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的后现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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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的后现代生活-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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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她被邀请去他家里做客,这好像有进一步的意思。上海人谈恋爱模式就是如此,开始带着她在马路上、戏院、电影院、公园,茶艺馆、西餐厅,或者在黄浦江边溜达。等到有了进一步的欲望,就带女友回家。去就去,叶如棠应了。反正什么都没挑明的。潘知常的家是普通民居三室一厅,很像一个证书收藏馆,迎头,他那一墙壁的书柜,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红皮证书。叶如棠仰头惊呼说,哇,这么多,你太像收藏家了。他却不满道:“收藏家都是捡来的,我这是自己奋斗出来的!”
  他似乎很热衷谈往日奋斗史。平日细声慢语的他,那最激愤的状态,就是谴责当前的教育腐败。他说自己当老师的时候,真是无私奉献点燃自己照亮别人的红心蜡烛。说到这里,他居然从沙发底下拿出了一文件袋的大小证书给她看。“这些都是我的脚步啊!我的历史啊。”他一本本地摆放在茶几上,像是摆放一张张扑克牌。叶如棠想起自己那些红彤彤证书,都是不可向世人述说的、说也说不清的工作记录,如今早已深藏在落满灰尘的纸箱里任蛀虫随意出入欣赏。多年前,自己也曾经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拿出来,摆扑克牌、欣赏,然后可笑地陶醉。现在他的样子多么滑稽。叶如棠便拎起他的宝贝证书,笑道:“哪一本是带奖金的?哪一本含金量高?”
  他马上将证书拢起。“这是不能比的!”他郑重其事地答,脸上有一丝被亵渎的阴影。显出叶如棠有点庸俗,刻薄。叶如棠马上改了口,说我不是光认钱的意思,我是觉得咱们那一代人真的很单纯。他才满意了,又道:“我们是太单纯太高尚了!人生苦短,浪费了多少时光啊”然后深深地叹气。
  一瞬间,叶如棠与他有了共鸣。

  宽宽发现,姨妈除了游泳现在最喜欢紧跟时尚爱好是健美操。
  潘知常先生就是在这个阶段天天陪她一起运动。
  仅仅爱好京剧是不够的,叶如棠蓄意培养他与她的共同点,所以,每个星期二、四、六是他们俩必需的活动内容。时辰一到,早上9点的时候,他必须准时出现在学院的体育馆。潘知常副教授显然这辈子不喜欢运动,所以,运动场上各种项目他都不是叶如棠的对手。尤其是健美操,他更显得僵硬无比。不过,他喜欢看,看她,运动的时候,叶如棠好像没戴上胸罩,她的内衣凸出的地方在衣服里面自由震荡,一颠一颠地非常真实。和她参加体育锻炼,更多的时候,都是她在训练潘知常,“腿拉开,伸直!”“挺胸抬头,要有韵律!你的动作太难看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体育馆里回荡着叶如棠那指挥官般的声音。潘知常哪哪儿都不对,处处不如她,所以,开始觉得她吆喝牲口似的呵斥他并不是一件丢面子的事情,相反,他为能有一个健康充满活力的女友而骄傲。在60岁以上老人中间,她当然是鹤立鸡群。潘知常按照她教育的方法,潜心练习,胳膊腿儿听话了,很快便有了进步。有一次,他特地邀请了两位夫妻同事来参加体育活动,内心有点显摆显摆女友的意思。他们开始是展示健美操,然后打羽毛球,单打比赛,叶如棠没几个回合就把那两口子打趴在地了,她跳起来的时候乳防颤动,那球拍呼啦呼啦,让人根本看不清球从哪里朝对手发来,比赛结果肯定都能猜到,叶如棠是冠军,人家两口是亚军,可怜的潘知常是最后一名。比赛结束后,潘知常还要请大家到海鲜酒楼吃螃蟹,庆祝他的失败。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真心拥戴冠军并为最后一名而快乐。吃螃蟹的时候,叶如棠当着他的同事夫妻表扬他近期运动水平总在进步,可他知道,不管他怎么努着劲儿进步,只要叶如棠出场,他永远都不是她的对手。
  后来,潘知常来学健美操常常迟到,每天他跳一会儿,便坐在一边喝水观看,或是接手机,旁边人说你怎么不跳啊,潘知常便指脚脖子说,脚崴了,一跳就疼。还提起裤脚管,让叶如棠看贴着的伤湿止痛膏。
  潘知常只能和她聊票友大赛,或者是关于京戏的话题,潘知常惦记最多的还是关于决赛的片子到底啥时候播出。可一到这个话题,她就撇嘴。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16
  平时不出门的时候,姨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电话机旁织毛衣。她的手实在灵巧的,几根细细的毛衣针,一根长长的毛线,再加上无尽的耐心缠来绕去,打发了无数寂寞时光。她织的都是很麻烦的花头,只有心中无尽爱意,才会专注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单调劳作,把一往情深和对幸福的企盼都一针一线地编进毛衣中。她好像有特异功能,甭管多复杂的编织花样,只要看一眼,她就回家能琢磨出来。那一年,为给王寅大织一件新毛衣,她特地让妹妹出差去内蒙古买羊绒毛线,织了送给居住在南国深圳的王寅大。那时候叶如棠只要下了班,就坐在窗口织,直到繁星点点,月至二更。叶如棠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王寅大捧着毛衣握着她的手眼光里的感动,那份非你莫娶的坚决。还说老婆笨得如何如何,连给他买的毛衣都不合身。姨妈织毛衣总是一次性成功,从来没出什么差错返工。织好了毛衣,她还要用熨斗板板正正地熨烫一遍,每一处细小的褶皱,她都很小心,熨烫好再装进塑料袋,那毛衣就像商店里买来的高级礼品。这就是她追求完美的毛病。
  自从电话机沉默以来,姨妈的毛衣便总是出错,她只能拆了重新织,拆了重织那毛线就会有小小的折痕,她便更加不满意。一遍遍地拆了洗,洗了再织。追求完美又有什么用,有一天晚上,她默默地将一件硕大的男外套端出,当终于编织完最后一针时,姨妈将毛衣放在衣架上看,看了片刻,开始拆那件外套,一边拆一边哭,哭得身体颤抖,直到俯在被肢解的毛衣、一团乱线上泣不成声。
  而后,她打开窗户,将一堆乱线胡乱地扔向夜空。
  自峨眉山回来之后,姨妈重新拿起毛衣针,买了红毛线开始给自己织东西。她织的时候,既不看毛衣本身,也不像有的家庭妇女看电视,而是眼睛望着虚空,两手来回穿梭。这种时候,宽宽便歪着头看,看了便笑,笑姨妈,你像是瞎子哦。姨妈答道:“嗯,真是瞎子就好了,整天生活在黑暗里,不向往光亮。”邻居那灰带鱼老太抱着猫她就躲着不开门,她不带猫来找她玩麻将,看叶如棠织毛衣,好奇地直啧啧嘴巴:“喔,现在谁还织毛线哦,买一件很便宜的,老叶,你织啥?”
  “织一件游泳衣。”她答道。
  “游泳衣?毛线游泳衣?”灰带鱼提高惊奇的嗓门。
  叶如棠横她一眼道:“天气冷了,冬天游泳太凉。”灰带鱼不可理解地笑道:“你真奇怪,怎么想得出织一件毛线游泳衣?”叶如棠两手穿梭忙碌,眼睛继续望着虚空,懒得答理她。宽宽在一旁搭腔道:“有啥奇怪,这就是我姨妈的创意!游泳衣你在商店没听说过卖毛线的吧?没准儿我姨妈这创意,今后还有可能流行时尚哪!”
  灰带鱼识相,笑嘻嘻走了。估计很快她就会在打牌桌上谈论毛线游泳衣的话题。等到门一关,姨妈便蹦出语句:“哼,她们都太老套了。在她们眼里我是个玩另类的老太!”
  宽宽很欣赏的口气道:“另类怎么了?管得着嘛你,自己开心就好!”宽宽旗帜鲜明,知道姨妈心情不太好,所以学会了宽慰她。姨妈喜欢一个人一年四季去游泳,而且是晚场。她说过,有时空荡荡的游泳池就剩她一个人。好像梦中的那种孤单,陡然紧紧地啮着她的心灵,一股寒气袭来,她感到冷,前胸后背透风,整个人好像刚从冰冷而透明的冰水池里爬上来,那是怎样的萧瑟和寒冷啊。她发现,自己有记忆开始永远是独往独来的。没有人在家等你回去,没有人惦记你是不是冷了热了,即使你光溜溜倒在这湿淋淋的地板上猝然死去。所以,她要给自己织一件暖和的游泳衣。
  我要自己疼自己,她边织边说。
  毛游泳衣创意好是好,可她真穿上它下水有问题,织的针脚太松不密实像渔网,间隙中露着白生生的肉,织的太紧又没弹性。姨妈只好反反复复地试验,拆了织,织了拆。这件衣服在她手里好像永远没完工。
  还有,设计与实践有点脱节。那天,大功告成了,她美滋滋穿上,伸展着四肢做了预备动作,然后,她扑通跳下,姿势很优美,可一下水,毛游泳衣出了问题,竟发现线掉色儿,染红了游泳池子一汪碧水。游泳池本来人少,那满身肌肉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叫,这谁啊,谁这么捣乱啊?一眼在水里就捞着了她。嘿,说你哪,胖子,自由泳那个老太太,上来!你给我上来!你这什么衣服,你污染了环境,你知道这一池水多少钱吗?
  游泳池激起一阵笑声,还有回音。
  在游泳池里,她叶如棠言行举止常常没共鸣,何止是新创意没共鸣,那些来游泳的老头老太太,整天站在池子边上比画,像开会,他们说笑,谈论世界风云,恐怖主义,奥运会,克隆人问题,水费涨价,而她一个人专心游泳,下水就是1500米,游完,上来赶紧就回家,她舍不得浪费宝贵时间,人家看她这么不合群。显而易见,她今天穿一件红色毛线游泳衣,当然引起同龄或更老年龄人的议论,讪笑,简直把她当成一个智障的傻瓜。
  这样孤寂的心,怎么是一件毛游泳衣暖和得过来的?
  叶如兰想得倒简单,找了个比她年轻几岁的潘知常跟她做伴,有胜于无。可热爱运动的叶如棠哪见过这样的男士,老潘他,说起养生一套套的,竟不会游泳,而且见水害怕,有恐水症——他振振有词地说出这个她从没听说过的新名词。不会游泳的潘先生在岸边陪着她,看她做这些动作时目光中透露出极度的赞赏。如同赞赏她打球获得冠军,她真不喜欢,不喜欢一个人凝睇定神地天天看自己,假模假式的。跟在屁股后面保镖不是保镖,男仆不是男仆,那是表演者与观赏者的关系,不是她要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和谐,身心自如地呼应。
  叶如棠对潘知常含蓄地说,你不必来陪我。潘知常却笑着答,没关系没关系。叶如棠一狠心,下次游泳将时间改了,让老潘扑了空。那老潘扑空了也不生气,索性直扑到叶如棠家里,守株待兔式地等她。宽宽告诉他,我姨妈不在家。他道:“我晓得,晓得!”而后,他要进去等,男孩在那边画漫画或打游戏,他便舒舒服服地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专看空中戏院,看得手舞足蹈,时不时还以主人翁态度问宽宽,你喝水吗?……这里有水果哦!
  宽宽悄悄儿打手机告诉姨妈,这个人还在沙发上打瞌睡哪。
  叶如棠听了真是没脾气,为了不暴露什么,她只能到理发馆将湿淋淋头发吹干,回来说去做了美容。巧的是,有一天她的这套把戏重演,老潘照旧等在家里,赶上孙小玲来找她。进门正看见潘知常高跷腿儿,咧嘴乐,吧嗒吧嗒地嗑瓜子。初次见孙小玲,他表现得甚为热情好客,里里外外地张罗茶水、瓜子水果伺候,真拿自己不当外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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