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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眼皮落低,似乎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遭人违拗的不适,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你们也是许久没见,正好聊聊天。”不再坚持,命马明绍在前开路,他和江石友边走边谈,六铳手随后相跟,把洛虎履和魏凌川混夹在当中。
山夜寂寂,月淡如遮,天地间一派青森墨色,安静而神秘,几人在盘肠山道上线行,秦绝响声音响亮,放得甚开,谈到他办完丧事,平了运城、候马两舵的叛乱,一时声威大振,随即采取中兴三策,顺势开始了扩充,将秦家现在的人手猛增至近三万,声势远比秦浪川中年时还盛,江石友笑容满面,话里话外总是夸奖的多些,说得秦绝响嘻嘻哈哈笑声不断。
常思豪与他两厢隔远不便插言,着意行得缓慢些,与前面拉开了距离,低声问道:“陈大哥,他说什么中兴三策,都是什么?”陈胜一道:“那是马明绍针对秦家现状提出的发展策略,简而言之就是拓展生意发展财力,广交朋友凝聚心力,招募人手扩充战力这三项。”常思豪默默点头,觉得这些策略简单直接,也都不错,听陈胜一证实陈志宾、马明绍到京结好东厂之事确实都是绝响指派,也便放了些心。陈胜一压低声音道:“小豪,秦家这次扩张,全靠钱砸,主要还是往扩充战力上倾斜,烧出来的是一把虚火,现在这孩子心越来越狂,变了很多,谁也劝不住他。”
常思豪心想:“他原来不就如此么?”说道:“他在京郊逡巡却不进城,说明心里还有数,不致于狂到哪去吧。”
陈胜一不语,步速放缓又拉开一段距离,这才低低道:“他那是对百剑盟不放心,一则是查出郑盟主和东厂走的很近,二来之前治丧之时,他和江总长已经有过密谈,希望能联合百剑盟共同对付聚豪阁,许诺秦家只报仇,不取利,所获一切都归百剑盟所有,但是信传回去,被郑盟主委婉拒绝,他为此事也已经多次发过脾气。”
常思豪这才明白郑盟主在弹剑阁宴上那番话的来由,看来他是担心秦家会走上歧途,以为自己明知道绝响的所做所为却不懂规劝,所以才有那一说。又寻思道:“绝响心中只有复仇,根本没有剑家那种大局观念,不管怎么许好处、套交情,在人家看来,就像孩子缠磨大人一样,眼光思想都不在一个层次,双方又岂能达成共识?”
只听陈胜一道:“他借秦家扩编之机,培植了不少心腹,地位越来越稳固,权柄也越掌越牢,这倒也不失为好事。只是前阵子却又成立了个元老会,把一些表忠不够热烈的老人都提入元老会架空,剥掉了实权,连安子腾也在内。”
常思豪一怔:“安舵主当时和咱们相处得也挺不错啊,绝响有什么不放心?”
陈胜一叹了一声:“他是让人放心,只不过,让引雷生取而代之则更放心。”
“引雷生?”常思豪一想起他铁塔般的大个子和身上的涡状疤痕,心中便暖,知道他因秦自吟相救之恩,对秦家确是死心塌地,然而他是个粗豪之人,跟安子腾一比,经验阅历和处事都还差得远。看来现在对于人事用废,绝响是只看忠心,能力倒摆在其次了。想到这忽起一念,问道:“那你呢?你该不会也……”
陈胜一笑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这一笑引动内伤,不由得轻咳出声。常思豪停下脚步扶着他后背轻拍,虽然隔着冬衣,仍觉有骨棱硌手,显然瘦下去很多。心中不由得隐隐不安,想要仔细看看他,然而陈胜一低头不住咳嗽,脸庞被夜色浸暗,瞧不真切。常思豪抬头向前望,黑森森草径遥斜,远没山隈,那一线小队将自己二人已然甩出一道山弯。秦绝响大步流星,正走得意气风发,对为救他而受伤的陈胜一,似乎一点也没放在过心上。
常思豪感觉到胸口有一种微微的涩痛,放眼去,山下穷村蔽落无灯无火,暗连荒田,大地与天空失去了界限,寒风洗啸,夜色正平原。
第三章 成长
陈常二人聊天说话,走得缓慢,回到卧虎山那间住所时,秦绝响几人早到多时,已在院中聚石成圈,中间拢了堆火,正自谈笑。江石友见他二人进来,忙起身热情招呼。
秦绝响笑道:“老陈叔伤势怎样?快过来烤烤火。”
常思豪听他口中“老陈叔”三字叫得亲切,不知怎地,反而觉得身有冷意,还不如听他唤陈胜一“大胡子”时那般自在。
陈胜一前倾着身子点头:“谢少主记挂,我不碍的。”
两人在火边坐了。此刻借着火光,常思豪才瞧清陈胜一眉苍须乱,颧颊焦瘪,比上次分别时显老了许多,心中暗暗一叹:“陈大哥居然称绝响为少主,变了,他变了,大家都变了。”江石友道:“长孙笑迟人称无敌,果然盛名无虚,那转星垣的身法一旦行开,便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威势,我这一路思来,毫无破解之法,若真与之对敌,想必也难是他的对手。”
陈胜一知道他这话是替自己遮羞,照顾秦家人脸面,低头道:“惭愧。江大剑忒谦了。长孙笑迟武功练到这种程度,可算是登峰造极。想必那吴道的功力更是可观,至于能高到什么程度,还真无法想象。”
秦绝响笑道:“嘿,可惜脑子坏了,练成神仙也没用。”
常思豪一听吴道的名字,忽然想起自己手里有无忧堂的伤药,猛拍脑门,赶忙从怀中掏出妙丰给的鹰筋火凤烧,塞在陈胜一手里让他服下。马明绍在旁瞧得清楚,这才知道他给自己服什么毒药之说是假的,也不以为意,道:“少主,看现在的形势,聚豪阁十有八九是要落在明诚君手上了,这人武功比之长孙笑迟或有不及,但机智才能却未必比他差了,此人没有感情上的弱点,在他统御之下,只怕聚豪阁会更加不好对付。”
秦绝响冷笑道:“软骨头啃着没滋味,咱们都年青力壮的,长了副好牙,难道还能天天喝粥么?”目光转向一边:“两位世兄,你们说小弟说的是吧?”
洛虎履道:“不错!聚豪阁在江南欺压弱小,力并群雄,我早就看他们不惯!可惜盟里商讨数回,始终难以达成动兵的决议,我有力无处使,也是徒呼奈何。兄弟你小小年纪便有雄心壮志在胸,勇于执天下之公道,怒讨不义,实令小兄佩服!不知兄弟准备何时动手?可记得给我来信,小兄定在京师裸衣击鼓,遥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说话间抱起拳来,眼睛在秦家人等脸上环扫。
秦绝响嘿嘿嘿地笑了一阵,道:“那就先多谢了。本来嘛,咱们年青人有如朝阳旭日,大好年纪,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若是整日在家一闷,哪还有什么阳刚之气?只怕连闺阁里的姑娘都瞧咱们不起。其实小弟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全因家中有了逆事,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跟兄长您相比又何足为观呢?小弟一向很羡慕兄长,兄长在百剑盟中,每日能有诸位大剑耳提面命地指点教导,学识成就远超世间俗手,将来在盟里亦必身居高位,做到三部总长、理事也不稀奇,说不定把盟主之位也要收在囊中哩!到时候大权在手,岂不是纵横天下,随心所欲?”
“呃……”
洛虎履瞧了眼江石友,低下头去,神色中有一丝懊恼失落,脸上渐渐粗红。魏凌川道:“哦,大家都还太年轻,目今还当以修习剑学为主,打铁还需自身硬嘛。”
秦绝响小小年纪便可以自作主张,掌控秦家这江湖第三大势力的舵,可算是春风得意。百剑盟人才济济,然而能人越多,却越难出头。盟里有些身份地位的,年纪一般都在四十岁往上了,洛虎履是骨干要员的子弟,若要在盟中安排职位,所遭非议也必然会多,成长升迁反会比一般人更要困难。而洛虎履就算将来能坐上什么重要职位,又怎能像绝响这般来得轻松痛快?因此听了有些难堪。江石友笑着转开了话题:“江湖上的事务,郑盟主早就想找秦少主谈谈,特别是聚豪阁情况有变,各方人心浮动,咱们现在做出的抉择,多半要影响江湖未来几年的走势。不知少主几时准备进京?我回去报上盟主,准备准备,一方面尽好地主之谊,另一方面早将大事商定,也免得大家日夜悬心。”
秦绝响连连摆手笑道:“小侄不过是个败家子而已,哪懂什么大事啊?郑伯伯太瞧得起我啦。今冬太原气候干燥,闷得很,我出来逛逛山景,散散心,觉得惬意极了,正准备再往北走走,到关外看看雪呢。京城么,我小时候来过一次,印象中也无非就是繁华一些,和太原区别不大,倒不想进了。”
洛虎履瞄着他:“是啊,人在城里待得久了,越是到荒旷之地,越畅心怀。不过咱们两方向来交好,过家门而不入总说不过去罢?兄弟若一时不愿进京,到城外云梦山汇剑山庄住下也是一样,为了明年的试剑大会,我盟在那里又增建了不少房舍,诸般设施齐备,景致也好。”
秦绝响鼻中嗯了一声:“的确应该去看看。冬天的云梦山不知是个什么样子?想必一定雾淞遍野,别具风情。只是四年前我们一家六口进山,出来的却是五口,如今只有我自个儿,进去之后,不知出不出得来哩?”
洛虎履听他话里似乎另有别音,像是在责怪百剑盟当年护持不力,才害得秦默身死。然而又非直接指摘,想驳也无处着力。转转眼睛,没有接这个茬儿。
秦绝响笑道:“嘿!洛世兄,萧今拾月当年在台上威风的时候,你也在吧?”
洛虎履道:“在的。”眼神里明显地闪过一丝恐惧。
秦绝响道:“嗯,我还记得他在台上,这么‘刷——’地一剑,把我爹爹的脑袋斩得跳起来,嘿嘿,那小子的剑,还真是快哩!”他说话时用手一挥,作横削状,篝火被他袖风鼓得一晃,斜向飘来,洛虎履猝不提防,发丝滋啦一响,额头被火苗燎到些许,热辣辣地,就好像被毒蛇舔了一下。他登时着恼便要发作,但火苗一晃即消,看秦绝响也只顾比划,不像是故意的样子,怒火漾了几漾,终于忍住。
秦默死于萧今拾月剑底之事,乃是秦家大耻,江湖上尽人皆知,江石友和魏凌川二人听洛虎履说起汇剑山庄,脸色已经黯了一黯,显然是不愿秦绝响勾思往事,坏了当下的气氛。然见他毫不在意,说话的样子还带着戏谑,心中都想:“原来秦默死后,连儿子也瞧他不起。”
常思豪想起当日在地底秘室中,绝响为父亲哭得一塌糊涂的情景,只觉面前这孩子虽然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神情态度迥异,变化之巨,前后直如两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眼见吞吐的火光将秦绝响白衣照亮,上面层叠纷呈的红叶在热气后撩忽,美轮美奂,极富动感,似乎也燃烧起来,与篝火连成了一体。他忽然意识到,那早已不是绝响母亲设计的蝶红旧款。
就在几月之前,这孩子还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这套衣服,他一模一样的,有三十套。
衣不如新,人已非旧……
他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