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等回至女士家已六时,即在彼晚餐。晚餐后,围炉坐谈,至九时始归。”(1914年10月20日,绮色佳)
胡适在这则日记中,还对韦莲司的“狂狷”(Eccentricity)有所描绘,说她虽然生活在富裕的家庭,却不注重服饰,有一天她自己剪去头发,仅留2、3寸。她母亲与姊虽然非议,也毫无办法。胡适称赞她狂,“是美德,不是缺点。”韦莲司回答,“若有意为狂,其狂亦不足取。”
——“韦女士与余行月光中,因告余以印度神话‘月中兔影’。其言甚艳,记之。。。。。。”(兔献身作天帝食,天帝拔山作墨汁,画兔形于月中的故事)(1914年11月3日,绮色佳)
就在这一天,胡适还与韦莲司讨论人伦中“容忍迁就”问题。
——“此间殊不多垂柳,平日所见,大都粗枝肥叶,无飘洒摇曳之致。一日与女士过大学街,见垂柳一株,迎风而舞,为徘徊其下者久之。此诸图皆垂柳也(按:韦女士在纽约寓所窗前所摄,赠胡适)。余一日语女士吾国古代有‘折柳赠别’之俗,故诗人咏柳恒有别意,女士今将去适纽约,故以垂柳图为别云。”(1914年11月13日,绮色佳)
在这则日记中,还记有胡适昔年在上海所作《秋柳》一诗送韦莲司:
已见萧飕万木摧,尚余垂柳拂人来。
凭君漫说柔条弱,也向西风舞一回。
——(按:1915年2月14日胡适代表康奈尔大学赴纽约参加“各大学非兵主义大同盟”会议)“一时往访韦女士于其居(按:海文路92号公寓),女士为具馔同餐。谈二时许,与同出,循赫贞河滨行。是日天气晴和,斜日未落,河滨一带,为纽约无上风景,行久之,几忘身在纽约尘嚣中矣。行一时许,复返至女士之居,坐谈至六时始别。”(1915年2月14日,纽约)
胡适与江冬秀结婚后,恐怕没有这样抒情的画面吧?小脚夫人既不耐行,也没有如此嘤嘤细语的能耐。问题是胡适与韦莲司独处久了,感情是否会“升华”呢?
1915年1月22——23日纽约海文路公寓韦宅的故事是耐人寻味的。是月18日,胡适应波士顿卜朗吟学会之邀(因1914年获英国卜朗吟文学奖)由绮色佳前往波士顿,参加该会###并发表《儒教与卜朗吟哲学》演讲,讲了40分钟,自我感觉和与会反响很好。20日到康桥访哈佛大学,会“澄衷”同学竺可桢。21日由波士顿赴纽约,行前打电话给韦莲司,相约会面。22日到纽约,韦莲司陪他参观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两人心领神会地欣赏馆藏“尤物”,“女士最喜一北魏造像之佛头,其慈祥之气,出尘之神,一一可见。女士言,‘久对此像,能令人投地膜拜’。”胡适在这天日记中如此细笔记下韦女士的声音,但对“午后至女士寓午餐”直到下午四时离去乘火车,则一笔带过了。他俩在室内独处,谈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隐略了。第二天,23日,胡适复归纽约,“下午,访韦莲司女士于其寓,纵谈极欢。女士室临赫贞江,是日大雾,对岸景物掩映雾中,风景极佳。以电话招张彭春君会于此间。五时许,与女士同往餐于中西楼。”(1915年1月23日,纽约)
这是一个雾茫茫,情恰恰的“纵谈极欢”的下午。他俩是怎样度过这个下午的?
首先,电话招张彭春。此君没有来,不然5时去吃晚餐时,怎会“与女士同往餐于中西楼”。
要紧的是“纵谈极欢”。纵谈,指胡适谈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已转变观念,告韦“已决心主张不争主义,决心投身世界和平诸团体”。“女士大悦”,“且勉余力持此志勿懈”,因为去年“夏与女士谈及此问题时,余犹持两端”。和平主义观念两人发生共鸣,胡适由衷钦佩“女士见地之高,诚非寻常女子所可望其肩背,余所见女子多矣,其真能具思想、识力、魄力、热诚于一身者惟一人耳!”在两相情悦的氛围中——日记又隐匿了,这当然可以理解。、但是事后胡适写给韦莲司的两封长信(1月25日、2月1日)中留下了痕迹,特别是后者。从“2?1”函中的片言只语,不妨试析(因为这种事只能写得隐晦曲折):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韦莲司情恋:差一点上床(3)
——老太太韦夫人首先作出反应了,因为母亲最了解女儿。当(胡适去绮色佳她家时)她得知女儿与胡在周末下午单独相处那事后,就说:“啊,这个,胡先生,要是这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可要大不以为然了!”胡适以电话招张彭春来喝茶作搪塞。上世纪初,美国中产阶级社会的严格家教比当时中国半封建社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老太太想的更深远些,因为她知道胡适已有未婚妻,而且决心娶那个中国女子的。
——因为事实上张彭春没有来,“因为我们那时是两人独处”烹茶,“对你来说,这样鄙夷世俗的规矩是完全正当的,因为你是超越这种世俗规矩的”。胡适在信中坦言,“跟你在一块儿,与你谈话,共同思考问题。(你知道我是乐在其中的!)”。于是乎,你有了‘略显无礼’的举止。
——这一“‘略显无礼’的举止”,或“‘略嫌无礼’的举止或动作”(均胡适信中语),是否把这位东方青年吓懵了?胡适“指天发誓”地剖白自己“我在上海不曾跟一个女人说过超过十个字以上的话”(胡适信中语)。当然这里是在说鬼话了。他花天酒地在堂子里叫局三个月,何止一个女人。于是我们可以侧面理解,是否胡适婉辞了她的“略显无礼”?
——有本写胡适的书中写道:“两人相对而坐,品诗论文,谈得情投意合。残冬天气,室外寒风飕飕,寒气袭人;室内却温暖如春,暖气熏得人欲醉。胡适面对着这位年轻洒落的洋女郎,血液循环加快,不觉有些心猿意马,难以自持,便向韦莲司提出了性的要求。然而大约是被韦莲司所拒绝。不几天,便接到了韦女士的一封长信。。。。。。”为了避免(美国)胡适专家周质平教授所设言,“处理胡适与韦莲司的关系,稍一不慎,也容易走上想象与文采齐飞的道路”的流俗,我们可以从胡适日记及胡适给韦莲司信件的原始资料中认定“无礼”应是韦莲司,胡适因为慈母钉定的黄山脚下的婚约,显得“谨小慎微”,没有胆量接受“狂狷”,因而避免了一次“非礼”行为(引号内均胡适信中用语)。至于本节标题中的“差一点上床”,乃是1933年胡适重访绮色佳宿韦家,这位老姑娘又一次心中骚动的未遂事了。
事态只不过闪电一般消逝了。平复后胡适自省一段时间,终于决心“与(即韦莲司)约,此后专心致志于吾二人所择之事业,以全力为之,期于有成。”“自今以往,当屏绝万事,专治哲学,中西兼治,此吾所择业也。”这也许是胡适又一次精神转机,不过不像上海求学末一年那样公开忏悔,是暗地的。你知我知默契反省,而上述那段颇有分量的文字,则淹没在他那汪洋大海的《胡适日记》中了。
绮色佳橡树街120号韦家,依然是他海外温暖的“家”,那里有“我老想着你,有时甚至觉得挥之不去”,“欢迎你随时回家”的长辈韦老太太,有终于成为事业上相互鼓励、精神上相互爱慕、感情上互吐衷肠的异性朋友韦莲司小姐。所以1917年6月,胡适在哥伦比亚大学考过博士论文后,离美回国前,专程到绮色佳辞行。
橡树街院子里伏牛花开得艳红时候,胡适来了。“6月9日离纽约,10日晨到绮色佳,寓韦女士之家。连日往见此间师友,奔走极忙。”这时的120号,韦莲司已有自己一间大画室,墙壁“照着自己的品位重新做过。在她的画室里,她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人打扰她——她过自己的日子。我们只在晚上吃饭的时候见面。她见她想见的朋友……”(韦母语)。胡适,当然是她想见的朋友。胡适来了。
在绮五日(十日至十四日),殊难别去。韦夫人与韦女士见待如家人骨肉,犹难为别。”(胡适《归国记》)
胡适把绮色佳视作自己的家乡,说这里朋友之多,远于其他地方,然而说到底,还是因为韦莲司小姐。以后漫漫一生事实证明,此言不虚矣。
旅美
胡适与韦莲司1917年6月分首,一别便是近十年。1926年他去伦敦出席“中英庚款顾问委员会”全体会议,去时,取道哈尔滨、莫斯科、巴黎至伦敦。返国时他转道大西洋,到美国,1927年3月重返“哥伦比亚”母校,作学术演讲,至于挂在那里风风雨雨、手续未竟的他的博士论文《先秦名学史》(即《中国古代哲学方法之进化论》,亚东图书馆出版)100册,由友人沈有乾去代交了,终于完成学位手续。他则抓紧时间,到绮色佳与韦莲司聚首。此后,两人再聚首的次数多了,都是胡适利用出差的机会而果缘的,至胡适正式出使美国之前,计有:1927年3月一次;1933年9月两次;1936年10月一次,共4次。
韦莲司情恋:差一点上床(4)
此番韦莲司经历了一次感情危机。分首十年里,他们两人还是互通音讯(包括韦老太太),心心相印的。
胡适去信概述回国后倡导新文化运动的硕果:“说到中国的文学革命,我是一个催生者。我很高兴的告诉你这件事差不多完成了。白话散文和诗已经成了一件时髦的事,反对的意见已经差不多完全消失了。”“我在中国哲学史上的研究工作还在继续,三年内第一册的《中国哲学史》已经印了八版。”“我的诗集(按,指尝枝集)已经卖出了一万五千册。”“我的文存(1912——1921)已在1921年12月集印成四册,在一年内卖出了一万套……”胡适并不遮掩“暴得大名”(胡适语)的兴奋,“我获选为‘中国十二个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上海一家周报举办的公众投票),但在知己女友面前,立下自戒:“我很清楚,以我这样的年纪暴得大名的危险。我为自己立了一个生活的原则:‘一定要做到名副其实,而不是靠名声过日子’。”(1923年3月12日致韦莲司函)如此亲切,如此坦诚,非韦莲司莫属了。江冬秀只知道抓他的书稿版税。
韦莲司去信安慰胡适丧母之痛,“我首先想到的是人天永诀的悲痛,但继而一想,她看到你回到中国,结婚,并即将生子,延续她所赋予你的(生命),这些事再加上你能令她引以为荣的成就,她一定是很高兴的。”(1920年5月2日)
对于胡适的家,她感到由衷高兴,“在一天的忙碌之后,想到好妻子和家,必定是件乐事。”(1920年5月2日)(收到胡适合家欢照片后)“你的妻子甜极了,我希望有一天能和她会面)。我觉得好像认识你长子……素斐很可爱,将来会是一个有趣而活泼的淑女。从思杜眼神中看出一个敏慧的心灵。”(1924年5月4日)完全是姑娘的口吻,心地开朗。
她隔洋关心胡适的健康,不知怎的,胡适“患糖尿病”的误传,传到了大洋彼岸康奈尔大学城,于是韦莲司去信说,要是北京没有胰岛素,“我们会立刻寄去”。
更突出的一点,是韦莲司对胡适的再认识,她在报告父亲去世的信中说,“你和父亲都把我惯坏了,你们教我,而不把我送去学校……”(1920年5月2日)。“你总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