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开花好。一日望三回,望到花时过;
急坏看花人,苞也无一个。眼见秋天到,移花供在家;明年春风回,祝汝满盆花!
我登时联想到台湾“校园歌曲”中的《兰花草》,轻声哼了起来:“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的花过时,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转眼秋天到,移花入暖房,朝朝频不息,夜夜不能忘。但愿花开早,能将宿愿偿,满庭花蔟蔟,开得有书香。”后者唱遍了海峡两岸,当代校园青年,可知《兰花草》脱胎于半个世纪前“五四”大白话诗人胡适的《希望》。
带着兰花草历世七十又二年的胡适博士终于飘然而逝,但留在他故居的兰香依旧绕梁。不是么,十扇门窗的木雕兰花(平底浮雕)招人驻足。那是出于同村坊胡开文墨庄杨林樵子先生的刀刃。虽然是展方的布置,倒也补充了“胡适故居”的书香氛围。
前厅左、右两间,当年因分家,分别析给胡适冯氏母子和老二嗣秬(绍之)。现在右间和东西厢房里陈列着海内外胡适研究著作和有关书画条幅;左间,则为1917年12月30日胡适、江冬秀完婚的新房,里面陈列着一架雕花大木床,床头挂着一把铜剑(这是很普通装饰,我家旧时也这样),卧室内还有一张四仙桌、一张三屉桌、一口大衣橱,大概是原物吧,均已油漆斑驳。地面铺地坪,窗户高窄,颇有阴湿感。
穿过第二进天井,我们来到后厅。据程法德先生告诉,这里才是这家主人——胡适四兄弟两姐妹的家长冯太夫人起居落座的地方。当年大梁上悬挂着光绪皇帝追封的“三品恭人”的一道诰命,是一幅盖有朱红御印的黄缎子。由于有黄帝的圣旨在上,一般有官衔的亲友来访,不敢坐上座,只能忝列两旁坐椅上。按绩溪习俗,至亲中女婿为大,程法德父亲程治平则是大房嗣稼的女婿,可谓“资深女婿”了,他来到这间厅堂时倒是可以坐上座,胡适母亲冯太夫人则坐在一旁的坐椅上,手捧水烟筒,陪着与这位孙女婿谈天,而胡适的二嫂及侄辈只能在一边侍立。历史烟云飘过后,这种规矩当然没有了;那道圣旨也不复存在了。现在后厅最显眼的是高高悬挂着的一块红底金字匾额“持节宣威”。这是1941年仲秋,为庆贺时任驻美大使胡适五十华诞,由绩溪县长朱亚云出面制匾,代表全县百姓赠送的寿礼。原来悬于上庄村胡氏宗祠。现该宗祠已颓圮,此匾就移挂“胡适故居”。此匾下,挂有一轴胡适父亲胡铁花坐像工笔画的中堂。左右是字联、书、画立轴及照片镜框。其中一个镜框内装有胡适生母冯顺弟的一张照片。这是她一生唯一的留影,摄于1913年,当时她生了场大病,担心不久于人世,为使在美国读书的儿子不分心,隐满这个消息,照样每月寄家书、报平安,对家人说,将来 儿回来了,而我已去了,就把这张照片交给他,犹如见到我一样……此影可谓弥足珍贵(不过她转危为安,此后又活了五年)。后厅左侧为冯太夫人的卧室。
“故居”楼上尚未开发利用。
程法德先生说,“胡适故居”大门外原来是个有围墙的庭院,石板铺地,砌有花坛,植有兰草、天竺、腊梅等花草。胡适童年时,有人送他一棵竹子,栽在花坛。后来冯太夫人将它移植后面菜园里,到胡适留学归来时,竟萌发成一片竹林。可惜如今竹林找不到了,庭院被时光扫成空地,只剩青石板。我们一行人便在大门前空地上摄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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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庄村,踏访胡适故居(3)
出了“胡适故居”,我被带引出上庄村,向曹家湾山地走去,参观坐落在将军降山的胡家祖坟。那里埋葬着胡适祖父胡奎熙暨祖母程氏、父亲胡传(铁花)暨母亲冯氏。胡适祖父享年52岁,跑出山村到上海川沙继续经营独资“胡万和”茶叶庄,在他手中发展到全盛时期,制茶兼销售,以致在汉口有了分店,还派生出酒坊;在上海大东门合股开办瑞馨泰茶叶庄。他因为儿子胡铁花官至三品,也被诰封奉政大夫、通议大夫。我们到了墓地,发现所谓“将军降山“,不过是丘林起伏的一块高阜而已,此处视野开阔,深秋季时染得大地色彩斑斓,地形颇似宝剑出匣,这倒附合这位甲午抗日勇士遗愿的。
1928年,胡适请同乡建筑工程师程士范设计他祖父母、父母的墓园;又派他妻子江冬秀专程返绩溪,督建墓园。他请郑孝胥题写墓碑:“胡公奎熙及其妻程夫人之墓 胡公传及其继配冯夫人之墓”。程法德先生告诉说,这块墓碑在文革时被拆卸到水库工地,作水渠的过道石板。盛传近一百年的祖坟胡铁花棺椁里“无头尸”流言,此时终于爆发了盗墓窃取金头的荒唐剧(邻村几个村民所为)。哪来的“金头”、“银头”!县文化部门去收拾遗骸时,证实了有头颅骨。1987年,这座墓园作为“胡适故居”的一部分,被确定为县级文保单位后,终于得以修复。墓碑及墓顶的竖碑“锄月山房”(也郑书)取回来了,修复如旧。其它附属墓碑重制,胡适原撰的楹联,由同村的胡开文微墨庄第八代传人胡云书写:“群山逶迤,溪水漪涟,惟吾先人,永息如斯”;“两代祖茔,於今始就,惟成此功,吾妻冬秀”(胡适在这里表扬修墓劳苦功高的妻子江冬秀)。“人心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胡适把这两句《神童诗》也勒石于墓碑,据说是他青少年时代熟诵喜欢的;旁人看来,恰是他一生处世和心路的写照。
周围观热闹的人逐渐散去,我等一行人在胡家祖坟流连一阵,开始返程。这时我发现有一个个子矮小的农民总是随着我,似乎想表示什么。我对程先生说了。程先生立刻用绩溪方言与那人交谈了几句。“是这样的,文楚先生,他想带你去看看一个人,那个人给邓小平寄去了司蒂克(手杖)。”
“在本村吗?”我问。
“他叫胡适生——这个名字不是很好记吗——就在上庄村,是胡氏本族人。他采雕了一对黄山手杖,寄给邓小平与卓琳。邓小平同志收下,中央还写来了回信。听说他过去是个富农成份,邓小平的政策一律摘帽,改革开放,他啊心里可感激哩!这件事村里还热闹了一阵哩!”程先生和那位农民交叉告诉我。
走,这是新闻。
我走进胡适生的庭院,二进楼房的天井里种有一丛天竺葵,结满小小的红果。堂前廊下,都是树根、竹根雕成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工艺品,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我一抬头,遥望岚雾缭绕、岗峦叠嶂的黄山,感叹说:“真是好地方,悠然见南山!”但是南山下,昔年岁月里还是贫困的。胡适生头上有顶“富农帽子”,其困境,更低于一般之下,用现代的话来说,是等外的另类!
“邓小平同志给我们这一类摘了帽,可以挺直腰干活了。早年,一位徽派根雕师傅汪善宾先生向我传了艺,使我有了一手绝活。邓小平同志提倡改革开放,这改革大潮来到我们山村。黄山市旅游公司来到我们这里寻找货源。我开窍了。我开始雕竹根、雕树根、雕八卦、雕家具、雕一切客户需要的工艺品,由黄山脚下小小的上庄村,流向北京、上海、台湾和东南亚市场。我们因此有了钱,造了房子,供两个儿女上学……”胡适生夫妻俩交替给我讲述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给他们这家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现在财富是实实在在存在自己身边了;人们再也不会“呸”的另眼相看了。这一切的一切,不是做梦。世道确实在变了,老百姓日子好起来了,我家也一样。那末,幸运来自何处?是托了谁的福呢?深夜扪心,清晨自问——
上庄村,踏访胡适故居(4)
“我们山里人靠山吃山,我们上庄人靠的是黄山,全国百姓靠的是北京党中央那座大山,是邓小平老人家那座大山……”胡适生不口吃了,用诗般语言向我陈述他的心声。
1991年一个深秋的晚上,全家四口人谈着谈着,胡适生接受了两个女儿的建议,拿出自己最精致的手艺来,雕一双手杖,寄去北京,敬献给邓小平爷爷卓琳奶奶。于是这年冬天,胡适生顶着刺骨的朔风,进黄山采本。他选中了两棵杜鹃木,采得回家。春节期间,他辞却走亲友、吃年酒习俗迎往,专心致志地制作手杖。他在一根根势蜷曲苍劲的杜鹃木上雕了一位老寿星,另一根挺拔苍劲的则雕了一棵虬松。两根手杖雕成了,如何捎给敬爱的邓小平夫妇?他们会接受我这个“过来人”的礼物吗?聪明的大女儿建议,用妹妹的名义邮寄北京,因为妹瑶瑶是使用妈妈王姓的。去年(1991年)2月14日,胡家把这对手杖寄往北京中南海,敬献给邓小平同志。
1992年3月17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办公厅信访局的回信来了:“王瑶同学,你的来信及邮寄来的两根拐杖已收。感谢你对邓小平爷爷的祝福。希望你好好学习,做赖宁式的好学生。”
回到杭州后,我写了两则通讯,以《心香一瓣?小草向大山的回报》、《邓小平的两根拐杖》为题,分别发表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和《安徽日报》扩大版。事情过去多年了,总感到言犹未尽。当年开放胡适研究与胡适生献仗的故事,不就是产生在同一大天幕下的两出时代活剧吗?前者的舞台是世界性的,后者则在黄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然而一样意味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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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山中蓄雄势(1)
胡传(1841——1895),原名守珊,行名祥蛟,字铁花,号钝夫。后来其字铁花成了行名。胡铁花一出世,中国正开启了悲惨的半殖民地社会的史幕。他41岁走出皖南大山开始从政后(且以41岁为界,前者为前半生,后14年为后半生),将良知与国家命运结合在一起。时势使然,必然会带来壮武的悲烈的结局。胡铁花未享天年,只活到55岁。人们已知道了他为抵制《马关条约》台湾割让日本,进行武装反抗,以致殉国的史事,那末在他出山以前的大半生涯又如何呢?
胡铁花的前半生主要历程是:在绩溪乡下读书;为太平军战争而逃难;营造胡氏宗祠;赴上海龙门书院读书;再返家乡修宗谱。虽未经受政治大风云,却在大山中历练他的阅世和意志。
胡铁花的成长中有两个关键人物。第一个便是他的伯父胡星五(名奎熙、行名贞焘)。铁花早年丧祖父,其父胡贞锜是由其胞兄胡星五养大;之后,按徽商常规,一直在上海川沙经营万和茶叶庄,很少顾及家事,他将铁花(居长)等五个儿子都留在绩溪乡下,均由星五照管。胡星五是个老秀才,屡试中不了举,但很有眼光,早就看出铁花“是儿夙慧,必大吾家”,“此子材质较诸子侄优”。让铁花7岁时就在家乡就读燃黎学馆,凡4年。以后,作为长子,铁花随父亲去上海茶叶店当学徒。因为父亲接受了长兄的建议,终于又让他在上海读书了。读书,从此改变了胡铁花的生活道路。
但他的平静读书生活被太平军战争打断了。1853年太平军定都天京(南京)后,数度加兵祸于徽州。咸丰十年(1860年),太平军兵扰绩溪。同治元年(1862年),太平军再度扰绩溪。1864年,天京陷落,太平军三度扰绩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