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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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28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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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律瞧这方木盒雕花彩画,带着一股清香,莫说里面的衣物,光是盒子怕也价值不菲,说道:“这……又让你破费,这多不合适……”眼睛向床上瞧去。秦绝响笑道:“姐姐又来见外,自己家的东西,还用得着花钱吗?我怕你们来的慌促,衣裳带的不全,受了伤又弄脏了身上的,添两件无非换洗方便。再说过年了,怎么也得换换新不是?”一边说,一边把另外一盒点心放在桌上,笑说道:“大哥他们又点兵又祭旗的,还真挺耗费功夫。我在回来道上饿了,买了几块点心,觉得很好吃,便顺手多带回些,想让姐姐们也尝尝。一时嘴馋,道儿上又偷吃了一块,这算是剩下的,姐姐们可别嫌弃。”孙守云笑道:“这话可说哪儿去了?亏你这般有心,什么都想着我们。”当时便要打开给自己那红盒子,却见师姐馨律正在榻上嗔视着自己,手便顿住,指头在木盒上轻轻摸着,眼光向桌上那盆花转去,笑问道:“哎,你拿来这是什么花?白白净净,细条卷朵的,倒是新鲜。”意律也道:“是呢,一般都是叶托花,这花却开得又多又卷,倒像是花包叶了。”

秦绝响笑道:“哦,好像是叫什么子,还是什么锦的……听他们说来着,我这会儿倒忘了,说是什么西方风车国的花儿,原产在突厥,难得这时候能开,我看着挺好看就拿了三盆,另外两盆已经送到你们屋里去了,想着给三位姐姐摆在床头,早晚瞧着也能换换心情。”又向馨律一笑道:“姐,盟里还有点事情,我还得出去一趟,待会儿回来再给你熬药喝。”说罢不等她张口来推辞礼物,转身急急出门。

孙守云听脚步声远了,笑嘻嘻地将红盒子打开来,盒盖只是略扇起些小风,便觉一股馨香扑面,清新爽人。只见里面十字分成一大格三小格,大格里是叠齐的水红比甲、绿底鞭花金丝小袄和鹅绒百褶定风裙,小格里有一套闪银镶珠的簪环首饰、一盒五色胭脂水粉加软香唇红、一套玉扣件鹿皮袋包装的镜子眉笔等画妆小工具。她欢喜道:“这孩子想的恁个周全!这一盒里面,可不什么都有了?”当下拿起裙子,站在屋中,往自己身上比量,问二尼:“好不好看?”

意律看看正面,瞧瞧侧面,上前替她抻弄着,口中道:“这料子、花式,可真是不错,手工也好。”孙守云道:“咦,这不是鸭绒,是鹅绒呢!”意律道:“你怎知道?”孙守云道:“鸭子杂食吃鱼虾,绒里有腥味,鹅是全素,所以没味道,也比鸭绒暖和、蓬松。你摸摸看。”意律道:“怪不得呢!”把那绒往手背上蹭蹭,感觉痒痒地,笑了起来。馨律把脸一沉:“守云是俗家也便罢了,你怎么也这样?”意律一缩手,低下头去。

但凡女子穿衣,必得有人瞧着夸,方才算得心满意足,这么一来孙守云自不高兴。近前一屁股坐在榻边,埋怨道:“师姐,你也真是,这大过年的,又没外人,看看新衣服又能怎样?当初师父、师叔在时,也没你这般严厉。”说着用肩膀来靠她,又用屁股在榻沿蹭着一拱一拱地央请。

恒山派《“文》一众女《“人》尼当着《“书》掌门师《“屋》姐都很拘谨,只有她这俗家放得开些,带得其它几个俗家小师妹也都顽皮了。馨律知道她的性子,道:“僧俗有别,守云,你别来捣乱。”孙守云鼓腮帮扑地一瘪,道:“有什么别?又不是没一起洗过澡。”馨律脸色大黑:“你乱说什么,也不怕人笑话!”孙守云笑拍手道:“原来你也怕笑话,我还以为僧俗有别,你不在乎哩。”馨律有心再说,只怕她再接下句说自己动了嗔心,便长哼一口气,往里扭过脸去不再瞧她。孙守云笑嘻嘻地站起来,又去试那小袄,拉意律帮着瞧。意律见师姐背过脸去,也不怕了,随着她说长论短,嘁嘁咕咕,放低了声音。

试也试过,穿也穿过,孙守云目光一转,又瞧上了意律的白盒子,拿起来道:“别光顾我呀,他给你买什么了?打开看看。”

意律也早有心打开,当着她,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抓了盒子说道:“还是别看了。”孙守云笑道:“不看你还不穿了?早晚要看,又有什么区别?”两人一争,意律抢过了盒盖,孙守云脱手,把盒子打翻在地下。

孙守云埋怨道:“你瞧瞧,好好的衣服,怕是要弄脏了。”蹲下翻过盒底,只见扣在最上面的是团粉红,抻边角提起来一看,原来是件粉缎子抹胸。摸了摸,触手只觉丝软滑柔,翻过来,背面还有层轻绒,保暖排汗。不禁赞道:“这可真是好东西,穿着一定舒服!”意律一见是贴身的亵衣,登时脸上通红。馨律道:“快收起来,待会儿他再来了,给他退回去就是。”

孙守云也不侧头去瞧她,闲闲地道:“哎哟,我还以为别人试衣裳,你不爱瞧呢。”

馨律本是听见她俩抢盒子动静不对才回头看。经她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也盼着瞧瞧新衣裳似的,一生气又扭回脸去。

孙守云把地上的衣服都拾起来,只见这些衣物从小衣到中衣,都是内穿的衣裳,除了最上头这件抹胸,其它都是素白色,面料柔软考究。她一面收拾着,一面叨咕道:“唉,做人难哪,给尼姑送衣服,能送什么?人家孩子这是知道,你们外面这僧衣改不了,就买了里面穿的。说了是多两件换洗么!奈何有人专把好心当做驴肝肺,也不想想,这京师谁们家的铺子能卖尼姑穿的胸衣?再说这大过年的,没个合适的颜色,人家孩子还能上染布坊挨家喊门去?”

馨律和意律一听,也都觉有些道理,各自沉默。孙守云道:“你们爱退你们退,反正我是不退,把这东西往人家孩子手里一交,人家孩子问:‘姐,你怎么不要?’我怎么说?难道说:‘姐不敢要,怕你这孩子没安好心!’哼,这话,我可说不出口。”

馨律转开了脸去,不来应她的话茬儿。孙守云说顺了嘴,这话就像过水的面条,涕里秃鲁地倒了出来:“其实人家孩子有哪儿不好了?你看这秦家富贵啊,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孩子他爹死在擂台上就不用说了,更可怜的是,他从小连娘都没有,跟咱们亲,还不是有些代偿的感情?咱们在这儿,吃着人家的,用着人家的,反倒成天跟人家瞎猜乱想的,也没个好脸色,人家这没娘儿孩子是该谁欠谁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馨律脸色刷地就变了,孙守云尚未觉察,被意律轻轻一捅,这才想起什么似地,猛地刹住了口。隔了一隔,意律陪着小心道:“师姐,你别生气,守云她也不是有意要提那件事……”

馨律道:“好了,你们要穿便穿,都回自己屋去吧,让我清静清静!”

孙守云和意律交换了一下目光,都没说话,静了一静,孙守云低声嘀咕道:“心里不清静,怎么也不清静。”又问:“那点心你吃不吃?”见馨律摆手,便收拾了两个盒子,把点心也拿了,冲意律挤个眼色,拉她出来,凑在耳边聊着小话儿,一路嘁嘁喳喳谈笑而去。

等她们走远了,秦绝响从墙根暗影里钻身出来,摸回到窗台底下,透过窗纸上的孔洞继续偷看,只见馨律望着桌上那盆花出了会儿神,又瞧着榻上那黑盒子,伸指摸摸边缘,叹了口气,拿起来搁在床头小几上,回手放低枕头,顺下身子躺好,就此不动了。秦绝响等了一阵,看起来她非但没有试穿的心,就连打开看看的想法也没有。忖道:“馨律姐人前人后,始终如一,她本就不是凡俗的女子,看来要她动心动情,是不可能的了。”眼看馨律躺下去之后,被帐帘挡住了脸,自己所在的角度瞧不清她表情,目光往下移动,只见被子上有略微的一起一伏,也不知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露在被外面的,就只有半截细白的颈子和那只纤长骨感的右手。

他眼睛一落在那只手上,呼吸便如封住了般,仿佛脑子变成了腔子,一颗心在耳洞深处“骨隆、骨隆”地跳。这些日子相处虽多,可是不管离得多近,总是不敢深看她,仿佛她仍是那片光影,只在心中,不在眼底。想在大同时,自己被她捉了手按在盆中来洗,那时节水温融合了体温,目光对上眼神,刹那间说不清是母爱般的温暖,还是情人间的亲近,就此一心沦陷,相思至今。现在,这只手瘦了好多,那宽大缁衣下的身子呢?也一定清减了不少吧。姐啊,你是为两位亡故的师太伤心,还是行食因法,被那带疫病的毒肉伤了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你怎能那么傻?你怎能那么傻……

他又是恋慕,又是敬爱,又是埋怨,这般絮絮地想着,心中一阵绞痛传来,不由自主往怀里揉摸去。

触手微硬,碰到一个棱方的小瓶。

第五章 喝药

馨律躺在榻上,似睡非睡,想着孙守云那句“这没娘孩子是该谁欠谁了”,就觉心头浑沉沉地,依稀间仿佛回到了恒山。

那时,自己还是七八岁的光景,领着一堆小师妹们,整日价绕在师父凉音腿边跑玩。其中有个小师妹是师叔新捡回来的,个子不高,人也长得不漂亮,右手还有点残疾,却是天生一副笑脸,每天嘻嘻哈哈没有愁事。其它的小师妹们渐渐地跟她玩的多了,每见她过来就会围上去。自己又是气闷,又是妒嫉,有一天找个别扭骂她道:“一个没娘孩子,也不知哪来那么多乐事!”不料这话却伤了那小师妹的心,当晚人就不见了。大家好几日寻她不着,后来发现,小小的尸体横在了后崖底,大家赶忙下崖去看,只见她脸蛋侧着,半张着嘴,一只眼已经被鸟儿啄去了,身下一泼血崩出去八九尺,也不知是失足落下,还是有心跳的。

自己被罚跪在无想堂外面,本以为要挨一顿毒打,可是师父没打,也没骂,只是下晚课一走一过时淡淡说了句:“人不怕没爹没娘,就怕无情无义。”打那以后,便总在半夜里梦见那师妹幽怨地瞧一眼自己,便跳下崖去的场景,惊醒后再睡不着,便出去一遍一遍地扫院子、擦窗子,直到红日升腾,东方亮起。笑容也少了,甚至没了,从此懂了该如何对师妹们呵护、疼爱、管教,有了大师姐的样子。本以为日子一天一天平安过下去,谁成想,一切是那么的突然,师父和师叔眨眼间都不在了。众师妹们都不懂事,慌了手脚,自己也忽然感觉肩头好重,明明心里想哭,在人前却还要板起脸,装出镇定的表情,要支撑起恒山一派的门面。每到有问题、冲突、矛盾时,实在脱不过去,便引些佛典来解决、搪塞、平息,然而,那极乐世界、东方净琉璃世界、莲华海藏世界,都真的存在么?师父和师叔,如今去的又是哪一世界,何方净土?还能不能够,传回平安的消息?

她心中乱乱地,就这样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院中脚步声近,门轻轻一响,秦绝响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托盘走了进来,用脚勾上了门,微笑道:“姐,该吃药了。”

馨律撑着身子往起坐,秦绝响赶忙把药搁在桌上,过来扶住,替她往腰后掖枕头,口中连道:“轻着点,轻着点。”馨律瞧他这般谨慎过度,忍不住失笑:“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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