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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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学记-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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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的情,可以用钞票回报吗?收下吧,不然我不心安。〃

璜……泥水匠的工作收入不稳定,是有工程才能赚的。班琪因此也外出去替人打扫房子贴补家用,而三个宝爱的女儿,夫妇俩却说要培植到大学毕业。他们不是富人,虽说我没有请他们打扫、他们自动做了四整天,这份友谊,光凭金钱绝对不可能回报。不然,如果我踏进来的是一幢鬼屋一样的房子,一定大哭去住旅馆。

班琪不放心我一个人,说:〃怕不怕?如果怕,就去睡我们家,明早再回来好了。〃

我实在是有些害怕,住过了台北的小公寓之后,再来面对这幢连着花园快有两百五十坪的大房子时,的确不习惯。可是我说我不怕。

那个夜里,将灯火全熄了,打开所有的窗户,给大风狂吹进来。吹着吹着,墙上的照片全都飞了起来,我静听着夜和风的声音,快到东方发白,等到一轮红日在我的窗上由海里跳了出来时,这才拉开床罩躺了下去。

很怕小偷又来,睡去之前,喊了耶稣基督、荷西、徐讦干爸三个灵魂,请他们来守护我的梦。这样,才睡了过去。〃呀……看那边来的是谁?〃邮局早已搬了家,柜台上全都装上了防弹玻璃,里面的人看见我,先在玻璃窗后比划了一下拥抱的手势,这才用钥匙开了边门,三三两两的跑出来……来拥抱。

我真喜欢这一种方式的身体语言。偏偏在中国,是极度含蓄的,连手都不肯握一下。好久不见,含笑打个招呼虽然也一样深藏着情,可是这么开开朗朗的西班牙式招呼法,更合我的性情。

〃我的来,除了跟你们见面之外,还有请求的。房子要卖了,邮局接触的人多,你们替我把消息传出去好不好?〃我说。〃要卖了?那你就永远回中国去了?你根本是西班牙人,怎么忘了呢?〃

〃眼看是如此了,父母年纪大了,我……不忍心再离开他们。〃我有些感慨的说。

〃你要住多久?这一次。〃

〃一个半月吧!九月中旬赶回台湾。〃

〃还是去登报吧!这几年西班牙不景气,房子难卖喔!况且你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告别了邮局的人,我去镇上走了一圈,看老朋友们,谈到最后,总是把房子要卖的事情托了别人。他们听了就是叫人去登报,说不好卖。房价跌得好惨的。

〃那我半价出售好了,价格减一半,自然有人受引诱。〃我在跟邻居讲电话。

〃那你太吃亏了,这一区,现在的房价都在千万西币以上,你卖多少?〃

〃折半嘛!我只要六百万。〃

〃不行,你去登报,听见没有,叫份一千两百万。〃邻居甘蒂性子又直又急,就在那边叫过来。

那是〃有价无市〃的行情,既然现在的心就放在年迈的父母上,我不能慢慢等。

就在抵达加纳利群岛第二天的晚上,我趴在书桌上拟广告稿,写着:〃好机会……私人海滩双层洋房一幢,急售求现。双卫、三房、一大厅,大花园、菜园、玻璃花房、双车车库,景观绝美。可由不同方向之窗,观日出,观日落,尚有相思树一大棵,情调浪漫,居家安全。要价六百五十万,尚可商量。请电六九四三八六。〃

写好了字数好多的广告,我对着墙上丈夫的照片默默的用心交谈。丈夫说:〃你这样做是对的,是应该回到中国父母的身边去了。不要来同我商量房价,这是你们尘世间的人看不破金钱,你当比他们更明白,金钱的多或少,在我们这边看来都是无意义的。倒是找一个你喜欢的家庭,把房子贱卖给他们,早些回中国去,才是道理。〃

果然是我的好丈夫,他想的跟我一色一样。

第二天的早晨,我将房基旁的碑石捡了一小块,又拿掉了厨房里一个小螺丝钉,在赴城内报社刊登广告之前,我去了海边。

当,潮水浸上我的凉鞋时,我把家里的碎石和螺丝钉用力向海水里丢去,在心里喊着:〃房子,房子,你走了吧!我不再留恋你……就算做死了。你走吧,换主人去,去呀……〃

大海,带去了我的呼叫,这才往城内开去。

替人刊登广告的小姐好奇的对我说:〃那一区的房价实在不止这么些钱的,你真的这样贱价就卖掉了?可惜我连六百万也没有,不然就算买下投资,也是好的。〃(注:六百万西币等于一百八十万台币左右。)

登报的第二天,什么地方都不敢去,倒是邻居们,在家中坐了很久,甘蒂看了报纸,就来怪责我,说我不听话,怎么不标上一千万呢。卖一千万不是没有可能,可是要等多久?我是在跟岁月赛跑,父母年高了,我在拚命跑。

就在那个中午,有一位太太打电话来,说想看房子,我请她立即过来,她来了。

打开门,先看来人的样子就不太喜欢。她,那位太太,珠光宝气的,跟日出日落和相思树全都不称,神情之间有些傲慢。

我站在院子里,请她自己上上下下的去观望免得她不自在。看了一会儿,她没说喜不喜欢,只说:〃我丈夫是位建筑师吔!〃

〃那你为什么要买房子?自己去盖一栋好了。〃我诚恳的说。

〃我喜欢的是你这块地,房子是不值钱的,统统给推倒再建,这个房子,没有什么好。〃

我笑了笑,也不争辩,心里开始讨厌她。

〃这样吧,四百万我就买了。〃她说。

〃对面那家才一层楼,要价一千一百万,我怎么可能卖四百万?〃我开始恨起她来。

〃那没有办法了,我留下电话号码,如果你考虑过之后又同意了,请给我电话。〃

收了她的电话,将她送出去。我怎么会考虑呢,这个乘人之危的太太,很不可爱。

加纳利群岛的夏天到了夜间九点还是明亮的,黄昏被拉得很长。也就在登报的同一天里,又来了好几个电话,我请他们统统立即来看。

门外轰轰的摩托车声响了一会儿才停,听见了,快步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如花也似的年轻人,他们骑摩托车、这个,比较对胃口了。男人一脸的胡子,女人头发长长的。

他们左也看、右也看、上也看、下也看,当那个年轻的太太看见了玻璃花房时,惊喜得叫了起来,一直推她的先生。〃我们可不可以坐下来?〃那个太太问。

当然欢迎他们,不但如此,还倒了红酒出来三个人喝。好,开始讲话了,讲了一个多钟头,都不提房子,最后我忍不住把话题拉回来,他们才说,两个人都在失业。

〃那怎么买房子呢?〃我说。

〃等我找到事了,就马上去贷款。〃

〃可是我不能等你们找到事。〃

〃你那么急吗?〃他们一脸的茫然。

〃不行,对不起。〃

〃我们有信心,再等几个月一定可以找到事情做的,我们大学才毕业。你也明白这种滋味,对不对?〃

还是请他们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太太很怅然,我一狠心,把他们关在门外。

接了电话之后,来的大半是太太们,有一位自称教书的太太,看了房子以后,立即开始幻想,这间给自己和丈夫,那间给小孩,厨房可以再扩充出去,车房边再开一个门,草地枯死了是小意思,相思树给它理理头发就好了,那面向海的大窗是最美的画面,价格太公道了,可以马上付……她想得如痴如醉,我在一旁也在想,想……房子是卖掉啦!可惜了那另外六天的广告费。没想到第一天就给卖了。

等到那位太太打电话叫先生飞车来看屋时,等到我看见了她先生又羞又急的表情时,才觉着事情不太顺利了。

那位先生……又是个大胡子,好有耐性的把太太骗上了属于她的那一辆汽车,才把花园的门给关上,轻声对我说:〃对不起,我太太有妄想症,她不伤人的,平日做事开车都很正常,就是有一样毛病,她天天看报纸,天天去看人家要卖的房子,每看一幢,都是满意的啦!你这一幢,我们并不要买,是她毛病又发了。你懂吗?我太太有病。〃

我呆看着这个做先生的,也不知他不买房子干什么要讲他太太有毛病来推托。我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过几天我拿些水果来给你,算做道歉,真对不起,我们告退了。〃

他弯着腰好似要向我鞠躬似的,我笑着笑着把门关上了。卖房子这么有趣,多卖几天也不急了。想到那个先生的样子,我笑了出来。他一直说太太有毛病,回想起来的确有点可疑。

这种人来看房子,无论病不病,带给卖主的都是快乐。

那个黄昏,我将厨房的纱窗帘拉开,看着夕阳在远方的山峦下落去,而大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想到自己的决心离去,心里升出一份说不出的感伤和依恋。心情上,但愿房子快快脱手,又但愿它不要卖掉。可是,那属于我的天地并不能再由此地开始。父母习惯了住在台湾,为着他们,这幢房子的被遗弃,应该算做一件小事,不然住在海外,天天口说爱父母而没有行动,也是白讲。

既然如此,就等着,将它,卖给心里喜欢的人吧。父母是我的命根,为了他们,一切的依恋,都可以舍去。

就在那么想的时候,门铃又响了,那批打过电话来的人全来看过房子了,这时候会是谁呢?我光脚轻轻的往大门跑,先从眼洞里去张望……如果又是那位建筑师太太来杀价,我就不开门。

门开了,一对好朴实好亲切、看上去又是正正派派的一对夫妇站在灯光下。

〃听说,你的房子要卖?〃我笑说是,又问怎么知道地址的,因为地址没有刊登在报上,而他们也没有打过电话来。〃我叫璜,在邮局做事的,ECHO,你忘了有一年我们邮局为了你,关门十五分钟的事情吗?〃

我立即想到六年前的一个早晨,那一次我回台不到四个月,再回岛上来时,邮局拖出来三大邮包的口袋,叫我拿回去。当时,我对着那么多邮件,只差没有哭出来。怎么搬也搬不上汽车。而小汽车也装不下三大袋满满的信。

就在那种进退不得的情况下,邮局局长当机立断,把大门给关上了,挂出〃休息〃的牌子,在一声令下,无论站柜台的或在里面办公的人,全体出动,倒出邮袋中所有的东西,印刷品往一边丢,信件往另一边放,般空报纸杂志全都丢,这才清理出了一邮袋的东西……全是信。那一场快速的丢和捡,用了十五个人,停局十五分钟。

〃对了,你就是当时在其中帮忙的一个。〃我一敲头,连忙再说:〃平日你是内部作业的,所以一时认不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恩人来了,竟然不识,一时里,我很惭愧。

那位太太,静静的,一双平底布鞋,身上很贴切的一件旧衣。她自我介绍,说叫米可。

我拉开相思树的枝叶,抱歉的说,说草地全枯了,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璜和米可只看了一圈这个房子,就问可不可以坐下来谈。在他们坐下的那当儿,我心里有声音在说……〃是他们的了。〃〃好,我们不说客气话,就问了……你们喜欢吗?〃我说。那两个人,夫妇之间,把手很自然的一握,同时说:〃喜欢。〃看见他们一牵手,我的心就给了这对相亲相爱的人。〃要不要白天再来看一次?〃我又问。

〃不必了。〃

〃草死了,花枯了,只有葡萄还是活的,这些你们都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说可以再种。

璜,先喊了一声,脸就红了,他说:〃讲到价格……〃〃价格可以商量。〃我说。看看这一对年轻人,我心里不知怎的喜欢上了他们,价格这东西就不重要了。〃我们才结婚三年,奇 …書∧ 網太贵的买不起,如果,如果……我们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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