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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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4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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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痛苦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馨律的眼睛略眨了一眨,她就这样看着,神情忽然有些僵硬,好像某种预期没有到来,手头一松,锁链散开,膝盖抬起。

秦绝响的小脸歪歪着,发丝随枯草轻摆,没有动作,没有呼吸。

“绝响,绝响?”

馨律轻轻唤了两声,忽然有些慌乱,蹲下身子侧过脸,将耳朵向他胸口贴去——没有心跳。

死了。

他……死了……

馨律忽然觉得,他的胸骨有些硌脸。他的身上还热着,还有他的味道,他的男性气息。这温度、这味道、这气息通过脸部传来,萦绕鼻端,直入心际。

一瞬间,馨律仿佛灵魂脱体,回到了观鱼水阁,飘在藻井之上,看着下面两个人在一起交缠亲呢。

松弛后那个小小的他,也像现在这样躺着,自己笑容里带着憧憬,甜甜的,头也是这样枕在他胸前,用指尖轻轻划弄着他的皮肤。

他的胸膛鼓鼓的,有着蓬勃发育的生气,枕来让人踏实。他的皮肤细腻光滑,不逊于自己,心窝里还汪着些汗珠儿,圆圆密密,自己轻轻地划动着,把这些汗珠儿聚在一起,心中无限甜蜜。

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男人,变得高大,超过自己。

而自己,则会留上一头秀发,陪他说说笑笑,为他做饭洗衣。

他不会喜新厌旧,因为自己相信,他是真的爱自己。不过,也许他偶尔会发些牢骚,有些抱怨,呵,那是生活,是他的孩子气。

也许未来不是这样,也许根本没有未来,那有什么关系。这一刻是真实就好。相信我们会就这样,躺到地老天荒,永不分离。

为何世事这样纷繁,为何上天不遂人意?

馨律抬起头来,脸上凉凉的。看到秦绝响胸前有一片湿迹。她无意识地伸出指头,在那片湿迹中划拨调弄,忽然悲从中来。

风呜呜地响着,荒草簌簌,旷野萋萋。

寒意从背后升起。

这是一个冰冷的世界,是江湖的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他,从小就生长在这样的世界里。

他就像山崖上的小树,生长得艰难而扭曲,这难道,全是他的错吗?

现在,他死了。对错已无所谓了。

这个世界上,又只剩下孤孤单单的自己。

她忽然怕极了这孤单,一颗心空空地揪起。

短发在额角轻搔着,柔柔地。

“等把头发蓄起来,我就用八抬的大轿迎娶了你……”

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羞涩,和在羞涩中想像着坐在轿中的样子。

自己这一生,竟也能像普通人家的女儿一般,嫁为人妇?也能像秦自吟那样,怀胎有孕,生儿育女?

鼻子不由自主地酸起来。“绝响,绝响,”她伸出手去,轻轻推摇:“你醒一醒,醒一醒啊。”这时节,她竟有种怪怪的感觉:哪怕他醒来,让自己有个可以骂、可以恨的人也好。

秦绝响没有反应,这让她的恐慌加剧:也许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她忽然慌慌地喊起来:“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你活过来!你快活过来啊——”

她奋力地捶按着秦绝响的胸口,急吸一口气,捏着鼻孔吹进他嘴里。

分开时,微风过唇,一股腥涩味道返入口腔。

这令她愣了一下,意识到,那是血的余味。

秦绝响五指抓天、对空喷血的一幕忽然在眼前闪过。

那是……那是为我而吐的血啊!

这一瞬间,她忽然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认识到他曾经有多爱自己。这份爱带着血的汹涌、血的浓沃、血的滚烫、血的华丽,明艳鲜烈,宛若奇迹。她忽然发现,自己这样恨他、这样怨他,原来又是这样地在乎他,有这一份爱在,哪怕他有过多少女人,哪怕他犯下千重罪孽,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自己都不在乎,就算是拼了性命,也想要和他在一起!

“绝响!绝响!”

泣涕喷薄,泪水萤流成河,馨律在他身上胡乱掏摸,找到伤药,一股脑地都塞进他嘴里去,拼命地捶打着他的胸,想要帮助他呼吸。

秦绝响静静地躺在荒草中,一动不动,好像故意不理她,又好像,犯着孩子气。

常思豪腹部带伤,牵扯疼痛,行动甚是不便,因此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几次穿林过岗之后,前面人影不见,只能凭着大概感觉步行追踪。走了这半天,忽然听侧前方远处有呼喊绝响的声音,赶忙加速赶来,正好瞧见馨律敲打秦绝响这一幕。

他扶痛奔近:“师太,怎么回事?”

馨律有些六神无主地:“他死了,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常思豪俯身一探,秦绝响脉息俱无,看颈部有勒伤,知道是窒息而死的,惊急间忽然想起一法,忙拔出胁差,扯过秦绝响的手掌,用刀尖挨个指头戳去,连刺十刀后,命令馨律:“你继续吹气!”自己抛下胁差,扒了秦绝响的靴子,伸掌在他脚底上“啪啪啪啪”疾风暴雨般猛拍。

刚才旷野无人,怎么渡气都好,这会儿常思豪在,馨律埋头吹时,忽然意识,耳根立刻红热起来,却也顾不得了。

拍了一百五十几掌后,常思豪停下,侧耳去听心跳,馨律也不再吹,忐忑地等着结果。

听了一会儿,常思豪抬起头来,脸上没有表情:“我以为妙丰这法子能行,谁知道……”余光里,馨律身上一懈,堆坐在地上,呆了一呆,忽然探手拔起胁差,往颈间抹去。

常思豪一扑身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就势一滚,将她呈大字形按在草地上。馨律叫道:“别管我!”握刀拼力回勾,想刺自己的胸口,常思豪双分两臂,攥着腕子将她死死按住,喝道:“你疯了!”馨律不听,拼命挣动,常思豪被她掀了几掀,只觉腹间刀口疼痛难忍,说不出话,汗珠滴滴嗒嗒流淌下来。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声惊叫:“大哥!→文¤人··书·¤·屋←你在干什么!”

常思豪和馨律眼睛同时一直,侧头看去,秦绝响单臂支撑坐起,正瞧着他们,也许刚才伤药混合吃多了的缘故,人显得极精神,眼睛还倍儿亮。常思豪愕然道:“绝响!你活过来了!”秦绝响脸色怪到无以复加:“你……你还不下来!”常思豪反应过来,忙趁着馨律还在愣神的时候,掰下刀子撑身爬起。秦绝响过来连问着:“怎么样?可伤着了?快起来,这地上怪凉的,这是干什么?”将手递向馨律。

馨律见他无救,原本不想活了,眼见他居然活转过来,惊喜直愣之余,又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想想自己和他这些事,真是又羞又苦、又酸又恼、又憋闷、又快活、又丧气,恨不得扎在他怀里,抱紧了他,再不让他离去,又恨不得给他几脚,攮几锥子,咬上几口,揪下他几块皮。这会儿看他这只手奔自己来了,心里忽然就冒上来一股子气,挥手“啪”地把这手打开,就势一翻身站起来,扭头就走。

秦绝响想追,忽然想起自己“不再追”的誓言,整个人僵在那里。

常思豪急急地道:“绝响,我刚才在路上忽然想起件事,正要问你。”

秦绝响盯着馨律的背影,好像没听见。

常思豪扯他胳膊:“上回我和你商量,要派人到杭州接你大姐去唐门,你派的是谁?”

秦绝响看着他,魂灵却似不在,无法将这声音在脑中转成意义,眼睛眨了半天,这才骤然明白过来:假若当初是陈志宾负责此事,那么很可能大姐会落在他的手里!

“等等,我想想,我想想!”他紧张地抓着头发,又猛拍了两下,忽然放松下来:“想起来了!我当时是让邵方安排的这事,为了女眷伺候着方便,还特意安排了个姑娘,就是姓……姓冯的那个,她和大姐挺处得来。”

常思豪道:“冯?冯二媛?”秦绝响道:“对,对,是这名字,你记得倒比我还清楚。”常思豪琢磨:二媛儿这姑娘见面次数虽然不多,但一看便知十分老实腼腆,她和双吉性格相类,决不可能是坏人。邵方自己熟,应该也能放心。回神看秦绝响,十根手指头滴嗒着血,光着脚站在草地上,也不觉凉,也不知疼,说完这两句话,小细脖子就像找太阳的向日葵,早又朝馨律的背影滑了过去,不由得替他叹了口气,道:“她还没走远,还不追?”

恰在这时,有步音丛杂响起。

第六章 老与嫩

步音来自西南方向,来人不止一个。

二人闪身树后观察,只见那几个人影绰绰一瘸一点,拿刀拨着灌木,边走边说话:“真是疯了,真是疯了,怎么打起自己人来,我看他一定是真心投靠了东厂。”“那也不应该啊,咱们这是为谁呢?”

常思豪认出了声音,想要出来打招呼,感觉衣襟被轻轻扯动,侧头看时,秦绝响在后摇了摇头。

那边谈话仍在继续:“为了谁?谁也不为。这些年,咱们净为别人了,倒该好好想想自己。”“你这是什么话?”“什么话?实话。如今这秦家今非昔比,走的走,死的死,少主爷在京里做乐了官儿,哪还拿咱们当回事啊?以前咱们跟着老太爷,跟着祁总管,驰骋江湖,总算还有个乐子,如今倒跟在官府屁股后头,受东厂的洋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老谷,这可不像你啊!少主爷还小,总有长大的时候。咱们别的不看,总得对得起老太爷子。”“嗨,三岁看到老。可能等不到他长大,咱们先要被踢到元老会去了。……谁!”

常思豪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却听东面城来的方向上,有人也发了声喊,跟着十来个人横向散在树间。常思豪听出后来这声是程连安,忙大声道:“别动手!是自己人!”

三方面互探互看,认出了彼此,程连安摆手,干事收刀入鞘,那边谷尝新、莫如之几人也都把刀放低。常思豪问道:“谷兄,你们怎么会到这里?”谷尝新怔仲着,莫如之忙代答道:“君山分手时,我们按曾掌爷的吩咐去上游探看,果然在江北发现了聚豪阁的弃船,因此照原计划挑头回来,沿江而下,准备和李大人他们汇合,结果一路上也没瞧见李逸臣的人影儿,只好一直往下开。昨儿晚上正在江面漂着,就瞧见一批官船往下游赶,边开边发炮,不知轰些什么,追近时,他们也发现了我们,似乎很紧张,停下来与我们对峙。”常思豪心想:“原来那时是他们到了。”

莫如之:“当时双方打起旗语,他们让出一条船来,陈志宾浑身是血在上面,召我们过去。我们不知发生什么事,怀疑他是受了某种胁制,因此留个心眼儿,我和老谷留下来,江慕弦自己带了几个人过去,到那边不知说些什么话,忽然就崩了,陈志宾扬手一镖,跟着其它人也一齐动手暗算,江慕弦几个人当场被打死,我们一看不好,刚想要还击,对方就发上炮了。结果……”他回头看看那六七个手下,脸色惨然。很显然,所带队伍就剩这些。

常思豪点着头,心想昨天陈志宾看这些人到了,必是担心他们发现真相,因此来了个先下手为强。忙又问程连安怎么逃出来的,程连安倒笑了:“哪是逃出来?那时城闸一落,就有人持铳逼近,方老大立刻甩出两把毒烟,紧跟着城头一乱,索南上师和火黎国师施展轻功翻上来,趁对方一错神的功夫,曾仕权和康怀连制数人,压住了场面,陈志宾手下尚有不少干事,这些人没了上司也就胡乱跟他了,瞧见三爷和四爷都回 来了,如何不反?如今他和贾旧城、白拾英、许见三都死了,城里已经在咱们的控制之下。三位明妃也都获救了。方老大问城上人,说是你们奔这方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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