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小米,你们军校的毕业照我看过了,任天行是哪个啊?是不是站在后排最右边上的那一个?可是有点少年老成。〃
叶小米笑了,点了头。父亲的眼光果然是非同寻常,单凭她的只言片语的讲述,就能把任天行从那么多同学里头给拽出来,真不愧是部队里的老保卫。
记得那一年,父亲在野战部队当保卫科长,母亲则是在野战部队的医院上班。虽在一个部队,父亲却一直吃住在营地,平日少有回家的时候。当时叶小米像是刚上小学,也就七八岁的样子。那一阵子,为了追击一个退伍后携枪潜逃的疑犯,父亲带人昼夜搜寻,跑遍了周遭的大山和稻田。那一日,他已是连续3天没合眼了,饥肠辘辘。黄昏时分路过家门,带着部下进来,让母亲给他们下碗面吃。是在夏天里,父亲坐下来,随意地卷起被稻田浸湿的裤腿,拿把扇子扇风。叶小米一眼就望见了,父亲的两条腿,已经肿得像两条轮胎一般粗,上面满是蚊虫叮咬的伤痕,红一块紫一道,触目惊心。叶小米吓得赶紧喊出忙着下面的母亲,母亲马上要带父亲去医院。可父亲却是死活不允:〃死不了人的!任务在身,怎么能跑到医院里去躲清闲嘛?〃父亲跟母亲争吵开来了。他大手一挥,连面也不吃了,带了部下当即上路。当天夜里,在一处野外的水稻田旁,已经逃亡了4天的疑犯被父亲一行当场擒获。
〃军校同学,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战友,彼此之间的感情来得比旁人深厚。我和你妈都是当兵的人,都能理解。可是,部队里办调动不是说调就能调的,他又刚分去,怎么能马上就调出来呢?以后,就怕你要吃苦头的。〃父亲慢悠悠地说,〃什么时候,他有机会回家探亲了,就把他带来吧。我也该见见他了。〃
叶小米一把擦去突然涌上来的眼泪,她赶紧背过身子去了。自从父亲生病以来,他最不喜欢看见别人在他面前落泪了。〃扛枪打仗都有个死,我这还活得好好的,哭个啥子嘛。〃每回父亲都这么说,可这次他没再责怪女儿。
〃小米,爸爸什么时候能看到你的书啊?是那种,要把你的名字写在上头的,有你的署名的。〃父亲问道。
父亲问起的,是叶小米正在写的一本书。之前那本她给女演员做的传记,出版社照畅销书的路子做了一番包装,为了迎合市场便于发行,没有署上叶小米的名字。父亲常年在军队从事法律工作,一是一、二是二惯了,捧着那本叶小米的枪手之作,左寻右找不见女儿的大名,眉头紧皱,心头很是郁闷不解。 txt小说上传分享
总觉得你还在什么地方静静等待着我(2)
〃就快了,爸,我正写着呢,这就快收尾了。〃叶小米回答。她总是那么以为,父亲还会有很多的时间,会耐心地等待着她的新书,等它们一本本出版,做她的第一个读者。
〃那你别耽误时间了,现在就写吧。能抓紧就抓紧一点。〃父亲侧过身子,手去拉床头柜的抽屉,似乎是想是要取东西出来。叶小米赶紧起身,扶住了虚弱的父亲。父亲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稿纸和一支圆珠笔来,那是母亲放在那里,用来记录每日里父亲的体温和血压的。父亲把它们塞到了叶小米的手上,〃就在这儿写吧,我看着你写。〃父亲满面愉悦。
叶小米没法写,在这白色背景下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眼见着随时需要照顾的、每分每秒都在经受病痛折磨的父亲。她没法子让自己的思绪,切换到另一个完全虚幻的空间之中去。可是,父亲发话了。叶小米于是只好坐到父亲床边的椅子上去,把纸摊开来放到床边上,右手煞有介事地握住了圆珠笔。但她的眼睛,还是只顾望了父亲,一眨不眨。
〃小米,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没事的。别为我分心。有事我会喊你的。写你的吧。你要是不放心,就握着我的手好了。〃说着,父亲把身子往下挪了挪,躺平了一些,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而后,他把自己的右手伸过来,放到了床单上,女儿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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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只宽大而厚润的军人的手。眼望了它,叶小米一时迟疑着,不知道该用哪只手去握住它。在她的幼年记忆里,常年与母亲分居两地,在野战部队带兵的父亲,更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行者形象。从她记事起,似乎父亲在家总共就没有露过几面。他是那个在多日离家后乍一出现,总是被她误喊成〃叔叔〃的陌生人;是那个抱起年幼的女儿,用胡子茬逗她开心的既有趣又生分的爸爸。父亲并不是一个寡言的人,在人群里,他那带着四川口音的诙谐的话语,往往能引起一片开怀的笑声。可是,在家里,他却是一个严肃持重、甚至略显拘谨的父亲。因而,面对着面前的父亲的这只手,叶小米禁不住发起愣来。父亲的手,甚至父亲本人,一直以来对叶小米来说,其实还是很有几分生疏的。
眼前的这只手,在父亲还只有4岁的时候,它就握住了一杆毛笔,抄写起《三字经》和《弟子规》来。年幼的父亲因偷懒和顽皮,它没少挨过私塾先生的板子。这只手,在父亲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它就早早地握起了大巴山下农田里的铁锹和锄头。这只手,它擦去了一个16岁少年奔涌而出的、与家乡亲人惜别的泪,握上了一把抗美援朝前线的钢枪。这只手,它还握过连队炊事班的炒菜勺,握过方向盘,握过军校的单双杠,它似乎无所不能。这只手,它握过各式各样的枪,手枪、步枪、机枪,一个参过战的野战部队军人所能握过的枪,它都握过。这只手,它握过各种各样的笔。父亲偏爱的,是中华牌的铅笔,在所有父亲阅读过的书本里,由它握着铅笔,做下了一段段的摘要和勾画。它最郑重地握过的笔,是那只用红色墨水蘸过的毛笔,每一个对勾打下去,就关乎一个有过深重罪孽的生命的存亡。它一定还握过形形色色各样人的手。这里应该有,*期间父亲奉命保卫的元帅的手,有在战场上生死与共的兄弟们的手,有在军营里朝夕相处的战友们的手,有兄弟的手,姐妹的手,有上级的手,部下的手,有佳节里那些怯懦的、紧张的、军事监狱里的犯人的手。这只手,却唯独和自己的亲人是最生疏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总觉得你还在什么地方静静等待着我(3)
在叶小米的记忆里,她和这只手的上一次的相握真是很遥远了。可是。相隔了那么漫长的一段路途的握手,在她的脑海里,却一直留存着清晰而不可磨灭的印记。
叶小米记得,那是在她5岁那年的夏天。礼拜天,父亲从营地归来,面对这个陌生的穿军装的男人,叶小米怎么都无法开口喊出那声〃爸爸〃,她躲在窗户外头,她偷偷地望见这个面色黑红胡子拉碴的军人,从腰间取下来一只手枪,放到了家里那只平日总是上着锁的大柜子里头去。叶小支知道,那里面还躺着另一支更小巧的手枪,那是配发给野战部队的军医母亲的。
午饭刚过,母亲忽然被人唤去了,说是医院来了急诊病人。父母工作忙,哥哥已被送回农村老家去了。一下子,家里就只剩下了叶小米和眼前的这个着实令她感觉生分的男人。叶小米听着家里的钟表滴答滴答走着,撅着小嘴巴不时望望父亲。玩具他不会玩儿,童话书他讲得没头没脑,他的军用挎包里也没有任何一件能给她带来惊喜的礼物。叶小米于是一语不发,背对了父亲一个人闷闷地生气。对峙良久,父亲忽然开口了,他说出来的竟是一口好听的四川话:〃小米,爸爸带你到街上耍,要得不?〃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一眼望不到边的青绿的稻穗在风中轻轻摇摆,浪花一般翻动着。悠远的蝉鸣和蛙声,不知从哪里一声声传来,歌唱一样好听。江南的夏天,是风光最为旖旎的季节。父亲带着小米,穿过营区外的那片稻田,一路向不远处的小镇走去。父亲的右手,紧紧地握着小米的左手,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行走在夏日午后温熙的阳光里,那是最平淡却最令人不舍的一幕。
那一段路途,父女俩都没有说话。父亲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着,眼睛望着远方,一言不发。他不时会低下头来看看女儿,帮她把头上被风吹歪的小草帽正一正,再或者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捋一下。有时,父亲的嘴巴似乎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响,小米以为他就要开口发言了,但是,他也只是咽了口口水而已,并没有开口说什么。父亲只是一次一次握紧了小米的手,像是生怕她跑丢了。小米不说话,任由父亲牵着。身边的这个被她叫做爸爸的男人,一年里几乎见不到几面的父亲,自己和他,竟连一句对话都想不出,这令幼小的她真是既焦急又懊恼。她小小的心里头,被紧张纷乱的情绪占据着,简直有点透不过气来了。而当这一场漫长的旅途终于结束,小镇上那鼎沸的人声和热闹的街市已然出现在眼前时,父亲才松开了小米的手。他一把抱起女儿,快步向前,走向一个桥头上卖冰棍的人。父亲怀里的叶小米低下头去,慢慢伸开了自己那只被父亲握了一路的手。天哪,小小的手心里头,竟安卧着一汪亮晶晶的小水坑。
而今,父亲的一只手就这样摆在了叶小米眼前,它松弛而疲惫地摊开着,显得那么孤立无援。叶小米把手上的笔放下,把自己的两只手,全都伸了过来,牢牢地、稳稳地握住了父亲的那只大手。而后,她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么漫长的时光里,我就从来没有想过,去主动握一握父亲的手呢?叶小米满心自责,泪流满面。亲爱的父亲,请你原谅我,原谅我对你的疏忽,原谅我对你不经意的冷落。等你出院,我一定要握着你的手,到公园里去散步,到街上走一走。我们还要回一趟四川老家,到你日夜想念的野战部队去看一看,到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我会,一直握着你的手的。
总觉得你还在什么地方静静等待着我(4)
不知过了多久,叶小米在满面的泪痕中抬起头来,她望见一滴眼泪忽然从父亲的眼角滚落下来。父亲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那泪水穿过他的眼帘,在叶小米惊诧目光的注视下,悄然无声一路迤逦,缓缓地落到了白色的枕巾上。叶小米赶紧抽出一只手来,找来毛巾为父亲擦拭眼泪。她低低地俯下身子,努力克制着自己,半天才轻声说出来:〃爸,你一定会好的。一定会的。我会好好写书的,写有我名字的书……〃
又一滴眼泪从父亲的眼角滚落下来。除此,父亲没有任何回答。那只握在叶小米手里的他的大手,温暖而舒展地任由女儿握着,似乎听懂了叶小米的一切心声。
叶小米握着父亲的手,一连几声轻轻地呼唤,父亲却都没有回应。匆忙赶回的母亲和哥哥,赶紧喊来了医生。
半小时后,父亲被从急救室里推了出来。他的头上身上,已经被一方白布盖住了。叶小米一下子扑过去,握住了父亲那只露在白布外面的手。没有号啕的哭声,叶小米像是哑了一样,嗓子里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响。而她的眼泪,却像南方梅雨时节无休无止的雨一样缤纷落下,再也没有停歇下来的一刻。叶小米还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从没有这样撕心裂肺地流过这么多的眼泪。她一路拽着父亲的那只手,迟迟不肯松开,她不能让他们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