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的后现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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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的后现代生活-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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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们打算返回饭店的时候,哗啦啦下雨了,起先是小雨,叶如棠便拉着男孩在路边的一家洗头房屋檐下躲雨。叶如棠出门穿了一件淡褐色真丝连衣裙,配着同色系羊皮半高跟鞋,这是她平日舍不得穿、专门出客吃饭看戏穿的礼宾服饰,生怕搞脏了,明天重要场合没得换,便想等雨停了再走。可眼见得天空黯淡下来,风雨越来越大,路上腾起了雨雾,积聚的脏水四溢。叶如棠正连连叫苦,后悔散步没带出雨具,一把紫色雨伞出现在她的头上,扭头一看,竟是那个杜小慧。她怎么好像隐身人似的从天而降,彼此见了都很热情,骂着该死的天气,杜小慧笑着说,出来买点零食,喏,正好你家小宝贝也肯定喜欢吃的!她友好地对宽宽扬起了手中的塑料袋,里面都是薯片、奶饼巧克力和可口可乐之类。
  可仨人一把雨伞无论如何不行,杜小慧自告奋勇,要回饭店取伞,让叶如棠等着她,说完,不等她拒绝便劈里啪啦冲进了雨帘里狂奔。饭店的直线距离倒是不远,不一会她就气喘吁吁奔回来,手里拿着两把不知哪里借来的雨伞,而她自己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泥浆溅落在雪白的小腿上。还有,一双自己的休闲凉鞋,递给了叶如棠,让她换上。大姐,别客气,反正我已经这样了,破罐子破摔呗,她爽快地摸着泥水自嘲。她不仅热心还真是一个细心体察的人,叶如棠有了不知如何表达的感激和歉疚。
  雷阵雨将要停歇之际,她们仨回到饭店,洗过澡,喝过几口热茶,叶如棠和杜小慧湿淋淋对坐在床上,房间里弥漫了温暖和谐的气息。雷雨后的环境清静下来,饭店映入宁静的月光清辉之中。叶如棠这才发现,水果都洗净了,茶也是杜小慧特意为她泡的,不是饭店里常规配置的、没滋没味的茶叶末袋泡茶,而是自备高级龙井,绿盈盈、沁人脾胃的新茶。叶如棠此时感觉出奇的好,她对杜小慧印象太好了,她很久没有这样交往过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对话也有兴致说得也多一些。两人穿着睡衣,歪在各自的床上,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她由衷地夸赞道:“小慧,你真不错。不容易,咱俩有缘啊。”
  杜小慧说了一句“嗨……大姐。”然后递给她削好的苹果,深深吸气,长长地吐出来。灯光下的杜小慧卸去脂粉,形销骨立的身体显得楚楚可怜,话语和各方面态度格外真诚。她幽幽道:“嗨,大姐,我和你就是有缘。你不知道哇,我一眼见到你就感到特别亲,就想和你说说心里话,看到宽宽我也喜欢。真的。我这人一辈子就是命苦,小时候我妈死的早,父亲是工人,脾气坏不管我们兄妹,我就发誓一定找个心肠好心疼我的丈夫,白头偕老。唉,谁想到找了个色鬼,负心郎,把我甩了。离婚的那年,奶奶家说孙子是独苗死活不放手,没办法,孩子也跟着他走了,儿子和我没感情,看我做生意开一家婚纱店,就晓得和我要钱,幸亏我喜欢唱戏,要不你说,我才40岁的生活还剩下什么了?……”
  说到这里,杜小慧眼圈红了,用手在脸上颤抖地擦泪,说不下去。惹得叶如棠一阵心酸,感同身受。杜小慧讲述了她和丈夫当年热恋的往事:“现在回想起来当初25岁的我真是傻,为了表示爱情的海枯石烂,我们决定,一道去峨眉金顶上浪漫一次,我和他乘飞机到成都,然后饭不吃,酒店不住,马不停蹄赶路爬上去。腿都走酸了,正好赶上了雷阵雨,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吻,拥抱,并且将一把锁头锁在铁链上。我当时想,如果我们结婚后幸福,每隔十年我再来一次加上一把锁,一直锁到地老天荒,让我们的儿子来找,唉……一个十年都没熬过。”杜小慧哽咽着,咬牙切齿:“峨眉山——我恨这峨眉山,当初爱情的美好记忆和痛苦都是和峨眉勾着,没想到这次决赛,又来到了峨眉山,本来我不想来的,我心里难受,可我想,在哪里跌倒了就在哪里爬起来,我杜小慧一定要在峨眉傲然挺立!这里,将是我命运的转折!”
  叶如棠同命相连地想到自己这些年在感情上受到的揉搓,情不自禁也跟着感伤半天。所以,住在她对面的宽宽和加菲猫,叽叽刮刮打游戏机打得饿了,推门来,到这边找吃的,进来就看见姨妈与室友促膝谈心的动人场面。
  她俩立即就变得形影不离、无话不谈了。杜小慧以为,她叶如棠能够获得观摩席位,(还带着一个孩子蹭床位)与大赛组委会关系无疑非同一般,再者,她与潘知常又是老朋友,这个关系网铁铁的,她向叶如棠开口,一点没有心理负担,就像找到自己的亲大姐。
  这两个夜晚她失眠了。一定要帮助杜小慧的念头就这样在叶如棠的思绪中一发不可收拾。她本来是轻轻松松来看戏,游山玩水的,现在没办法超脱,反复考虑着怎么帮扶鼓励杜小慧,激励她在票友大赛上拿到奖杯。尽管她只是一个业余选手,学戏的年头不短了,可精神追求太重要了,不单是重在参与票儿一把,简直就是赌一把。人家一个做生意的小老板,平民百姓倾心热爱上了国粹京剧,一心争取一个奖杯,不当钞票不当吃喝的,不就为了争口气嘛。她一下子更体会到了“精神支柱”的重要,一个人可以在现实的拼杀中遍体鳞伤,可以没有爱情的抚慰,但友情的存在,到底不同些。我们这些受伤的女人,出现了危机,又能在哪个臂膀那里靠一靠?最终,还是孤独地舍身自救。叶如棠她古道热肠惯了,啥也不图,本来与戏剧圈里没啥关系,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架不住杜小慧眼泪涟涟地哀求,又磨不开面子说出与潘知常的关系不过是刚刚认识,只好硬撑着,答应帮忙使劲儿。以她的个性,干什么都认真,应承了朋友(她已经将她视为挚友了)事情就当成了比天还大的事,一天24小时反复琢磨,搞得比台上台下谁都累。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12
  按日程安排,第二天上午隆重的开幕式,合影,然后是电视台、报社的现场采访。晚上,黄金时段便开始了这次决赛第一场。本来这些都和观摩组没啥关系,人家事先安排了小面包车。白天,选手们紧张地准备归准备,他们优哉游哉观光游览,晚上现场比赛,同样个人随意,参不参加观摩无所谓。可叶如棠早已毅然放弃了所有玩耍计划,急杜小慧所急,想杜小慧之所想,以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全力以赴围着杜小慧转,当她的坚强后盾。
  眼看着小面包车满载着自由快乐的人们,驶向风景区,她却随杜小慧去找地方练功,喊嗓,抻一抻腰肢。顺带着,体贴周到地帮着她拿保温杯、毛巾等零碎儿。宽宽发现姨妈自己的梳妆打扮都顾不上了,对着镜子胡噜两下,就屁颠颠儿跟着忙,像个忠心耿耿的女仆老妈子。等到杜小慧练功进入状态了,她便抽身上楼,找潘知常去了。
  如果评委们不集体活动,老潘,不,潘评委,他总是笑眯眯地在房间接待她。评委都是住单间,拜访他没什么妨碍。
  潘知常是她惟一可能依赖的人,本来她对妹妹这次的“巧妙”安排不以为然,确切地说是对他不以为然,基本没什么感觉。权衡了半天,她选择了积极热情的态度,她不是实用主义,而是积极,克服自己以往的清高、孤傲的那种积极,以新的姿态覆盖以往的那忧郁与封闭。她的积极,用不着使劲讨好、谄媚、巴结,用不着花钱送礼,刻意拉关系,不卑不亢的,自然而然保持着尊严。只要对潘知常主动联系,有事没事主动通通电话,有话没话拓展话题,有心无心时不时给他一点无端的关怀问候,这就够了。这已经让单身多年的男士心灵温暖起来。这个年纪这种身份(毕竟是知识分子嘛)的男女之间,要的就是这种温文尔雅、不紧不慢的味道。她就像一位孤胆英雄,只身闯入了错综复杂的交战阵地,只能孤注一掷,直扑一个人,这个人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在敌方的要害。
  决赛第一场,青衣组演员顺序是抽签方式确定名单的。杜小慧昨天淋了雨,着了一点凉,晚上兴奋睡得太晚,加之内心紧张,陡然脚软头痛得厉害,嗓子就紧巴巴。她担心自己抽到前头,临场发挥失常,再说任何文艺大赛选手都担心头一场亮相,往往给后面的角儿热了场子凉了自己,在印象上吃亏,评委给你打的分数也是谨慎的,保守居多。她希望能抽到第三场,也就是后天,精神和体力休息恢复的差不多了,人缘关系铺垫也就水到渠成的火候。谁想到,她还真是抽到了第一场上,顿时就蒙了。叶如棠看着惊慌失色、大乱方寸的杜小慧,疼惜地搂住她道:“没关系,你这个样子,不上场也要吓得生病,你就放心大胆发挥吧,就算出了什么意外,还有我哪。”杜小慧遂抱着她的脖子哭起来。
  她一哭,让叶如棠更加感到肩负使命重大,心都揪得疼。
  摸了摸对手的底牌,这决赛青衣组里果然是强手如林。民间真是藏龙卧虎啊,选手里有几位本身形象嗓子条件有本钱,都拜过名师,学戏年头长,又被几届地方票友赛事历练过,还有的干脆就是专业剧团下来的,哪里是业余来票儿,压根儿打小就是吃这碗饭的,江湖上混的有俗名,起点高一截儿。相比之下,杜小慧拜师入行晚,虽然有悟性,进步快,跑跑颠颠地赶上并超越了前人,唱念做打文武功夫总还讨不了巧,个别细节略显弱势。她的长项是对作品表现力好,并已获得过上海某次文化节的评委会金奖。说是金奖,含金量平平。照潘老师的话说,事实上,业余票友能票儿到这一步,差不离,个个都是人精,好比奥运会,入场券有了,就看你临场发挥。
  可大幕拉开,第一场杜小慧临场发挥的就差了火候。分数没杀伤力。
  下场后卸装,回到房间。叶如棠没想到经过无数次舞台历练的演员,在这个时候会发抖。杜小慧就像一名怀孕妇女那样呕吐不止。把宽宽吓呆了,只见姨妈为她捶背,为她掐虎口,灌水,她还死命拽着姨妈不放,不让她去找饭店卫生室的大夫,说是传出去太丢脸,没面子。好不容易才让她缓过来。杜小慧为自己的发抖和呕吐辩护,嘱咐宽宽不要讲出去,她说,那不光是因为自己着了凉,第一场发挥不好,没有高分数,对不起老师,对不起上海人,心里痛,痛得要呕出血来!杜小慧满脸流露的忧郁神色,那企盼和无助的双眼,望定她,比电影上的悲剧人物还动人。
  杜小慧的信任与友情整得姨妈几乎没退路了,姨妈好像也要呕吐,连晚饭都吃不了。
  “姨妈,我肚子疼。”宽宽说。
  “肚子疼?谁让你吃那么多冷饮?找加菲猫妈妈去,喝点藿香正气水,我忙着哪。”
  姨妈很像大战前夕的指挥员,叉着腰,当即决策大事。这种时刻是不能被琐事打搅的。潘知常不动声色,潜心做工作是可以放心的,为了增加保险系数,叶如棠思前想后需要做的有两个方面,首先是:打电话调动指挥远在北京的妹妹叶如兰。这也是受到了杜小慧的点拨,当她无意中得知叶大姐的亲妹妹,竟是北京的导演,眼睛瞪得大如水牛,像是被电击了一下,蹦起来喊叫:“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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