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房门响的时候,她转过头来,正好看见蹑手蹑脚进屋的我……
“诶……”
她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嘴巴张成一个圆。
我却因为尴尬,全身都僵硬了。
“我……我……”一时间慌乱无比的我甚至编不出一个好理由来搪塞她,胸前手心也全都是汗水。老妈那精明的目光很快沿着我全身扫了一圈,看见我没带行李,于是仿佛明白了一般点点头:“我明白了,定是没有干净衣服穿了,回来拿衣服的吧。”
“嗯……啊……”我意义不明的胡乱应着。
“傻小子,回来换衣服的话要带脏衣服的,不然新的都拿走了,下次换什么啊……”老妈数落我的口气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随意那么麻利……然后她站起来,摇摇摆摆的朝着我的房间走去,“我帮你看看吧,看还能够几天穿的……”
“妈……妈!”
她转过头来,挑起半边眉毛。
“我不会再走了……”
“诶?”
“我回家了。所以,不会再走了。”
一时间,她的眼睛因为吃惊瞪得溜圆。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平静,说话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哼,臭小子在外面呆腻了,还是发现自个儿家好了吧。我还以为要用八抬大轿去抬你呢……”
“是啊,家里又有饭吃又有衣穿,还有零花钱可以用,当然还是家里好了。”
“哼!现在才发现有个老妈不错吧?你还总嫌我这嫌我那儿的。”
“那是我不懂事儿。”
“你呀,妄长了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其实根本没长大。”
“是啊,根本没长大。”
“奶都还没断呢!”她眼圈渐渐红了。
“对不起……”我终于说出口了……
“这么多年来,一直……让您操心了……”
我父亲,在我十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母亲独自抚养着我。
“我不要新爸爸!我的爸爸永远都只有一个!”
十岁那年的我已经具有非常强烈的自我意识,刚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回来,我就坐在餐桌旁流着泪向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如此咆哮着。记忆里,那个身影僵硬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我微笑。
“妈妈也不要新爸爸,妈妈有鹰飞就可以了。”
多年后那时的场景依然鲜艳如昔。厨门里的有着漂亮的面孔,尽管疲劳悲伤,依然丝毫无损她的美丽。
多年来她一直履行着自己的承诺,只守着我度日。经商的她人际关系那么复杂,人又长得的确漂亮,难免会有各类蜂蝶欲扑花枝。我虽然与她打打闹闹得好像姐弟,但原则问题从不妥协。我告诉她,外面怎么玩都可以,别把人带回家。
那一刻她的表情又有些僵硬,然后,随即露出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容来。
“你还真因为我是鲜花很多人采啊。老啦,半老徐娘,又带个拖油瓶,谁要啊……”
那一幕就这样轻轻巧巧的揭了过去,我不再提,她也丝毫没有违约。其实,有很多人喜欢她不是吗?甚至像……方秩那样的人物,重逢后也再次为她的风韵倾倒。而她……
我曾经以为她是老没正经的老妈。
追求金钱交换利益的奸商。
早出晚归不顾儿子的家长……
而现在,我知道她是一个母亲。
一个伟大的母亲。
“看你一身灰,今天上哪儿野去了?别说了,先去洗澡吧。”
当我从往昔神游回来,身上已经被扔上了大浴巾。
“洗完澡还想吃点东西吗?我去做。”老妈看着我。
“不用了。我不饿。”
她点点头:“那好吧,洗完澡你也早点睡吧,明天周日,还能多睡一会儿。我也困了……睡觉去了……”她一路毫无形象的打着哈欠,一路摇摇摆摆的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我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房间。
从小到大,她似乎都是这样的。对我的事情漠不关心,教育和抚养都非常的随意。当我感觉自己被忽略而向她质问一个母亲所应该负起的责任时,她静静的看着我,说“你这孩子从小就个性强烈,我若是管你你让我管嘛……”
她那自由放任的教育方式成就了今天的我,而我却从未真正感激过她——
我抬起脸直直的对着花洒,感觉无数的水柱仿佛泪水一样滑过面颊。
好温暖啊……
家的灯光,家的热水,还有母亲美丽的脸……
都温暖的让人想哭……
我始终是离不开这里的。
这里是我的土地,离开了这里,我根本无法枝繁叶茂。
我匆忙洗了一个澡,再回到客厅的时候已经熄了灯,一片幽静的黑暗。我站在客厅里没有动,回味着刚才走进屋那扑面而来的气息和温暖——
果然,客厅里的灯光根本就是为我留的。她也是在等我吧。
虽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哪一天回来,但还是固执的守着大厅,随时等候着,凝听着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直直的走到母亲房间的门口,果然,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哭声。那个始终微笑始终坚强的女子终于哭了,在儿子回来的那一天哭了……这些天来她担了多少心,吃了多少苦?这样的母亲我居然还怀疑过她,憎恨过她……
我站在门外,深深的忏悔着。
对不起。
我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泪水淌过脸颊。
静静的站了一刻钟后,我擦擦自己的脸,揉揉僵硬的肌肉,决定开始今天的第二项任务。
既然一切的过错都是因我而起,那么这一切也都在今天消失吧。我站在方彤房间的门口,手指慎重的、轻轻的扣响了房门。
“方彤,是我。鹰飞。”
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有些不稳,我深吸了一口气,不停给自己壮胆,然后,等候在门口。
门却没有开。
“方彤?”我又试着敲了敲门,但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
她在生我的气吗?故意不开门吗?我连忙跑到隔壁自己的房间,从窗户探出头去看那边——灯黑着,没有任何声音。
难道说早睡了?各种猜测在脑子里四处碰撞着,让我更加焦急起来。虽然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如果真的让我等到明天的话脑子已经爆炸了,我根本就是不能等的性格啊……给自己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后,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把钥匙,重新走向她的房间。
对不起方彤,我今天一定要跟你说清楚的,拒绝也不行……
怀着这样的心思,我一边说着“对不起”“抱歉”“打扰了”,一边扭动了门锁。却发现,那房门根本就没有锁……
一秒钟后。
“妈!妈!方彤呢?方彤怎么不见了?!”
我焦急的呼声立刻得到了回应,老妈从对面的屋子里窜出来,急急的跑向这边。我拿着钥匙站在打开灯的方彤房间里,满脸都是崩溃状的焦虑。
“咦?刚才还在啊。吃过晚饭后说要回屋看书,之后就没有出来过。她在啊。”
“她不见了!”
我的声音又刺耳又高亢,完全不像自己的。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让我无法转身。如果说她进来以后就没有出去过,而今她却不在房间的话……不会是,不会是……
因为恐惧,我全身寒毛耸立。
“啊,我想起来了!刚刚你去洗澡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大门响动了一声……”
我的血液好像又开始流动了。
“她出去了吗?!”
“应该是吧……可是这么晚了……”
不能再等了,我如同被烫了一般跳起来,然后火速朝着门口冲。仅仅能听见老妈在背后焦急的一声“你好歹换件衣服”然后就关上大门冲到了外面。希望这只慢吞吞的蜗牛还没走出小区,上帝啊,让我堵住她啊!她难道就真的这么不想见我吗?!
“方面孔的十八岁女孩儿……有印象,刚刚好像从这里出去了……”
门口保安大哥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我还是来晚了一步。脑子一片混乱,只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请问,您还记得她朝哪边去了吗?”
“让我想想,好像是这边……”
我又开始奔跑了。我用精确的数学计算能力飞快的计算着——我洗澡的时间差不多5分钟,出来以后耽误了差不多25分钟。也就说方彤已经出来快30分钟了。按照人正常步速的话她应该走不出3公里。3公里范围内她熟悉的地方有……
我飞快的奔跑着,嗓子眼因为长久的喘气干得已经快冒烟儿了,同时心脏在胸腔里发出砰砰的重击,仿佛随时都可能从喉咙里跳出来。还有仿佛灌了重铅的腿……还有越来越模糊的视线……
我跑过一个目标,又跑过一个目标……哪儿都没有!三公里内的战略目标已经几乎被我用地毯式的搜索淌了一遍了!可是哪里都没有!眼见这目标范围越来越小,我的情绪也越来越焦急——
天啊!方彤!你在哪里!!
你究竟在哪里!!
告白
当我来到最后一个目标地时,身体已经因为完全无法负荷这样的消耗而扑到在地上。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地面亲吻的姿势站起来,拖着膝盖受伤的腿,一步一瘸的沿着道路前进。
“方彤,你在吗?方彤……”
“如果你在的话答应一声啊,答应一声啊……”
“我真的快要疯掉了,你别再躲了好吗……别躲我……”
越来越强烈的失望呈现在眼前,让我终于崩溃了。我一边哭一边呼唤着她的名字,但直到最后也只是一个人的形单影只。我站在那里茫然四处望着,所有的悔恨、绝望、伤心、疲惫、无助、害怕一起齐俱心头,这才知道,原来对她那么在乎,在乎到——
所有的骄傲都可以抛弃。
“回家吧,方彤。”
我在夜空下低泣着。
感觉整个世界正在崩坏陨落。
哪里都没有,找过的地方都没有……
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了,腿也受了伤,只能一瘸一拐的返回。我一边以蜗牛的速度前进着一边不死心的来回张望,生怕任何漏过任何一个死角。就在这个时候,恍惚中看到了路灯下的车站牌……
咦……
这条路上有公共汽车吗?
我站在车牌下面认真的思考着,眼睛扫过每一个站名。
对了!
她一定是去那里了!
当我的目光固定在一个熟悉的地名儿上时,呼吸都为之停止了。一股强烈的预感从心底升了起来——我知道了,她在那里!
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那个手牵着手,看烟火的广场!
方彤在那里!
大客车在深夜里疯跑着,“吱哑”一声停靠在了站台上。大门在我面前展开。
迎着司机叔叔考究的目光,我上了车,然后把摘下来的项链递给了他。
“我现在身上没有钱,这条链子是白金的,抵做车费吧。”
司机叔叔眯着眼睛,仔细的打量着身穿睡衣,满身是土,兜里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