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胃口,吃了些什么秦瑟瑟都不太记得住。一杯接一杯,不一会儿工夫两瓶白酒已经喝光,开了第三瓶,六十四度的衡水老白干,南先生的最爱。沈天宁是小辈,自然喝得比另两位多些,秦瑟瑟知道他的老底,估摸着这第三瓶下去他就该倒了。不过她没想到杜审言居然这么能喝,基本上面不改色,放在桌面上的手还是稳稳地松握成拳。
秦瑟瑟突然很后悔来赴这场莫名其妙的饭局,他有什么资格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关怀她?他好意思吗?
没用房间里的洗手间,她走去外面走廊里的洗手间去,用冷水往脸上泼了泼,才觉得舒服了些。抬起头喘息着看镜子,里头一双幽深的眼睛盯着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仰视着三楼窗口探出身来的秦瑟瑟,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最后说了一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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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当你越走越远(15)
是在诅咒吗?最最慈爱的外婆,临死的时候居然在诅咒自己吗?就因为自己身体里流着她最恨的那个人的血?
秦瑟瑟满脸是水地逃开,转身撞上一个人。杜审言握住她的肩,急切地问:〃瑟瑟,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她短促地笑了两声,推开他,抹抹脸上的水:〃我没事,这是自来水。〃
杜审言喊住她:〃瑟瑟。〃
秦瑟瑟不想停,可还是停下:〃还有事吗,杜叔叔?〃
他抿着唇,两边唇角有微微的法令纹。那目光悲悯得让她憎恨。〃瑟瑟,你就……连跟我在一起待一会儿也不愿意吗?〃
她笑:〃杜叔叔,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必要这样虚伪地客套吗?〃
〃瑟瑟……〃
〃杜叔叔。我过得很好,你看起来也不错。这就行了,不是吗?〃
他长吁一口气:〃你,真的好吗?〃
〃还行。〃
〃瑟瑟,我想,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次,有很多事你不知道……〃
〃我都知道,〃秦瑟瑟昂起头,〃该我知道的不该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一点儿。〃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他向她跨出一步。
〃我也并不想明白你的意思!〃秦瑟瑟紧跟着后退一步。
杜审言有点儿颓然:〃瑟瑟,我只是……想告诉你,结婚是件大事,一定要慎之又慎!不然既伤害了别人,更伤害了自己!〃
〃谢谢杜叔叔关心,我自己的事,自己会谨慎。〃
〃瑟瑟!〃他又和上次电话里一样欲言又止,走过来挡在她面前,〃瑟瑟,我……〃
〃有什么事请直说。不过秦园我是不会转卖或转租的。〃
杜审言挑了挑眉毛:〃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可是又不知道现在说出来合不合适。瑟瑟,你相信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没什么合不合适的,你说吧。〃
杜审言点点头:〃瑟瑟,我刚从北京回来,去参加一个画展的开幕式。〃他顿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我在北京遇见了一个人。〃
顿得太久,秦瑟瑟有点儿不耐烦地问:〃谁?〃
杜审言深深地看着她:〃瑟瑟,他没死,他还活着。〃
〃谁没死?〃
他像是怕她会昏倒一样扶住她的肩膀,叹息着,轻轻地、慢慢地说:〃瑟瑟,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可是齐烈,他还活着。〃
VOL。6
齐烈他还活着。
妈妈又出去写生了,在秦瑟瑟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里。突然有雷雨,一道闪电劈过来,整幢楼的灯全灭了。秦瑟瑟坐在黑暗里好半天,才壮起胆子到厨房摸到蜡烛点上。看外头的路灯还亮着,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估摸着是房子里的保险丝烧断了。她会修这种老式的电闸刀,于是翻出保险丝和螺丝刀,端着蜡烛到门外的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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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当你越走越远(16)
刚踩上凳子,一股风吹来,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下完蛋了,一个人在家,所有门窗关了以后又都检查过一遍,纱窗也都关着,就算是蚊子也飞不进去。她还只穿着睡衣。也顾不上换保险丝,蜡烛早被吹灭,借着路灯的光,秦瑟瑟蹲在门口用螺丝刀往锁眼里乱捅。哪里捅得开。她想着电视上人家开锁的办法,又折一断钨丝下来,太软,面条似的,根本插不进锁眼里去。这可怎么办?她敲敲门,明知道里头不会有人应。雨已经下得很大,门廊虽然宽也挡不住,风卷起来的水扑得她身上几乎湿透,冷极了。
院门突然有响动,开,关。一个人影飞快地跑进来,她认得是院角红砖小屋里刚搬进来不久的男孩。他没带伞,两条长腿跨过地上的积水,手臂甩动,头埋着。
秦瑟瑟等他跑过去了,才大着胆子哎了一声。男孩差点儿一跤滑倒,站定回头看见从门廊暗影里探出头的秦瑟瑟,犹疑着跑到她身边:〃你半夜三更躲在这儿干什么?吓我一大跳!〃
〃我我我……我家门给风吹上了,钥匙没带……〃秦瑟瑟又冷又窘。
男孩看看黑乎乎的屋里,又看看她:〃那怎么办?你妈呢?又没在?〃
〃嗯。〃
他也湿透了,全身都在往下滴水,有水流进眼睛里,他用力抹了一把:〃那个,要不你到我家先蹲一会儿,现在晚了又下雨,明天早上我帮你去找个锁匠。〃
只好这么办。他带头冲进雨里,回头笑着冲她嚷:〃愣着干什么?快来呀!〃他比她大三岁,却高出很多。如注雨丝里,他折回来,手伸在她面前:〃来,我带着你。〃
当时,是怎么握住他的手的?秦瑟瑟忘不了自己手指的记忆。深藏在大脑皮层每一条皱褶里,都是属于他指尖的温润。
可是他,怎么会还活着?秦瑟瑟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明明亲眼看着他被汽车撞飞。苏南小城难得下那么大的雪,白皑皑的,还有雪片往下落。她追出来,看见他慢慢地在空中飞过去,落地的时候滚了好几圈,躺在平整一片连一只脚印也没有的雪地上。
哭叫,呐喊,厮打。
她光着脚,站在秦园的铁门边,一步也不敢走近去。
到处都那么冷,她记得很清楚。
那道曲线,他飞越过的,还停留在空气里。鲜红鲜红,不是血。
她不相信!
秦瑟瑟看着眼前的杜审言,咬牙切齿地说道:〃你骗我!〃
〃瑟瑟……〃
〃你!骗!我!〃她用尽所有力气大吼着,死命推开他,拔足在饭店走廊狂奔。泪水冲出来挡住视线,跌跌撞撞,在她以为已经可以忘记,已经可以去追寻新的人生的时刻里。像面镜子,不用回头,一眼看见背后的影子,黑暗的,拖得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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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当你越走越远(17)
杜审言追到饭店门口才追上秦瑟瑟,在人来人往的惊讶眼光里抱住自己泪流不止的女儿。秦瑟瑟像只猫一样窝在他怀里,没有力气再动一动:〃求你,带我回去,带我回去……〃
可是回哪里去?回到有过他的地方,还是有过他的时光?
杜审言咬咬牙,抱紧她:〃我带你回去,回去找他。〃
夜车行驶在高速上,只有两道光线照向前方。秦瑟瑟身上盖着杜审言的西装躺在后排座上。暖气开得很大,她还是冷得发抖。她怕冷,从那个冬天开始就怕冷。
一直想着他。
他从空中飞过去,她抓都抓不住。
除了你谁都可以,齐烈啊,偏偏我失去了你。
汽车刹停在秦园门口,秦瑟瑟走下车。铁门紧锁,隔断一切。雪没化,这么多年了,一直积着。她分明看见有一个自己就站在秦园的门口,齐烈也躺在那里,头歪向她。她看着他,知道自己让他伤心了。
妈妈告诉秦瑟瑟,齐烈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她不知道,或许吧。人群在他和她之间走来走去,只有他和她动也不动。
其实她也死了,至少死了一大半。属于齐烈的那大半个自己,跟他一起,永远留在八年前那个有雪的清晨。
杜审言有钥匙,打开大门。秦瑟瑟顺着当年她追出来的路,一步一步跑回红砖小屋前。路还可以走回去。她伏在齐烈住过的屋门上,徒劳地用力拍打:〃齐烈齐烈,是我,是瑟瑟!你怎么不开门,你快开门啊!〃
每个脚印都很清楚,怎么走到现在,却有点儿忘了。
齐烈还没有死,他在北京。
门嘭嘭响着,还有空洞的回声。
VOL。7
秦瑟瑟和齐烈成了同学,她上初一,他上高一。从秦园到学校骑车只要五分钟,走路需要一刻钟。齐烈有一辆老式的二八男车,又重又大又高。同班男同学搭他的顺风车回家,也不等减速,飞快地就跳下来,往前连冲带栽地跑出五六步才停住,大声说:〃谢谢啦!〃齐烈十六岁就有那么高的个子,脚轻轻一踮,撑在地上,朝同学招招手,转身扬长而去。
秦瑟瑟看着从身边骑过去的自行车,抿抿嘴唇。他却猛地捏闸,嘎吱一声响,然后转过头朝她看了看。虽然同住一个院子,毕竟年龄差了三岁,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看什么看?秦瑟瑟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懂得什么叫矜持什么叫羞涩,把头一埋继续往前走,却被齐烈的车轮挡住。抬起头想质问,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居然毫不犹豫飞快地解开衬衫扣子,脱下衣服来递给她,脸上微红地对她说:〃喏,扎在腰上!〃
什么呀!秦瑟瑟咕哝一句别开眼睛。他衬衫底下什么也没有,光着膀子。
◇欢◇迎◇访◇问◇。◇
第19节:当你越走越远(18)
〃拿着!〃齐烈声音有点儿大。秦瑟瑟绕个圈子捂着书包想跑,被他一把拉住。
〃你干吗?〃秦瑟瑟瞪他。齐烈有点儿好笑,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跨下车来,停好自行车,也不跟她多啰唆,抖开衬衫伸出胳臂就扎在了她的腰上。白色的衬衫,罩在她白色的裙子上面。贴得最近时他在她耳边低语一句,秦瑟瑟的脸上顿时像点着了一把火。
他光着膀子,拍拍她的头,推起车子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跟上,齐烈笑着又拍拍车后座:〃坐这儿,我带你回家。〃车子太高她跳不上去,穿着裙子又不能叉开腿,最后的结果是坐在了车前的横杠上。自然很紧张,两只手紧紧握住车龙头,身子伏得低低的,可也难免碰触到他赤裸的皮肤。
风顺着她的脸颊吹到他的胸膛上。那种汩汩的流淌,一旦开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止息。
一样的风,有他的时候那么温暖,怎么现在这么冷?秦瑟瑟站在和齐烈初遇的门廊上看向秦园大门的方向。什么时候那里才会再跑来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告诉她,来,我带你回家。
晚上就住在秦园。一整夜站在窗前,看着,回忆着。齐烈还活着的这个消息太过突兀,秦瑟瑟始终没办法彻底相信。杜审言说他在北京,他变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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