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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情》第三章11（1）
元旦照例是放假三天，这以后便是为期末应考阶段了。附近的打字复印小店也因此门庭若市，财源滚滚。来此复印笔记的学生可谓络绎不绝，虽然一张纸的复印不过几角钱，可是笔记都是厚厚一沓，一下便价格不菲了。故而每逢临近考试，有学生考倒、小店吃饱的讲法。不过印笔记这方法却是甚好，尽人皆知高校的考试没有统一标准，是带人情味的，是因教授而异的。因此教授的笔记非同小可，所谓笔记中自有考试题，笔记中自有学分数，可是笔记是日积月累的活计，亲自操劳太繁琐，也未必记得周全，幸好任一时代都有中流砥柱的救世者，那些拥有完全笔记的学生无疑是被大家奉若神明的。 男生大都懒散贪玩，彼此半斤对八两，所拥有的笔记凑起来也不过是个残本。女生则不同了，一来胆小害怕挂科，二来课上也没有什么消遣，即便不喜欢这门功课，除了记笔记也别无他事。加上女生的字体韶秀，复印了不至于眼花缭乱看不清，她们的笔记便成了盗版的上佳母本。男生愿意问女生借笔记，倒不是自认阴盛阳衰，而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并且异性相吸多半会得手，既促进学术交流又培养男女友谊还可以造就无数好事。思哲和本班女生并不太熟，还够不上借笔记的交情，交往者无非张莉、李欣婷两人。由于走得太近，又超过了借笔记的情分，免不了要患得患失。恰好同寝室的赵儒生是班级学习委员，预备拿奖学金的，有现成的笔记，便嬉笑着问他借。赵儒生眉宇间有厌弃的表情，并不答理他，只顾自地看书。思哲想他辛苦了一学期，自己向他借笔记，也算是不劳而获吧，他这点神气是应该的，于是低声下气地保证只借用几分钟，复印了即完璧归赵，赵儒生一声不吭。思哲又生怕他心中不平，涎着脸说尽了逢迎讨好之辞。不想赵儒生竟认真了，神情愈是倨傲起来，待得思哲词穷句乏了，他才面孔铁板生硬地冒出一句：〃笔记随时都要用，轻易不肯外借的。〃思哲自视有竹之气节梅之傲骨，不肯随便谄媚，这次曲意逢迎了半天，竟没有达到目的，等于被赵儒生玩狎了，一肚皮的气填饱了，中午饭也没胃口，更不想什么借笔记的事情，直接拿了高数教材去教室自己研究。 出去时户外烟雨蒙蒙，冬季的雨处处飘忽着寒意。思哲下楼匆忙，忘了带雨具，懒得回去拿，一任水雾湿漉了头发。深呼吸，衰草枯叶混和泥土的清新气，沁人脾腑，浑身爽快不少。中午的教室，空寂无人声，惟有校广播站的午间音乐隐隐传来。思哲把书翻开了看，不愧为专家编撰，内容丰富，博大精深。沉浸细阅，潜心研究，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自以为饱读，可是把所看的页面同后面比较，可谓遥遥无期，想起即将的考试，火烧火燎，心急如焚，再看下去IQ值突然降低，什么都不明白了。思哲知道这是恶性循环，合上书无力地叹口气，想这自然规律是不能违背的。譬如做学问吧，讲求的是平和心态，原是那些无功利无目的无压力有情趣的人做的，自己能力有限，又太理想主义，一边想着做学问一边要应付考试，悲哀也就在于此了。一来二去算是明白了笔记的好来，书本虽然透辟，可临时抱佛脚，时间不允许研究，笔记苟简，而且上手快捷，录载的都是样板考题，是现代人的抉择。 正在漫无边际地瞎想，教室后门陆续进来了一群班里的人，听声音都是女学生，却由赵儒生领衔，被女生簇拥着，教室中央坐下。原来那些女生临近期末心慌意乱，是请教赵儒生题目来着。那场景虽不比谢霆锋开演唱会的芳气袭人，也将就一个贾宝玉游太虚幻境，都说能量守恒，风流亦是如此，那些平日不专心学习，光顾追花逐柳的小子们此刻便没有这般的光景。赵儒生算是把一学期的桃花运都集中一起了，他和每一个向他请教问题的女生耳鬓厮磨，脸上挂着腻腻的笑。他和不同女生接触时间的长短代表了他的审美，是为别人所不敢苟同的。思哲被他们吵得心烦意乱，越发看不进书本，正打算走人，见张莉、李欣婷也从教室后门进来，便不舍得走了。这两个人也是来讨教赵儒生题目的，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思哲惟恨自己学艺不精，否则倒是个献殷勤的好机会。 李欣婷不经意瞄见他翻开的书本页面，睁大了惊异的眼睛问：〃你怎么不看笔记呢。书上的这节老师说过不考的，笔记上都画了重点，你上课在干什么呀？〃思哲听了既惭愧又懊恼，不服输道：〃可我觉得这节精辟得很，老师怎么会不考？〃李欣婷仿佛看破了他，一个无可奈何的轻笑。思哲心里不痛快，默不做声。张莉一旁笑着说道：〃人家思哲早把笔记读完了，多看点额外的东西有什么打紧。李欣婷你瞎操什么心，可不像我们哦，能把笔记研究透就不错了。〃思哲听这话像是打圆场，心里揣测是嘲讽，可也顾不得猜度了，当务之急是弄到一本像样的笔记。 思哲不愿问本班人借，想来想去想到了蜘蛛。他虽然是外系的，可是共享一个高数教员，笔记自然也不会有出入。蜘蛛要学分绩点，所以治学严谨，非但有笔记还向别人复印了两个不同的版本，互相弥补核实遗漏之处。因此思哲问他借时，他〃啪〃地扔给思哲一本，倒免去了复印费用。思哲自然感激不尽，将心比心，把赵儒生让人作呕的事情抖了出来。
《难为情》第三章11（2）
蜘蛛冷笑道：〃你借了他笔记，万一考得比他好，岂不是抢了他的奖学金。〃 思哲疑惑地道：〃小小一本笔记，何至于此。我又不和他竞争奖学金，也争不来的，我能勾六十分就万岁了。〃 蜘蛛尖利地笑，凑近思哲神秘兮兮道：〃你不这样想，可别人有心。这些人家里穷，是靠奖学金过活的，没了这几千块大洋，怕不得饿死。在他们眼里，也许奖学金是他们辛苦勤奋所得。也许我们是娇生惯养的都市少年，贪图享受不知世道艰辛，不知天高地厚。可他们也不想想，要是我们真有心和他们争奖学金，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我们输了顶多没面子，他们输了生活费用都成问题，学都上不了，我们这是在替国家挽救人才嘛。〃 思哲笑推他道：〃你这扯远了，奖学金谁拿无所谓的，不愿借我笔记也没关系，我受不了的还是他那爱理不理的态度，仿佛我欠了他什么似的。〃 蜘蛛穷原竟委道：〃是不是那种目中无人的横劲儿。我看农村来的学生大多纯朴老实，可是有些人就不同，他们一心要鲤鱼跳龙门，要留校要保送，上进的意识很强，且都充满了小农意识的狡猾，自以为有心机。可惜眼界不广，不够大气，一旦得了势，那个一本正经的嘴脸才叫人够受的。我班里也有一个，土不拉叽的，好容易当上个班长。嘿哟，别提有多正经了，有一次班里选举他当什么代表的，老子溜了号没参加。他找我谈话说：'你这人怎么老要反抗呢？'你听听，反抗，说明他潜意识里还有封建等级残余杂碎，把自己当成统治阶级，想来就生气。〃 思哲笑道：〃我要是他巴不得你走了好。你这种小资加愤青，到哪里都是个麻烦。有你在兴许还投上反对票，与他不利。〃 〃我一个人反对有什么用，〃蜘蛛摆摆手道，〃你别说，就这么个人，班里男人堆里没人缘，大家都恶心他。可也怪了，女生普遍对他的印象好得很，班里品德测评，女同胞一致给他高分。你说这女人是不是全都傻得没了眼光。〃思哲笑道：〃可你注意到没有，大多数女生不会和这类男人恋爱的，这就是女生高明的地方。〃蜘蛛沉默了半晌，突然跳起来愤慨，神情激动道：〃我不是那种类型，可不也没人要吗，纪晓蕾她……〃 思哲好比点燃了萨拉热窝的导火线，吓得捂了耳朵扭头就跑，因为蜘蛛虽然百事不羁，惟独情缘看不破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可谓惊涛骇浪，爱也汹汹恨也汹汹，要把全世界人民都拖到水深火热之中的。 其后是三天的期末大考，一个学期算是结束。剩下的几天，人人收拾行囊，个个皆有归心。其他的院系都开始放行了，惟独工商管理学院有一个同某大公司合作仪式，要学生前去观礼。思哲一向不喜商业气息登录校园，何况已经预订了同张莉、李欣婷一起返沪的火车票。可恨这种庆典虽无明文规定人人到场，但要点名，依着思哲的意思，预先走了到头来只推说不知，可两个女生胆小怕事，竭力主张思哲退车票。思哲虽然嘴上说的硬朗，心里也自发毛。因为点名这东西，记录在案，看似轻描淡写，蕴含了极其深厚的内力，虽不比旧时德国、俄国学校对学生赤裸裸的威吓，可哪天倒了霉，就要被成为落井下石的佐料。 典礼在校区最好的一个大礼堂进行，学校和企业都有派代表参加，企业讲实效，只派了销售部一中年女士，学校倒讲排场，校区副教授以上的一律到齐，都别着辨识身份的胸卡。并且文化人做事全有板有眼的迂腐，认为这样的场合是社会化的，要有礼仪小姐，但不舍得校外花钱雇人，只好就地取材。因此入场门口清一色红旗袍的都是本院女学生，大多美女，素来趾高气扬，娇嫩得能掐出水来，那天却奉令抹了胭脂口红，寒风里衣着单薄，还要笑颜相迎。这甜笑并不只给来宾师长的，连同那些前来观礼的平日在她们面前摇尾乞怜的男生也要一并赠予，心底就十分委屈了。思哲进会场时提醒自己，对两旁欢迎的师姐妹一概视而不见，无礼总比尴尬得好，都是同学，此时的装扮和笑容，实在令人消受不起。 会议合作的项目是电子商务培训，学校负责师资理论，企业赞助并提供实践基地，先有一个剪彩仪式，万事俱备寻不着剪刀，手忙脚乱了一阵。趁这档儿；本院的教授开始介绍现代物流。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新奇事物理念固然层出不穷，虚无定义、冗余数据也沉渣泛起。尤其在中国，斟字酌句是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