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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情》第一章5(2)
思哲见她们想得周到,仿佛被人推来搡去,失掉自主,只得拱手告饶,凝睇车窗外疾速倒退的树木、田野,想来命运真是奇怪,自己何曾料想会被安排在这样的一列火车上驶向一个情况不明的学校。人是应该能把握自己命运的,所谓身不由己的无奈理当是充满戏剧性的偶然,可自己所经历的莫奈何倒像是冥冥中注定的必然,可以用公式推出似的。 历经两个钟点的行车时间,列车嘘着粗气,缓缓停靠在无锡站。车站大楼后,小天鹅洗衣机的广告牌格外醒目。打着各种名目的旅行社已在站台上游说旅客。席梦然伸个懒腰道:〃上官诗云你先住学校招待所吧。今天下午报道,改天我们便去太湖鼋头渚,大才子,你去不去?〃思哲含糊道:〃再说吧。〃便去拿行李,提上手才发觉父母给自己找了够呛的麻烦,东西多且重,提的拎的背的抱的,三头六臂都难以应付。好在席梦然的父母热心帮忙。思哲最怕给人添麻烦,何况与席梦然交情不深,可是面对寸步难行的累赘,虽然过意不去,也只好老了脸皮。 大家随着人流穿过地道。出了检票口,思哲顿觉蓝天白云与自己贴近,在上海,高层太普及,无论身在何处,都有坐井观天的寒心。这里的建筑都朴实地傍依大地,没那么趾高气扬,偶有一两幢高的,也只是现代文明的象征,作为点缀的突兀。可是沪宁杭地区的中小型城市太崇拜龙头老大了,无锡也不能免俗,城市规划刻意地摹仿上海的布局,又不能完全如上海那般用十里洋场打造的都市文明,缺乏鲜明的色彩、抽象的线条、一体化的前卫潮流,甚至还脱不了老城的土气,忸怩得可笑。 思哲笑不出,因那前来接送大一新生的校车只有一部,滚滚人潮如从奥斯维辛逃亡的难民,争先恐后往上挤,大小行李越过人们头顶,咒骂声不绝于耳,几乎要闹出人命来。席梦然调皮地眉头一皱,做出眩晕状,她的父母早劈手拦了一辆出租,先把女儿和她同学安置好,再拦下后面的容纳亲友。思哲也在小车内,这一路沾光不少,原想到学校一定是鞍马劳顿的辛苦,不料可以这般轻松,心情逐渐明朗,话也多了。 出租车横穿了大半个无锡市,越开越是荒僻,渐渐驶上一条不算太阔的公路,两边山峦重叠,虽无峭壁奇峰,丹崖怪石,也不失巍峨之势,况且那藤攀葛绕,柏翠松青,柳眼草芽,桃艳枫瑟,正是江南好山景,唤起几多风雨无限心情的。思哲心魂荡漾,摇开车窗,阴风飕飕,路边牌上赫然写着……无锡界。出租车司机说不远处就是上海江苑大学在无锡的分校区,本着乘客就是上帝的宗旨,为了增添行车情趣,他告诫车上的年轻人,说是这山里乱得很,颇有几起命案,夜晚多有冤鬼悲嚎的,切莫单独出来。后座两个女孩捂嘴对视,疑似霜打梨花夜雨摧芙蓉地失色,互相吓唬着,嘻嘻哈哈地惊叫成一片。思哲多心,怀疑司机就是鬼,绝不敢信这种地方会有大学的。因是自己离驾驶座近,不免首当其害,忙急中生智提醒道:〃不怕,有钱能使鬼推磨,商品经济时代了嘛,鬼也要考虑经济效益,不能光害人的是不是。〃这话像在说给司机听。司机憨笑道:〃我们为了挣钱,早出晚归开车,和鬼也差不多了,这推磨和把方向盘不都一样,累得很。〃 小车转了一个斜坡,眼前豁然开朗,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山间平坦如砥的一片开阔地,像是刀削出的工整,大草坪,教学楼,宿舍楼,食堂烟囱的袅袅青烟。思哲下车喜道:〃好一个世外桃源啊。〃 席梦然由上官诗云搀扶下来娇声道:〃哦呦,好恐怖啊,这鬼地方,我腿都软了。〃 思哲本就无思远人;劳心怛怛,倒觉这鬼谷之地甚合自己的心意,只恨不能隐居。放眼望去,满校都是报道注册的新生,还有头戴红帽的高年级志愿服务队,帮助新生提取行李的。思哲在大草坪的报道处领取了寝室钥匙,水票和一把小锁,转身和席梦然一行道谢告别,在志愿者的帮忙下拖沓地上男生宿舍楼。刚踏入楼下大门,一股扑鼻的水房厕所气息混合着潮湿的霉味迎面而来。旁边的高年级小伙子露出一口白牙笑道:〃欢迎你来到纯正男人世界。〃 思哲连退好几步,留恋了几口户外新鲜空气,才视死如归地一头扎进去。二楼一个肌肉男穿着性感的裤衩玩命地甩哑铃,三楼的过道上席地坐了一位抱吉他的长发忧郁青年,深情地唱:〃你怎么舍得让我的泪流向海。〃四楼一紧闭的宿舍门里传来暴雷也似的吼声:〃做男人真命苦。〃紧接着乒砰的玻璃摔碎的爆裂。五楼更是略带哭腔的狼嗥此起彼伏。思哲步步惶恐,大有走进疯人院的感觉,每上一层楼面,酒精男人气就暴涨了几分,上得六楼虽然身体还单薄,心理上已有阿诺·施瓦辛格的强壮,学会迈着终结者的步伐,用玩世不恭的飘忽看事物。 寝室门是虚掩的,推门入内,行李放了一地。围靠窗的桌子立了四个身着夏装的高中男生,怯生生地,都不开口,显然是被一路吓上来的,只幽幽地打量思哲。思哲认为有必要大气,轻松地笑道:〃大家好,看来我们寝室人都到齐了,自我介绍一下吧,敝姓方,名思哲,来自上海……〃 傍晚寝室五人结伙下楼买饭打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几人战战兢兢地扶将扶掖,无形中增加了寝室的凝聚力。食堂的伙食勉强对付,脱不了的大灶气,油放得太重,熏得人发慌。思哲买了一份番茄炒鸡蛋,外加两块猪排,用汤泡饭,凑合着下咽。下铺的简鸣从家带来海洋鱼罐头,邀请思哲改善伙食。这男孩生得一双浓眉,微带一丝狡狯的眸子,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嘴唇,使他显得文气。他也是上海的,言谈举止常不经意流露沪上学生特有的优越,也难免不屑和外地人交往,所以刚到时,只愿和思哲熟稔。思哲本不喜他的偏见,可是简鸣把自己当成初识的朋友,热情得很,只能忽略他的缺点,只时不时婉言暗示他〃天赋人权〃的理念。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难为情》第一章5(3)
思哲也不客气举箸叨一筷海洋鱼,有些腥气,但滋味鲜美,不愿独享,便把罐头推给身旁的小鬼黄康,亲昵道:〃味道不错,你吃不吃。〃 黄康比思哲这一代足足小了三岁,智力开发得早,孱弱的身子顶着个毛发稀疏的脑袋,很容易叫人联想重庆渣滓洞的小萝卜头,说话时也嘎嘎的公鸭嗓子,不具发育成熟的磁性。俗话说三年一代沟,思哲害怕落伍,因此和他交流得少,但想这高考体制混账,连尚未成年的伢子都不放过,不禁对他由心而发地怜惜,产生长辈对小辈的关怀癖。 黄康怕生,不敢接思哲手里的罐头,吞咽着始未成型的喉结,一边嗯啊地支吾着,一边怯怯地瞅着简鸣。思哲醒悟过来,也自觉有借花献佛的无耻,忙笑道:〃都是自家人嘛,不要客气,没关系的……简鸣你说是不是。〃简鸣虽偶有偏见,也不是刻意的,为人更不小气,也笑道:〃吃吧,我这里还有不少呢。〃 赵儒生一旁扒完了饭,突然问:〃你们上海高考情形如何?〃他是山东农村的,第一志愿报的便是上海江苑大学,如愿录取,所以并不失落。如同所有刻苦的农村孩子一样,他的高考分数照例奇高,倘或放在上海,早进清华北大。不过据他所说,他是他们乡里十几年出的惟一大学生,颇有鸟窝飞凤凰,鲤鱼跳龙门的风采。思哲谈及高考便痛上心来,想若不是几分之差,怎会来这破地方,没准早和齐颀在光复大学的林阴道上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同为连理枝了。这一发狠把鱼刺卡在喉咙里,大声咳嗽,免去了回答的尴尬。简鸣骄傲地抢答道:〃我们上海比较讲求素质教育,只考四门,不过我没有参加考试,我是……保送。〃果真语惊四座,大家把略带惊讶的钦佩投向简鸣。思哲恨不能揭穿,上海的保送非比内地的保送,在内地,名额少,或许只有尖子生才有这样的资格。上海高校名额多,考试也容易,像江苑大学之类的保送推荐表泛滥成灾,是被志向远大的学生折成纸飞机玩的,除非那些进名牌大学实在没有指望的人才肯图个安稳委曲求全。简鸣似乎也怕了思哲兜他老底,忙先一步恭维他道:〃这位思哲兄可是高分落到第二志愿的人才。〃 靠窗坐的来自湖北,目射精光,雪练也似的一身白肉,本来沉默,这时板了脸,磨动下巴骨,哑声道:〃今天只论兄弟情义,不谈高考。〃说时把碗在桌上,坚定得好似法官的惊堂木。有道是上有九头鸟,下有湖北佬,此言非虚。湖北省因是高考竞争激烈,所以出来的男学生个个都像刚从前线白刃厮杀下来的老兵痞子……饱受摧残地略带精神失常,思哲见九头鸟不鸣则已,开口便牛气横溢地不俗,只顾拍大腿叫痛快。 晚间辅导员要和全班同学见面,彼此联络感情,对门寝室来人通知在一教202室集合。工商管理991班,四十来号人,男女对半。思哲他们五人算是男生中去得早的,进了教室,一群成熟的女孩随意地瞄他们一眼,随即用标准的普通话继续幽雅地谈笑,定睛大学女子,果然与高中不同。倘或说高中是千篇一律的压抑,那么此地便是各展魅力的奔放,香水味混着护肤霜的气息在夏夜的室内弥漫,嘉娜宝、芙雅麝香、资生堂,绿色装神,穿衬衫的,拦腰打结,套T恤的,图案新鲜,说不尽罗裙翩翩,衣衫光艳,配合点缀的东瀛手提袋,潘婷花王洗濯的秀发,披散开的妩媚飘逸,扎辫的端庄秀丽,都把出春笋纤纤之媚姿,秋波湛湛妖娆态,学得自然的,撩人魂魄,刻意造作的,也自叫人大开眼界。 〃全是一帮赝品。〃九头鸟暗暗低咒道:〃怎么没个清纯的?〃思哲耳尖,捂着嘴笑劝他道:〃别急,兴许好的在后面呢。〃 人约莫来得齐了,辅导员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和蔼可亲放在了脸上,笑呵呵的像尊弥勒佛,一瞧便是个不管事的,只顾拿着大学生守则宣传学校规纪。下面人急着培养感情,先试探性地窃窃私语,见上面没有反映,越发肆无忌惮地把声音提高好几个分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