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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那天是愚人节,早晨一起床她就提醒自己要小心。但是刚走进教室她就被一群学生给耍了——教室里所有学生都捧着英语书大声朗读,她以为自己记错了课时,悻悻地往门口走,这时教室里发出哄堂大笑,她才醒悟到自己上了当。这样戒备的心情一直延续到下午,所以当她看见吴陨落请她看电影《玻璃之城》的纸条时,她想都没想便认定这是一个谎言,于是没去影院门口赴约。
半夜她和赵琳睡意正酣,门被敲得地动山摇。吴陨落似乎喝了酒,言辞含糊地嚷嚷开门。赵琳柔声说:〃我们睡了。〃四周安静下来。这时沈恩谚已经彻底醒了,她听见水管又在淅淅沥沥地漏水,突然觉得惴惴不安,仿佛吴陨落那双洁净的眸子正在暗夜里注视着自己。她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出去。看见吴陨落醉醺醺地靠在一棵树下,身上沾满污物。他正在抽烟,前额的几缕头发颓丧地垂下来,指间的烟头明明灭灭,袅袅升腾的青烟在月光里瞬间幻灭。他看见她走过来,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所以不愿意和我看电影?〃她这才知道他为什么会喝酒,她嗫嚅着,试图解释自己的错。他又突然说:〃我真想恶狠狠地拥抱你一下。〃
这一次沈恩谚异常干脆地说:〃好!〃吴陨落前倾着伸出双臂,这时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的污物,两人一齐吃吃笑了起来——看来今天还是拥抱不成。
【烟飞一瞬】
那天晚上,两人在树下一直坐到天亮,尽管缄默无语,心底似乎已向彼此呢喃了很多。她洗漱后上班,刚踏入校园,收发室的大叔就递给她一封信,是广州一所高校的研究生复试通知。所以沈恩谚坚信是吴陨落给自己带来了好运气。
在广州,整个复试的过程非常理想,沈恩谚高高兴兴地回到武汉。是暮春的一个清晨,天气已经渗出丝丝暖意,广玉兰擎起皎洁的花骨朵,树木枝繁叶茂,世界以生机盎然的姿态呈现在沈恩谚面前。她没有料到,命运正在云淡风轻的表象下露出波谲云诡的端倪。那个清晨,当她赶到宿舍楼下,天刚刚擦亮,她讶异地看见吴陨落睡眼惺忪,上身赤裸地从她和赵琳的房间里走出来。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向她袭来,她却只能仓皇地躲在一棵树后,看着他渐行渐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到宿舍的窗户玻璃上,反光强烈地映入她的双眼,她双眼一阵酸涩,惶然地流出泪来——一边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一边是自己深爱的人。双重的背叛,像两把寒冷的匕首,穿梭在她的身体里。良久,她收拾好心情,一步步挪上楼。
房间里,赵琳正在整理衣物。吴陨落的衣服晒在窗外,还在滴水,似乎在提醒着沈恩谚,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或者,刚刚结束。
她还记得那天夜里他坐在树下,指间烟飞一瞬的剪影——而爱情,也大抵如此吧,像烟一样易逝,像玻璃一样易碎。那一瞬间,她知道他们完了。
自此,她再也没有给过他机会,每次看见他便远远躲开。他是个聪明人,可以感觉到她的敷衍和躲避。渐渐地,两人便淡了。
第二部分 第11节:红尘暗影
【红尘暗影】
在广州,沈恩谚认识了一个沉稳的师兄,谈了恋爱,毕业后双双留校。日子就像冬天午后阳光照耀下的浅溪,慵懒而恬淡地流淌。
那天她去商铺选结婚戒指,在柜台转角,她感觉模糊的毛玻璃后有个人也转过来,定睛一看,竟是赵琳。沈恩谚大学毕业后,就主动断了与她的联系,所以这次邂逅,两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尽管心存芥蒂,沈恩谚还是感到了真实的欣喜,他乡遇故知终归是一件惊喜的事情。
赵琳也是来买戒指的。沈恩谚脱口而出:〃吴陨落还好吗?〃
赵琳莫名地看她一眼:〃我怎么会知道他的情况?他不是一直对你有意思吗?难道,你们现在不是一对?〃说着说着赵琳的脸上便流露出遗憾来,〃其实,吴陨落还真是很不错呢。我还记得我们实习时,有一天水管坏了,大清早的,水漫金山。我没办法,只好把他叫来修。水管修好,他衣服也湿透了。哎,这么热心的人现在真是不多了......〃后面的话沈恩谚再也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恍惚地怔在原地,商厦的玻璃幕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和那段往事,全部覆盖住了。
【玻璃之城】
又是秋天,沈恩谚回母校参加校庆。活动结束时已是暮色四合,她走出校园,无意间看见校门对面那家影院的海报,是张婉婷作品展。《秋天的童话》和《玻璃之城》的剧照静立于微凉的秋风里。刹那间,她想起了大学时和吴陨落一起看《秋天的童话》的那个黄昏。时间真快,已经十年了。两年前,她做了母亲,从此相夫教子,冷暖自知。
这时有车悄悄滑过来,泊在她身边。
〃嗨,你好吗?〃轻轻一个问候,金属质地的男中音。她看着这个已轻微发福的中年男子正浅浅地对着自己笑,她不禁也笑了起来,眉目间流淌出心照不宣和前嫌冰释的安然。
他们像两个偶遇的英国人,聊着无关风月的话题。仿佛在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
沈恩谚突然说:〃我真想恶狠狠地拥抱你一下。〃她终于无法控制住自己,眼泪淌了出来——原来这么多年,自己等待的,不过是一个深情相拥。这原本就是红尘欠他们的,她要它还。
他们终于在秋风中拥抱在一起,尽管这个拥抱已经迟到了十年。他在她耳畔轻语:〃你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我看见了你手上的戒指。〃
〃嗯,你呢?〃
他多么想告诉她不,我还没有,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拥抱,等了十年。然而他还是笃定地说:〃我也结了。〃
他们像多年前那个夜里,默契地吃吃笑了起来。
然后,她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我得走了,再见。〃
他知道,这次的再见,其实就是永远不要再见。
所谓缘分,是不需要太过奢华的布景的——生死相托是缘,萍水相逢是缘,相忘于江湖又何尝不是?吴陨落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怅然地看着沈恩谚低头疾走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城市的霓虹灯影里。他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得更久些,而那背影终是越来越模糊,恍若泛黄的旧玻璃里反射出的影像,依稀迷离。
他低下头,她放进他掌心的,是一块手帕,染上了岁月的灰黄,上面残留着一抹淡淡的血痕,像一颗曾经跃动的心。
他不知道,当沈恩谚走过远处的街道拐角时,曾转过身,长久地凝视着他这一端。她在想,我还没来得及看见流星划过天际,这块陨石却已着陆了;就像一块玻璃落在身后,那么无法预料,那么促不及防。
第二部分 第12节:四城四季,瓜语瓜香
尽管视线清晰,两人最终却无法辨清对方的容颜和自己的命运。这个黄昏的意外邂逅,更像一面玻璃破碎时荡漾在岁月中的回响,每一块碎片里都折射着他们的昨天,他们的心事,他们的爱与伤。
或许,这红尘本身,亦不过是一座玻璃之城。
四城四季,瓜语瓜香
文/挪威森林——
有时他会打开地图,端详着那个外形像一根细长的苦瓜的国度,而她,就是静卧在瓜瓤里的一粒令自己隐隐作痛的籽。
武汉●春分
春天是武汉最美的季节,广玉兰的绿叶和花瓣在宝石蓝的天空下交错,被阳光熏出淡淡的暖香。但它是短暂的,就像池莉所描述的,〃武汉的春天,短得像一个人的腰〃。这么美丽的季节,黄金贵却被困在教室里,坐在他面前的,是一群同样心猿意马的留学生。黄金贵正在读研二,导师因为出国把教学任务分配给了自己的学生。黄金贵的任务就是给这群各种肤色的交换留学生讲授一门冷僻的选修课。
黄金贵在讲台上有气无力地讲课,偶尔瞅瞅下面的学生。他发现惟有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在认真听课,是个有着栗色皮肤和幽深双瞳的亚裔女孩,她歪着脑袋专注地看着他,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写记记。其他人则是千奇百怪无奇不有,睡觉睡得不省人事的,看流行画报看得龇牙咧嘴的,不停翻书包似乎想翻出一辆坦克的……
黄金贵觉得再这样讲下去,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残忍,于是他蜻蜓点水般地将讲义快速念完,一声〃下课〃,学生们纷纷作鸟兽散,教室顿时像海潮席卷过的海岸,静谧而凌乱。
他整理好教具,正欲出门,突然发现第一排课桌上放着一个本子,是刚才那个硕果仅存认真听讲的女生的。他摇摇头,真是马虎,本都忘记拿,人就先跑掉了。他走过去,发现这并不是笔记本,而是一本画册,里面是一些瓜果的铅笔临摹画。他好奇地坐下来,一页页地翻看,憨态可掬的南瓜,青翠欲滴的四季豆,光洁饱满的西红柿……无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他虽然不喜欢她在课堂上暗度陈仓的行为,却被她流畅质朴的笔法所折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站在讲台上,抱着课本做摇头晃脑状,瘦长的身体被夸张地画成了黄瓜,瓜蒂上一朵耷拉着的黄花象征着他稀疏的头发。显然这个面目可憎的人就是自己。黄金贵气愤地查看封面,上面写着几个螃蟹般的汉字:黎青枘。他明白了,这是一个越南女生的画册。他把它揣进了自己的包里。
不久,系刊需要加一些插图,黄金贵马上就想到了那个天资卓异的女孩。晚上,他颇费周折终于在留学生楼找到她。他说明来意,这个瘦弱的女孩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以示同意。黄金贵走下楼,从窗口传来一声好奇的呼喊:〃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懂绘画的呢﹖〃黄金贵抬起头,看见黎青枘纤尘不染的眸子在灯光辉映下熠熠闪烁。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生她的气。他会心地朝她笑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之后的几天,黎青枘一直安静地坐在编辑部里绘图。黄金贵不时上前给她倒杯茶,然后坐在一旁偷看她静默从容的剪影,她埋着头,几缕乌黑的长发垂在图板上,明净的双眸专注地凝视着笔尖,额头微微沁出汗水,刘海被浸湿,泛着乌黑的光泽。
一瞬间,黄金贵的心弦被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所有插图都绘制完的那天,黄金贵请黎青枘吃中餐。黎青枘很喜欢中餐,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开心地说:〃我的理想,就是大学毕业后在家乡胡志明开一家中餐馆,我要给它取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名字,为顾客提供世界上最好吃的中餐。如果顾客走进来时瘦得像一根黄瓜,我要让他走出去时胖成一个大冬瓜。〃黄金贵看着她略带稚气的笑颜,不由得想:如果是这样,我愿意从一根黄瓜变成一个大冬瓜。
第二部分 第13节:河内盛夏
黎青枘回国前的夜晚专程请黄金贵看电影,越南著名导演陈英雄的作品《青木瓜飘香》。故事发生在西贡的雨季,窄街上的一户人家,庭院里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