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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姬野平也有些恍惚,自入聚豪以来,方枕诺的谋划设想确实周道细致,革去许多弊端,因此自己才对他十分信任,而今这情况,三千多兄弟的命都在自己手里,决策不慎很可能导致全体的灭亡,这可不得不虑。
何夕道:“你们不管怎么选都是走水道,其实陆路又有何不可?在岳阳沿岸向东突破,只要避开城关主力,冲出去不成问题。南下若有三湘水军封阻,那就绕远往西拐个弯,等到古田联系上韦银豹,全起义军兜底北上,不但能打俞大猷一个措手不及,更可复夺君山。”
朱情对地理极熟,略一盘算,便点头表示此法可行。楚原、胡风没有指挥作战经验,虽听三师弟分析得不错,目光里还是犹疑多过确定。姬野平瞧大伙表情不一,躁然道:“这小方一路急三火四,话也不说清楚点!”忽然打个愣神,往怀里摸去,掏出那封书简来相了一相,就去撕那封皮。江晚拦道:“军师吩咐到了江面上再打开,怎可现在便看?”
姬野平一甩胳膊:“得了吧!又不是什么锦囊妙计!”身子背过挡住风,一把撕开,打火摺观看,却忽然“咦?”了一声。
朱情几人见他面色如此古怪,也顾不得许多,都聚头来看,只见上面头一句写的是:“官军真正主力不在洞庭……”登时也都一怔。
继续看时,上面写道:“……此刻他们必将重兵聚于江西,由郭书荣华带队攻打庐山。兄当以大船开路,溯监利北上东折,到洪湖边自有兄弟接应。君山方面倘若醒悟过来,料兄抄近行远,追之不及,未必便追,只是前路恐有阻军设卡,或郭闻讯分兵,兄宜远探轻推,切不可急驱冒进、致陷重围。另,五方会谈消息散布于江湖,亦必传至古田,万勿徒劳枉返前去借兵。抵庐之后若大势已去,太湖方面亦恐难保全,兄万不可仗血勇以死相拼,宜当迅速化整为零,或下广东出渡海南,或绕路云贵回潜四川,避其锋芒以图后计。郭书荣华设谋精密深沉,乃弟生平仅见,兄长当以聚豪上下兄弟为重,临事多与江、朱二君磋商,万勿浮躁轻忽。此信阅后付丙,不可留存,切切。”
大家看完书信,相觑无语。
朱情凝神道:“照军师的思路来看,东厂方面是抓住了咱们齐汇君山给游老治丧的机会,一方面调动军马向庐山鄱阳湖区集结,一方面派出曾仕权逆江而上,封堵咱们的后路,并通知俞大猷兵出湘水,形成合围。庐山方面兄弟虽多,却只留瞿老一人坐镇,以他的才智应对郭书荣华,只恐难以久撑。咱们大部分人马都在那边,如果被官军吃掉,就会彻底沦为一个普通江湖帮派。仅凭少数武功高强的精锐,无法掀起波澜,起义造反,更是无从谈起。”
姬野平两眼略直:“不错。这样的话,那官军在明显占优的情况下没二次攻岛也就说得通了。”借火摺一燎,将信烧化。
众人会意:看来曾仕权和俞大猷其实并非相互排挤争功,而是怕打起来之后一乱,聚豪阁几位骨干反倒凭高强的武功成了漏网之鱼,跑回庐山助力。如果只是围着,那大家不知外面情况,又顾念着身边的弟兄,一旦选择死守孤岛,哪怕只是拖延几天,也成全了郭书荣华。
听着这些讨论,江晚的脸色更为深沉:“何止如此,东厂方面散播五方会谈的谣言,不但让咱们内部人心产生动荡,更能让韦银豹生疑。这样从短期来看是免去了俞大猷的后顾之忧,从长期来说,更是稳住古田义军的妙计,使咱们被吃掉之后,让他们再尝唇亡齿寒的恶果。郭书荣华此计若成,不但可除去你我以及古田义军这心腹大患,更可威慑鞑靼、瓦剌、土蛮、西藏各部,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说是一石四鸟。”
姬野平骂道:“此计若成,往后这兔崽子倒真要安享荣华,大明朝也要‘长治久安’了!”
朱情道:“仔细想来,郭书荣华此计并不出奇,可是他绝就绝在,即便让咱们看明了他的计策,却依然逃不出这个困局。韦银豹引领苗、獞等族对抗官府多年,对汉人极不信任,听到五方会谈谣言之后,一定以为咱们之前所宣所述都是假话,目的也不过是想利用他们达成野心而已。虽然咱们对他的帮助不小,但他心里只要有了风吹草动,哪怕你亲自去解释,也难让他改变态度。”
江晚道:“远的且不说,眼下的问题是:郭书荣华既设此计,在时间安排上亦必精准,也就是说,攻打庐山的时间必在封锁洞庭之前。”
几人目光在黑暗中穿插交对,仿佛都看到千里之外,瞿河文率领众兄弟和东厂大军血战的画面,禁不住心头抽紧。
姬野平这才明白为什么方枕诺那么急促地催自己、明白为什么他甚至提都没提陆路突击和南下广西的方案。
还来得及吗?
瞿老乃聚豪阁八大人雄之首,作战经验丰富。阁中的功劳薄上,他立下的功勋甚至远比明诚君沈绿为多。
也许此刻还不该悲观,也许弟兄们正在苦苦死战,正等待着我们的支援。
若能冲得出去,倍道兼程,在郭书荣华背后猝然一击,说不定还有翻盘的希望!
他蓦地一扭头提起气来——忽然意识到湖面无遮无挡,声音可以随风传得很远,若被隐匿哨探的官府船只听见,非同小可——急将吐出的声音逼低:“快!快!”
邻船之间互递消息,整体骤然加速,自百丈高空看来,便似一片阴云密影在黑水中流移。
行出一程,何夕忽然意识到什么,“诶?”了一声,道:“军师信中让咱们以‘大船’开路,可是咱们驾出来的都是快船、小船,哪有大船?还有,咱们都出来了,他自己在山上能干什么?即便云边清探得消息回去,凭他们两个又如何应付那么多的官军?”
姬野平心里“格蹬”一下,急转头回望——夜色中早已瞧不见君山——喃喃道:“难不成……”
朱情脸色忽冷,似乎想到些什么,便在此时,船头有水手回身低道:“阁主!到了!”
第六章 调弦
方枕诺回至总寨,在空静无人的聚豪大院里放眼瞧了一圈,走进阁中,来到燕凌云的遗体旁边,俯下身去刚要去拉,神色微微一凝,复又收手站起,转身出来,直奔阿遥的住所。
两下相隔本来不远,几步便到。他进院抬头,看见小屋窗暗,迟愣间脚下微滞,却又瞬间加速破门而入,冲到里间撩起床幔。
枕被叠得整齐,床上果然空无一人。
指头一松,床幔缓缓垂落,飒飒竹声自门口灌入,令屋中夜色亦为之一浓。
环视左右,日常用具一应整整齐齐。
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枣木头梳,搁在鼻端略嗅了一嗅,目光又落在大小方圆不等的精致锦盒上,遂搁下头梳,拾起一个小的打开,微微倾斜,借窗纸上淡淡微光看来,里面的脂粉平缘,丝毫没有用过的痕迹。
又打开两只,也是一样。看来这些姬野平买来的东西,阿遥姑娘都不曾动过。
他将锦盒依次打开,逐一轻嗅,嗅到第五只上,目光微虚,又瞧了一眼——这盒粉在微弱光线中略呈桃红,显得很淡——随即扣盖收入袖中,把其余的都摆回原位。然后一扭头转身出屋,回去背起燕凌云的遗体,绕阁上山。
聚豪阁依山而建,布局有格,自成群落。主阁在最低处,其余建筑,如祈足厅、入法堂、圣母殿等,都沿山势向上分布,取的乃是“颠倒乾坤”之意。若于天气晴好之时遥遥观望,中轴线上的宽石阶道似通天一脊,参差镶于道路两侧的楼阁便如四肢,与头颅般的主阁一起,整体构成一只下山猛虎之形。
方枕诺沿“虎脊”上山,一路来到位于“虎臀”位置的圣母殿外,放下尸体,走进殿中。
眼前是一尊高大的白莲圣母立像。雕像下半身被香案上的烛光照亮,上半身陷于暗影,慈祥的笑容和下望的目光随着火苗的摇动,时而变得不怀好意。
方枕诺绕过拜垫香案,来到圣母像后,伸手在莲台中部摸索片刻,轻轻一扳,随着格嗒声响,一片莲瓣打开下落,露出洞口。他拢起袖子,将头微偏,伸手向里面够去。
姬野平听说调弦已到,赶忙伏低身形向前观察,只见远处星空下一片森蓝树影深邃无边,隐约可见林下延伸而出的陆地当中有一道黑色宽大裂口,湖面闪动的微光随波细碎铺展,顺由那道裂口延伸入陆。
河流两岸无灯无火,安静如常。楚原低道:“似乎没有驻军?”朱情道:“不可能的!湘江口岸那么远都被端掉封锁,何况调弦?我看此处安静得极不正常,必有埋伏!”姬野平强压着躁然的情绪道:“事到如今,难道还能打道回府?现今庐山吃紧,即便真有埋伏咱们也只能硬闯!”掏出信弹就要拉,朱情一把扳住他胳膊:“阁主!要打下令就是,这东西射到空中光亮极大,远处的敌人发现,必然群起来攻,到时候咱们岂不被动?”
姬野平怔了一下:朱情这话极有道理,然而这种可能引火烧身的事情,方枕诺会不知道吗?他又为什么会如此安排呢?
朱情道:“阁主,刚才我就觉得不对,你好好想想,军师完全可以随咱们一起突围,毫无留守的必要,如果云边清开始的猜测是对的,如果方枕诺真是东厂的卧底,那么——”
姬野平龙眼睁圆:“这个时候你还——”朱情语速极快地道:“先听我说!如果他真是卧底,那么支走怀疑他的云边清,再设计让咱们出离君山,自投罗网,岂不就顺理成章了?”
姬野平实在忍不住,声音放大了许多:“小方若是东厂的人,会写出那封信来吗?那是让我杀出去以后再看的,他若配合东厂设伏兵,怎会写这些?”
朱情道:“他对你的性情再了解不过,或许早就想到你会提前拆看,并因此会更加深信不移。要不然他何必不说清楚,只顾一味催你?”
姬野平气得肌肉突突直颤:“你,你自己也看过了信,小方多信任你?还让我凡事不要鲁莽,多听你和江晚的意见,你就这么回报他?”
朱情脸色也极是难看:“可是,除非要向官府投降,否则他孤身留在君山必死无疑。再不然他本来就是官府的人,否则还能怎么解释?”
二人虽然尽量压制,但说话声周围还是听得见。江晚怕军心动摇,连连按手示意。何夕道:“争论无益,何况现在有无埋伏还不一定,咱们且先不拉这信弹,进河口看看情况再说!”
姬野平道:“这才是正主意!”抖身形跳上风鸿野的座船,回头道:“我去探路,有危险就拉响信弹,你们迅速撤回君山,若没事就跟上来!”朱情也飞身跃到这条船上,扯住他道:“阁主,你回去,我来!”
龙波树和虎耀亭听见这话,相互交换个眼色,带着各自手下十几条船早由左右两翼悄然抢出,直奔河口。
调弦河前身为沱江,原与洞庭并不相连。西晋时候大将军杜预为出奇兵偷袭东吴,派人凿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