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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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19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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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常思豪一见那人身法立刻认出,立刻提气喊道:“陈大哥!”

他喊声虽然响亮,怎奈是旷地荒山,距离又远,声音没传多远便被山风打了回来。陈胜一向西直去,速度不见半分迟滞,显然是没听见,眨眼功夫已消失在林隙之间。常思豪道:“我过去瞧瞧!”也不寻路径,顺山坡直奔而去,翻过垣墙急追,马明绍与江石友等简要说明一二,四人随后紧跟。

几人脚下功夫都是不俗,速度极快,然而林路绵绵,令人只觉这皇陵之广大,简直无尽无穷,远超想像之外。这一气下来也不知追出多远,经过一个小瞭楼时,发现旁边扔着把火铳,早被冷风吹凉,常思豪料是追对了方向,又加快速度,未出多远,前方一西一北两条岔道,陈胜一也不知到哪去了。江石友道:“咱们分散开来!先找到的给个讯号!”常思豪点头,自带马明绍继续向西,江石友三人向北。

又行一程,日头渐偏,前方山阴深邃,幽暗生寒,地表苍红如锈,四处都是枯僵的古树,根系裸露在外,纹理丝缕成条,仿佛扒皮晒干的肌肉,颜色灰败,扭拧纠缠,诡异之极,常思豪心中正自忐忑,忽然瞧见前面树影下有一只靴子,刚要去捡起察看,就听道边陵园内有女子声音道:“胡说!怎会这样?”他急忙收刹了脚步,同时向后伸手按住了马明绍。

一个慌乱尖锐的声音回答道:“确是如此,绝无虚假!”

常思豪屏息潜近十余丈,隐在一株树后探看,只见在夕阳余晖之中,一个着太监服色的人跌坐在一处墓穴旁边,右脚无靴,露着白袜。对面站了男女二人,男人身着紫衣,正望着那墓穴宝顶上的荒草发呆。女子双手拖拎着一个大包裹,缝隙中可以看到厚厚的黄纸捆,正是水颜香。她问道:“那么嘉靖老皇爷又葬在哪边?”那太监道:“在东北方向阳翠岭下,名为永陵。”

水颜香四顾说道:“此处风水极差,尽是衰亡气象,与老皇上相隔又这么远,为何要将她葬在这?”

那太监道:“阎贵妃所生皇子早夭,又无功绩,怎能和老皇爷合葬?不仅是她,王贵妃、马妃、哀冲太子、庄敬太子等一共六名妃子、两位太子,都葬在这边,好像是当年老皇爷听道士们说夭折的皇子不祥,所以这几处墓穴都选在西边阴杀之地,离自己的陵墓越远越好。”

水颜香皱眉道:“岂有此理!他活着时候便信什么‘二龙不相见’,死后还是和儿子隔得远远的,可当真无情无义!夭折的儿子便不是儿子了么?他怎能连生儿子的妃子也一起嫌弃上了?难道他的陵中便只有自己吗?那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那太监似乎挨过打,不敢责怪她这些无礼犯上的言语,老老实实道:“也不是,永陵中还有方皇后、陈皇后和杜太后。方皇后能陪葬永陵,那是因为她当年曾救过老皇爷一命。陈皇后和杜太后迁葬进去,是皇上今年下的旨。”

水颜香表情愤愤还想再斥骂,长孙笑迟转过脸来一声轻叹:“算了,方皇后有救驾之功,陈皇后本是他原配,杜太后是三弟生母。我娘原来不过是九嫔之一,后来册妃,出身低微,本来便比不得旁人。什么生皇子的功劳,那也更不用提了。”

那太监听他说这几句,直惊得两眼睁圆,牙齿打战,想到刚才自己拿火铳打他,他非但没事,反而一晃便到了眼前,随手一点,自己便动弹不得,现在他竟自认为阎妃之子,那岂不是死鬼哀冲太子么?难道太子爷在阴间长大,如今回阳间来看娘了?长孙笑迟听他牙齿得得生响,颇令人烦躁,脚下微动,挑起一粒石子飞出,将他打晕。

水颜香把黄纸往地上一掼,道:“你倒看得开!你这三兄弟当了皇上,还知道把自己的娘加以迁葬,得享身后尊荣。你娘生时无端受欺,死后还遭冷落,那她这辈子岂不是大冤特冤?她一个女子柔弱,不争也罢,你这做儿子的又怎能不来替娘出头?人若没点血性,活一辈子便受一辈子窝囊气,又有什么意思?”

长孙笑迟沉默不语。水颜香道:“小哀,不如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找皇上,让他下旨把这墓也迁过去。”长孙笑迟满面萧索:“娘生前无争,死后咱们还空自争个什么?况且她老人家含冤而死,纵然葬在永陵,也未必就高兴了。我既然出京,便也不想再回去,来,咱们这便开始拜祭罢。”说着跪倒在墓前,缓缓磕头。

见他如此,水颜香也叹了口气,捡根木枝在墓前画了个圈子,开始烧起纸来。一时火光起舞,金焰腾起如妖魔,将远山夕照都映得黯了。

长孙笑迟眼望墓顶,眼神寂寞,过了许久,喃喃唤道:“小香。”水颜香:“嗯?”长孙笑迟缓缓道:“我原来一直很想娘……很想很想。不知怎的……到了她的墓前,却感觉不到悲伤,也没有怀念,我根本……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水颜香道:“你有爹有娘,可也跟没爹没娘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没在一起生活过,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事,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自然像是梦一样。”

长孙笑迟叹道:“是啊。我一直想替娘报仇,可是,现在却不觉得自己为她报了仇,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替她报仇。卢王二妃都是害死娘的仇人,可是我看着她们的脸、听她们述说往事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种希翼,想要成为她们的儿子。不管这个娘对别人有多坏,她对我都是一门心思地好,疼我,呵我,爱我,那样我该有多开心?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母亲,给我一个家庭,莫说是这聚豪阁主,便是玉皇大帝,我也不做。”

水颜香见他目光流痴,心中大生怜惜,拥着后背将他抱住,脸颊轻轻贴蹭着他的头颈,柔声道:“小哀,以后便由我来疼你、呵你、爱你,给你一个家,也是一样的,你难过就哭出来,可别这样,让人瞧着不知有多伤心!”

常思豪心想:“我们的想法倒是有些相近,不过至少我还和母亲、小妹一起生活过,心中有着抹不去的温馨回忆,和他相比,可算幸福得多了!”

就在此时,长孙笑迟猛地一转身,将水颜香压在身下,同时林中呯地一声铳响,血花标起,溅了水颜香满头满脸。

“哈哈哈!”

寂林中笑声陡起,有人油腔滑调儿地哼唱道:“冬天冷,好大风,扛着火铳打野莺,打着一个拿火烤,打着两个上锅蒸……”

第二十五部

第一章 人妄

林中现出一人,个子不高,年少无冠,头戴樱色乐天巾,身穿香丝蚕雪纺暖衣,上染红枫泼叶,腰扎大带,中镶美玉,玉如羊脂,带呈血红。

他哼着小调施施然走来,扬起手中火铳轻轻一吹,青烟消散,一对柳叶眼笑意盈盈。

常思豪又惊又喜,疾步而出:“绝响!”

秦绝响稍感意外,笑意却很从容地应了声:“大哥!”

水颜香怒喝道:“你干什么偷袭伤人?”

秦绝响不慌不忙地往铳里压着火药,冷哂一声道:“你们杀到秦府的时候,派人通知过吗?”长孙笑迟伸臂拦住水颜香,缓缓向前拱手:“原来是秦少主到了,少主一向可好?长孙笑迟有礼。”秦绝响道:“好啊,我好得很哩,从来没这么好过。你有礼就拿出来吧,我胃口一向很大,来者不拒,有好东西是一定要笑纳的,作揖磕头什么没用的就算了。”

长孙笑迟脸上略皱起一丝笑容,说道:“虽然前者咱们双方已然达成和解,但秦府血案在下难辞其咎,秦少主想要报仇便尽管冲着我来,水姑娘是局外人,又不懂武功,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秦绝响笑道:“阁主对她倒是不错啊,好,我若答应不动她,阁主可能束手就擒么?”

长孙笑迟道:“我没能给她幸福,至少要给她平安,如果秦少主能言而有信,在下愿意接受。”

水颜香急道:“你疯了?他那火铳一次只能装一发,你还怕拿他不下?”

望着表情淡定的长孙笑迟,秦绝响笑了一笑,点点头表示赞赏,轻轻吹声小哨,身后两翼林中又各有三人现身。每人手中一枝火铳平端,表情冷峻,对准前方。

水颜香登时愣住。

常思豪见这六人面目生疏,都不认识,想必是各分舵补充或新召来的好手。

秦绝响二指捏着一枚铁弹,轻蔑而写意地扔入铳口、压实,笑嘻嘻地道:“人说婊子无情,那是一点不假,这一铳打在头上,还有命么?你却只顾催他杀我,根本不考虑他的死活。长孙阁主,这样的女人,值得你为她这样吗?”

长孙笑迟道:“我爱她这一场,从没想过值不值得。”

秦绝响嘬着唇角:“啧啧啧,世上哪那么多真心?好色就是好色,她若生得如同母猪,你还瞧得上吗?唉,本来我一直以为,聚豪阁能有今天的局面,头领亦必是了不得的英雄人物,没想到阁主行止扭捏,言语作做,实在令人失望啊!嘿嘿!”

长孙笑迟目光凝止,缓缓笑道:“是啊……我确是爱她的美色。”

这句话说得如此坦诚,令得众人有种耳误的错觉,遥看水颜香脸色骤冷,呼吸若停,耳鼓中似乎都听得到她那扑嗵、扑嗵的心跳。

长孙笑迟远望橙空晚照:“她的容颜,就像这天边的夕霞。一千次地端详,便会看出一千种的美丽,这样的美色,又有谁会不爱呢?”

说罢陶然自顾地一笑,缓缓将头转向水颜香:“以前的我利令致昏,让你做许多不该做的事,你没有怨尤,反而件件依从,有些我没有想到的,你也替我去做。这世间没有谁再比你更懂我,没有谁,为我付出得比你更多。在这世上,也许会有比你更美貌的女子,然而她们站在这里,对我来说都是盲人面前的星光罢了。”

水颜香眶内一酸,感觉整个世界起了涟漪,回神时腰肢已被长孙笑迟扶拢在臂弯,登觉浑身暖意融透,整个人宣放出一种幸福的光辉。

长孙笑迟埋首轻嗅着她的发丝,吟哦道:“‘醉看英雄眼生媚,苎萝山下曾相对。少伯错手折青梅,方有夷光十年泪’。小香,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你的歌,你的心,你的苦,明白这世上谁对我最重要。就算是做作,为你,却又何妨?”

秦绝响摩臂作瑟道:“长孙阁主,现如今你只剩下孤家寡人,难不成是想说几句好听的,让这女人献身当肉盾罢?哈哈哈哈——”

长孙笑迟与水颜香一个好似渔人望海,一个好似樵子听风,相视而笑,彼此心通意笃,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秦绝响笑得无趣,撇了撇嘴,道:“好,好,两位视死如归,那死了倒没意思。嗯,我有个让咱们双方都皆大欢喜的小小提议,不知阁主有没有兴趣听呢?”

长孙笑迟移过目光,示意在听。

秦绝响来回踱了几步,笑道:“秦家产业不少,我最喜欢经营的就是当铺,没事就爱坐在高高的柜台后头,低头瞧客人。因为谈生意之前,如果能够先站在有利的位置上,心里总会舒服一点,这实在是一个坏习惯。其实阁主英雄了得,在下一直是很仰慕的,刚才多有冒犯,望阁主莫怪,不要影响到咱们的心情。”

长孙笑迟听他居然向自己道歉,略感意外,道:“秦少主不必客气,请直言便是。”

秦绝响将铳口放低,道:“京中消息我也略知一二,听说阁主有意退出江湖,不论出于何种原因,这举动未免太过天真了些。如果阁主自忖才德不具,无法统御天下英杰,也不必如此失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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