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换成了莫扎特嬉游曲 17 号 3 乐章,那声音流淌出来,既传达着春天的旋律,又含有晚冬残留的痕迹。7 号楼位于江边,透着深蓝夜色的玻璃窗上映着黑夜和江水,还有路灯。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下午开始天就阴沉沉的,现在雨点斜着落在玻璃上,在竖直的玻璃上画出一丛丛的芦苇。
这是春雨。
远处桥上,汽车车灯射出的圆圆的光柱不停地滚动着,汽车在前行。
冰块在承宇的杯中融化,他的手和湿漉漉的头发上隐隐闪着忧愁的光,双眼目光端正而冷静,嘴唇和喉咙被苏格兰威士忌沾湿了,脖子和肩膀上拂过小提琴微风一样的旋律。
他偶尔会在入睡前像现在这样喝一杯威士忌,因为失眠,因为度过了辛劳的一日,因为心里感到空虚,或者因为快乐,因为悲伤,因为种种的原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十四五岁的男人,霸气和热情开始消退,他学会了从生活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经济宽裕了,但无穷无尽的工作接踵而来。
凝视着窗外的承宇的眼睛深不见底,仿佛一汪深潭。
雨、音乐、威士忌、黑夜、风、孤独,冲击着他所在的空间和他的胸口,混杂在一起。
刚才,静岚前辈似乎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以前她曾经说过,相亲的男人都找到医院里了……难道是静岚前辈要结婚了吗? 也是,静岚前辈也该结婚了,她又不是独身主义者,过去一心扑在工作上,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一次,要结婚了……是不是好心的前辈担心结婚之后不能像现在这样照顾姝美了呢? 可是,婚……还是要结的呀。
他把杯子微微倾斜,一口金黄的酒含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又一天过去了……
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正在到来。美姝,没有你的每一天真的……如果没有姝美的话,如果姝美的身体里没有美姝你的话,真的是难以忍受地艰难,生活和心灵都会变得无比荒凉和疲惫,但是……只要一看到姝美,我就浑身充满了力气,把我心中对你的爱拿出来,小心地抚养她长大,体验每一天的心动与欣喜。真的,孩子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现在我终于完全理解了,为什么说孩子是神灵赐给人类的最大的祝福。
但是……美姝呀,像今天这样下着雨的深夜,你的翅膀淋湿了,来不了了,可是,我却更加地想念你。
想见你,好想好想……
想要抚摸你,希望你在眼前,要是能听到你的声音……要是能看到你走动的样子……要是你用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我……呵呵,要是能用全身来感觉你的气愤……要是能再一次看到你打开冰箱的门,看到你用平底锅煎鸡蛋,看到你去卫生间换卫生纸的话,要是能再一次看到你费劲地换着床罩,因为我不帮忙而发火的样子,要是你能敲打着刚刚浆洗过的干净的枕头,顽皮地勾着手指叫我过去……要是我能再一次抚摸你散发着菊花香的头发和阳光般灿烂的面容,要是能把我的脸贴在你柔软温暖的胸前,倾听你平和的呼吸声……
要是你能哄我睡觉……
要是你和我能一起睡在姝美身边,一起迎接清晨的话,哪怕只有一次……
是不是? 美姝呀,要是能那样的话该多好呀?
现在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不该这样固执地坚持这些想法,但为什么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睁着双眼做跟你在一起的美梦呢,明知道是不可能实现的。
知道吗? 美姝,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吧,因为你就活在我的心里,跟我在一起。如果能看到我的内心,就会发现你依然活在那里,每天结束电影工作回家来做好饭,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发牢骚说:“职业女性! 我当不了了!”
我心中有一间屋子是专门给美姝你的,我思念你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有思念是我们可以分享的爱情,只有思念才是你和我共同生活的方法,你和我之间能够分享的回忆是无穷无尽的,是不是?
承宇举起融着他跟美姝的回忆的酒杯,润湿了喉咙。
他一转头,看到了酒柜上放着的两比索的菲律宾硬币。
对了,明天英恩就回来了吧。太好了,正好是休息的日子,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到,没法去机场接她……现在,该睡了吧。
喝光杯里的最后一点酒,承宇点点头站了起来,走进了姝美的房间。
唱机里传出钢琴独奏《深深大海》的旋律,像每一个夜晚一样,音乐独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落地玻璃窗前的玻璃圆桌上放着的杯子里,冰块还没有完全融化,坐在椅子上的大海流泄到窗外,音乐换成了Roby Lakatos的《Live Forum Budapest》,带着一丝湿气的大提琴的旋律跟冰块一起融化着,在承宇留下的心一样的玻璃杯里无声地融化着……
一路前行
年少时我对自己说:
生活要靠自己过。
我要离开这地方,
这里永无阳光闪烁。
人生苦短,时不我待。
看见初升的大阳,
再次了解,我一定要向前。
向前,向前,向前,
永不回头!
远离乌云的阴影,直上云天,
向前,直到理想实现,
乘着自由的翅膀,
飞离这阴郁的时光。
我们将抵达灿烂的未来,
人生苦短,时不我待。
看见西沉的太阳,
再次了解,我一定要向前!
承宇在MBC大厦的自动售贷机里买了一杯咖啡,正喝着,听到三层混音室里飘出这首歌的旋律。
四、重逢
如果有一天,与旧日恋人重逢,又能如何?
能填补时间的空白,重新回到过去,连接起昨日今朝吗?
或者是一切时间化为灰烬消失在虚空之前的火花?
是爱情不能、思念也不能令其重燃的即将熄灭的风中之烛吗?
“今天天有点阴,如果是大晴天的话,坐在这里就能看得见仁川和大海。”
“天哪! 真的?”
“遗憾吧?”
“确实遗憾,不过以后跟承宇哥再来一次不就得了吗。”
这是 3 月 27 日下午,刚过 4 点,天空阴沉沉的,好像马上就要洒下雨水来似的。
3 点半左右,承宇的手机响了,当时他正在家里。
“哥,我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你快来我这儿!”
英恩的声音满溢着欢喜。
“你在哪里? 哪儿? 在韩国最高的地方,南山? 青瓦台?”
“啊呀呀! 我怎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等承宇哥呢? 这里是六三大厦 60 层瞭望台上的空中公园,从这儿看出去,承宇哥家就在眼前呢。”
“哈哈,难道你什么时候到过我家吗? 好,知道了,这就到。”
承宇开车朝着六三大厦驶去,心潮起伏。
承宇青少年时期生活过的菲律宾是一个美丽的国家,有 7000 多个岛屿,海边热带树木郁郁葱葱,海水清澈透明,沙滩像面粉一样洁白,海底处处可见色彩鲜艳的珊瑚。
久未谋面的英恩像未出嫁的姑娘一样年轻漂亮,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落地长窗前的桌子旁。一看到承宇走进空中公园来,她马上像橡皮筋一样弹起来,朝着承宇伸出手去。
“玛甘当哈坡恩 (菲律宾语:你好)!”
“玛甘当哈坡恩! 玛甘当卡伊兰卡杜马廷 (什么时候到的)?”
两个人用菲律宾语打着招呼,握手之后欣喜地互相打量着。
“嗯,承宇哥,你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呀,还是那么谷瓦珀 (帅),那么玛吧伊特(和气)。”
“没有啦,你才是还那么玛甘达(漂亮)呢!” 。
两个人快活地笑着。服务生拿着菜单走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似乎怀疑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韩国人,他们说的到底是哪国的语言。
两个人都已经吃过午饭了,英恩说自己口渴了,点了一瓶哈特啤酒,承宇点了一瓶黑啤酒。
英恩出神地盯着承宇的双眼,细心而虔诚地注视着,惟恐漏掉其中任何一个眼神。
“哥,你真的很适合这种自然的发型。”
“哈哈哈,刚才出来得匆忙,没梳头啊。”
“这样显得特自然,承宇哥,你不该生活在韩国,而应该生活在椰子树底下,如果把你放在热带的阳光下,简直完美极了,像梦里的图画。”
“谢谢你的夸奖,果然不愧为从热带来的人,语言表达那么强烈。”
英恩喝了一口啤酒之后皱起了眉头。
“嗯……”
“怎么了?”
“味道很一般,啤酒果然还是生力的好。”
“生力”是菲律宾产的一种著名的啤酒品牌。
“你说这种话祖国要生气了,不是说生活在异国他乡的人都是爱国者嘛,看来也不见得啊。”
“除了啤酒,其他方面韩国都是第一,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承宇哥生活在这里啊,哈哈……”
“哈哈……”
承宇开心地跟着英恩一起笑起来,但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英恩的性格确实有些改变了。他记忆中的英恩虽然能确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或想法,但总是小心翼翼的,而现在坐在面前的英恩,虽然还是那么美丽可爱,但变得有些无所顾忌了,或者说变得坦率了。
不是的,应当说是 30 多岁的英恩经历并体会到了 20 多岁时没有的比较广阔的生活内涵,这似乎是一个好变化,因为她所具有的阳光般明朗的表情和积极的态度、自信心、活泼,是曾受过伤害的人难以具有的,会感染得跟她在一起的人也心情开朗起来。
“英恩,你怎么看也不像是生过孩子的人,还像个姑娘似的。”
“这也是我想对承宇哥说的话呢。”
“过奖了,哈哈,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就好。”
英恩调皮地点了点头之后举起杯,脸上洋溢着笑容。她转过头去,俯视着窗外火柴盒一样的建筑物。其实英恩是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为了眼前的这个瞬间,她不知等了多久,现在她心潮澎湃,似乎心要炸开了一样。
但是,彼此间的问候有些不着边际,像隔着一条江一样。
英恩知道承宇妻子美姝的死讯是半年前。当时她忽然想给承宇打个电话,多方询问之后打听到了承宇父母家的电话号码,于是从承宇妈妈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英恩仿佛感应到了丧妻的承宇悲伤的心情,在电话的一头一直无声地流着泪。承宇哥的心该多么痛啊,即使现在,虽然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心里的伤口一定还在隐隐作痛。英恩最终放弃了给承宇打电话的念头。
承宇一时间也默不作声。
他想要问候英恩家里的人,但又担心换来英恩同样的问候,结果只能引起不愉快的话题。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一见面就讲述自己的那些痛苦,作为见面礼,是不是太鲁莽了呢? 而且,自己的伤痕只有在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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