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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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2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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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敬,你莫不是病了么?怎地背也驼了,腰也不直的?”

戚继光左右虚顾,涩涩一笑:“是,是有一些。在外行军打仗惯了,一驻京师,这身子不知怎地便绵软了不少。”

俞大猷皱起眉来,想起这老战友怕老婆名声在外,莫非是被偷养那几个小妾淘空了身子?不悦道:“你比我年青二十四岁,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怎可这般颓迷?唉,这刮骨钢刀你就……”郭书荣华笑道:“哈哈哈,老将军鞍马劳顿,还是坐下说话嘛,来来来。”说着亲自搬过椅子,扶他坐在丹巴桑顿的对面,作势又要去搬。戚继光知趣,赶忙自己搬了一把,坐在俞大猷和丹巴桑顿之间。

俞大猷和戚继光并肩作战多年,说话向不顾忌,见桌上徐三公子脸带谑笑,自己总不能当着这公子哥暴老战友的短,被郭书荣华拦下,也便不再多说。但坐下一瞧常思豪,颇不顺眼,又见自己身边是个半大孩子,穿着官服,一对柳叶眼骨碌碌转来转去,古灵精怪,更出奇的是对面还有个西藏和尚,这一桌人不知怎样凑来,心中更觉诡异。徐三公子适时扇起小风道:“老将军一定奇怪皇上的封赏为何如此之重,其实侯爷的军功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救过驾呀。俗话说的好,功高莫过救驾,计狠不如绝粮,只怕在皇上心里,还嫌这二等云中侯,封的小了哩!”

常思豪心想:“看来这草包至今仍不知长孙笑迟等人曾想谋害皇上,这事和你大有关联,要不是涉及宫廷秘辛,被皇上刻意压下,说出来只怕把你吓尿了裤子。”

若是别人来解说,俞大猷心里的火还能拱一拱,听徐三公子来扇风,他反倒不受这个激了,哈、哈地笑了两声,道:“是吗?难怪啊!谁让咱运气不佳,只能在南方平平山、灭灭岛,抓点海上来的小矬贼呢?”

常思豪忙又再度站起躬身:“倭寇为害多年,祸乱极大,老将军和戚大人都是劳苦功高,我不过是一军中小卒而已,机缘巧合,暴得虚名,怎能与老将军相提并论?”戚继光忙道:“侯爷不必如此。志辅兄,你是有所不知,这位常侯爷一副英雄肝胆,真是义勇侠烈之人,我在京师多曾受他照拂,日后你我大家多多往来,您定知我这番话绝然无虚。”当下又将秦、常二人在山西事迹简说了一遍。

俞大猷本是豁达之人,见老战友这么说,定是无虚的了,他也在大同驻扎过一阵,见识过俺答骑兵的厉害,知道能用那么少的代价把鞑子击退,着实很了不起。看到常思豪此刻又如此恭敬,心底也就释怀了许多,何况桌上坐着徐三,自己跟这小常侯爷过不去,岂不让他这酸兔羔子看了热闹?当下也微还一礼道:“侯爷不必客气!你我虽没在一个马槽子里吃饭,但既然都在军中待过,大家便是自己人!我老头子岁数大了,又带兵带惯了,爱拍个老腔,论个阶级!有什么冲了撞了的,别往心里去啊!”

众人知他这两朝老将连皇上也要礼敬三分,如今说出这话已算不易了,当下都哄声陪笑,常思豪也便归座。此时身后有人托着杯酒凑了过来,笑道:“俞老爷子,许久不见,您这声音还是这么洪亮!说来也怪,您这属鼠的嗓子,怎么和属鸡的一样呢?”

俞大猷一见是刘金吾,登时脸露笑容,道:“哎哟,小猴崽子,你这是又精神了啊!娶了媳妇没呢?你爷爷死得早,我得替他老人家抱抱孙子啊!”

刘金吾的祖父刘天和当年做过一任兵部尚书,和俞大猷不论在公在私都往来颇多,小的时候,只要俞大猷进京过府,刘金吾就去绕着他腿边转,缠他讲带兵打仗的事,故尔两人十分亲切。此刻一听俞大猷拿自己逗趣,便也笑了起来:“嗨,我这功不成,名不就的,靠着祖宗余荫度日子,哪还有心娶妻呢?本来也想着投军效力,攒点军功,可是俺答让侯爷给退了,土蛮让李成梁给挡了,倭寇让您和戚大人平了,我是老牛大干燥——有劲没处使啊!”俞大猷一笑:“小子,马上就有你使劲的地方了!”刘金吾惊喜道:“怎么?倭寇又卷土重来了?”

郭书荣华道:“瞧你,倭寇若真重来,也是百姓先受苦,有什么可高兴的?”

俞大猷摇摇头,脸色凝重:“不是倭寇。是有人屯兵,要造反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刘金吾笑道:“造反?不会又是那些种大地的泥腿子罢?他们闹闹哄哄的,年年折腾,能成什么气候?”俞大猷道:“这你就太小看他们了!韦银豹这名字,你可听过么?”刘金吾翻翻眼睛,想不起来,常思豪、秦绝响更是都没听过。

郭书荣华道:“南蛮洞民有五类,便是苗、瑶、嘹、獞【音壮,即今之‘壮族’】、仡佬,尤以獞人最为善战。韦银豹便是獞人的领袖,从他父亲韦朝威那辈开始,便不断反我大明,组建匪军。韦银豹也是从年轻时便参与进来,带领匪军夺县攻城,在广西一带为害甚巨,官兵几扑几灭,始终未能将他们剿尽根除。老将军,怎么,他们近来又有所抬头么?”

俞大猷道:“何止抬头而已?只怕要站起来了!前段时间由于军粮总是不足,我派人查问情况,发现百姓的粮另有别人大批收购,一开始我还当是不良米商所为,哪想到顺藤摸瓜,却查到了韦银豹的头上,此人与我同岁,十几岁便开始造反,闹腾了五十来年,忽然消声匿迹。却原来带领着一伙人隐匿在古田一带人际罕至的山中,打造军器,积草屯粮。据粗略估计,他手下人数至少已达五六万之巨,一旦攻杀过来,莫说是村野小县,就算是卫所巨城,也难抵敌啊!”

戚继光道:“这便奇了,几万人的军粮收购,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以前这些古田匪军组织混乱,更无财力,缺东少西便到县城烧杀抢掠一番,如今怎么忽然变得如此精明谨慎、财力雄厚了呢?”

俞大猷道:“我对此也大感奇怪,着探马详查之下发现,他们现在的人员组成也变得极其复杂,原来只是些广西当地的獞人,还有些苗瑶杂蛮,原都是务农者居多,现如今却又增加了大批的汉人,大多个子不高,口音复杂,竟然像是来自沿海一带。由于他们现在组织严密,极难渗透,故而未得其详,今次回京,我便正要向皇上禀报此事,尽快组织财力物力,将他们扑灭于萌芽之中,以免久后其势大成,则悔之晚矣。”

常思豪听到此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向徐三公子身后瞧去,恰此时,江晚的目光也正向他这边望来。

第二章 舍身

两人目光一交,常思豪立时明白,自己猜得对了。

那夜送梁伯龙走时,曾与江晚一晤,当时曾听他说聚豪阁现今能调动十万以上的义军。长江一线都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广西虽在后方,多半也在其列。韦银豹的古田义军充斥进大批沿海汉民,那自然是聚豪阁依托周边水道进行的输送。其严密的组织、良好的运作,必也是受到了这些老江湖的规划指点。聚豪阁把控漕运,财力雄厚,提供一些军费则更不成问题。

在座所有人中,只有自己知晓此事,如今四大档头昂然在列,郭书荣华安坐桌边,江晚投来的目光,用意不问自知。

俞老将军一生为国,刚正不阿,首要考虑的是国家安宁,平息叛乱。可是古田义军又是被逼得无路可走的贫民,他们或无渔可打,或无地可种,处境悲惨,参与造反,也许不过就是为了一日三餐。国家安宁,要保护的就是百姓,可是百姓们却在受苦,被逼上国家的对立面。此时此刻,自己是应该揭破答案,还是替其隐瞒?

郭书荣华瞧出他面容有异,微微一笑道:“侯爷,您在想些什么?”

常思豪被他这一问,登时收敛了神思,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一果必有一因,造反是条不归路,如非逼不得已,他们未必会这样做。或许派兵镇压并非最好的解决之道,如有可能,还是尽量安抚收编,划拨田地,让他们有口饭吃,也许就没事了。”

小山上人道:“阿弥陀佛,侯爷这几句话有大悲悯在焉,可称慈心罗汉、热肠菩萨。这些年来南方战乱,北地不安,不少人流离失所,四处逃难,我少林也收留了许多难民,给他们剃度出家,做了僧侣,安排在周围庙产耕种作业。生活虽然清苦,总算能吃上碗饱饭。南少林的小风师弟那边,也是如此。有些话,本不是老衲该说,但如今吏制腐败,封海闭关,豪绅圈地,百姓失田,生活苦不堪言也是事实。俞老将军和督公若能向皇上陈情,讲明利害,减少些税赋,整顿官场,放渔船归沧海,还百姓以良田,则强过刀兵杀战,善莫大焉。”

俞大猷和他是老相识,听此言长长一叹,道:“政局国策,归由徐阁老他们参谋,我一个武职,不便多谈。但那韦银豹身边都是南蛮洞民,不服王化,朝秦暮楚,反复无常,而且多年来的攻杀,已积下几代仇恨,岂是简单安抚就能解决?侯爷和上人想事情,太过简单了。”

秦绝响道:“老将军说的是!那些个苗瑶獞嘹妖里妖气,当年诸葛武侯也须七擒七纵,才拿下了他们,这帮人转眼忘恩,哪有什么好饼?正该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朱情听得皱眉,拳心便紧了一紧,只见刘金吾笑道:“秦大人所言极是。量他们这些杂凑乱兵也不堪一击,全数剿灭,一劳永逸,岂不更好?”俞大猷摇头道:“说你小瞧他们,你还不信,那韦银豹与官军作战五十年,经验极其丰富,岂是易与?他们盘踞高山密林之内,占尽地利,莫说全数剿灭,就是胜上几场,也不容易。”

秦绝响笑道:“谁不知道俞大将军的本事?您溃海贼于汀州、定侗叛于恩平、收黎蛮于昌化、破王直于舟山,其后擒张琏,捣兴化,镇潮州,定翁源,节节胜利,用兵如神,哪路叛民倭寇是您的对手?‘龙虎佑明,天下太平’,您和戚大人的本事,那是有战绩摆在那的!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哟!您这么说话,可是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俞大猷原只当他是个黄口孺子,浑没放在心上,不想此刻听他将自己的战绩历历道来,如数家珍,倒觉有些意外。戚继光笑道:“我这戚虎是纸虎,老将军这俞龙可是真龙,民间谬赞太过,其实我哪能跟俞大人相提并称呢?”

众人都笑起来道:“有两位将军保定江山,真是我大明之福啊。”

一片赞颂声中,却听有人冷冷地道:“俞将军是真龙,那皇上呢?”

此言一出,登时厅中大冷。俞大猷侧目一瞧,说话之人站在徐三公子身后,仆从打扮,自己并不认得。戚继光脸色有些发白,没想到自己小心来、小心去,今天见了老战友,一时嘴里没了把门的,冒出这么一句,真若追究起来,俩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徐三公子只当朱情是自己手下奴才,听到他无端插话,本来大具反感,但一瞧俞、戚二人的表情,心下便又得意起来。只因他二人当初都是胡宗宪的部下,跟爹爹徐阶正是对头。如今他们虽有一身的战功,在朝廷里头却失了根子,这会儿说起话来如同受到众星捧月一般,却被我门下家客一句话吓得没了声音,岂不可乐?

俞大猷瞧着他那暗自得意的表情,料想仆人未经他的允许授意,绝不敢狂妄至此。显然徐家这是还记着胡少保的旧账,无事便想生非,得闲就来揪自己的胡子。当下大笑道:“俞某自然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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