着蓝冬说:“你去和你父亲、妹妹团聚去吧!这里的助理研究员的职务比哈罗德银行行长对我更有又或力。”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晃着身子,回过头对我们说:“对不起,二位先生,我失陪了。今晚上我们这里有个关于‘第四次浪潮’的报告,‘第三次浪潮’刚报告完,、又第四次,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明天走,我也不去车站送你们了,对不起,祝你们晚安。”
他踉踉跄跄地走了。
蓝冬的儿子回来了。他是高中二年级学生,有礼貌地向我们鞠躬问候,两只大眼睛却偷偷地盯着我们转,多一句话也不说。
李方之的一席话弄得蓝冬眼泪汪汪的,可是看到儿子回来了,她的眼睛又放射出光彩。她站起来,为儿子摘下书包让他坐在身边,又拿双筷子给他,亲切地说:“吃吧!这两位叔叔不是外人,将来你念好书,考加州大学留学生,还得这两位叔叔帮忙呢!”
望着他们母子二人那亲呢的样子,我心里不禁提出这样一个疑问:“是什么吸引蓝冬要移居美国呢?难道是物质的原因吗?如果是,精神上失控又如何办呢?可以这样说,她对斯特
津先生的感情不会超过对丈夫、儿子的感情,她对美利坚也不会比对中国这块土地情深,即使是物质的原因,冰箱、彩电、立体声音响设备、房子……这里也逐渐有了,虽然条件比不
上美国,比不上斯特津公馆的豪华、漂亮,比不上那里的舒服,但她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多年,到美国她能扭转过来在这里的东方习惯吗?
我不禁为她担心。但是我什么也不能说,
我的任务就是协助杰克?杰佛里来办事的。我可以决定付钱的事宜,但我无权干涉蓝冬去留的选择。”
我踏上了去长白山脚下的路,同路人是蓝冬、杰克?杰佛里,当然也有那个瘦瘦的邸处长了。一路上除了睡觉,蓝冬和杰克?杰佛里不停地谈着,一会儿说英语,一会儿说汉语。蓝
冬的英语刚学会几句,而杰佛里的汉语也不太好,没办法,只好请邸处长翻译。
从北京到长春,从长春去通化,从通化坐上了去鸭绿江边这座小镇的硬板凳小车厢的火车。
路边的山林比我想象得还要美。崇山峻岭上,呈现出五颜六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层次。
那一串串一片片一层层将要成熟的果实,有金黄色的山梨、紫色的野葡萄、赤红色的山楂……还有那满山遍野的中药材枸杞子,象红珍珠挂在~簇簇矮树丛中。我真想跳下车去,领略一下这东方原始大森林的迷人的风光。
小火车开得很慢,我不停地按动着相机的快门,摄下这长白山区的秀美风光,我深信,带回去会讨夏南喜欢的,我想象得出,她一定会捧着这些照片高兴地旋转起来。
列车象老牛一样在长自山脚下蜿蜒地慢慢地爬着,终于在我们眼前出现了那条令入神往的鸭绿江。它哺育了中国和朝鲜两国人民,它养育了夏南,它以其水之清澈,颜色之特殊,江流之急闻名于世。
火车站古香古色,象一座神庙,只有东方才会存在这样的古建筑,它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以肃然起敬的庄严感。
迎接我们的是县外事办主任,一个很随便的年轻的戴眼镜的大学毕业生,唐辉。他没有象我接触过的邸处长、陈先生那样穿着挺阔的西装和中山装,而是穿着一件T恤衫,一件带着红黑两道颜色刺眼的便装,他说话和他的穿着一样,、使人感到亲切、自然。
邸处长板着面孔和他握着手,看得出,看得出,作为省里来的邸处长并不喜欢他这个小县城的主任,但来这儿又有求于他,不得不寒暄几句。
旅行车把我们送到山脚下的宾馆去,想不到在远山边疆之地会有如此漂亮的宾馆,我不禁想到夏南在海伦医院时教给我的两句唐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来了。
蓝爱兰女士在宾馆的雨搭前迎候我们。
车还未停下,我就看到一个中等身材、头发有花白,穿着一件银灰色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的女士。她有六十多岁,目光却炯炯闪亮。看到她,我心里就琢磨着,肯定是她,可我该怎么称呼她呢?是叫伯母,还是叫…
从握手寒暄,到楼上客房,我几乎急出一头汗,可是对她什么也没有称呼,只是瞅着
她,点头微笑着。
尽管她年岁大了,但当年的风韵犹存,那细嫩的皮肤,一双会说话的笑眼,清癯的面庞,使人产生一种亲切感。她和蓝冬亲切地拥抱着,悄声地说着。
进小会客厅,刚坐下,邸处长就把谈话转入了正题,他说:“蓝爱兰同志,我们不远千里来这儿,一是为中美友好,二是为了你个人的幸福。伊夫林。斯特津先生是我国人民的忠实的朋友,为四化建设作出了贡献,他很关心您,特地派这两
位先生来接您去美国定居……〃
他板着面孔,就象在致悼词,给人一种做作的感觉。
听着这样严肃而又决定性口气的讲话,我很不习惯。为了冲淡这种气氛,我不停地向她微笑着。然后,我巧妙地纠正了他的话,对蓝先生说:“主要看您的意见。”
也许她对邸处长这种谈话方式已经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