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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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9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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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说得半真半假,又像挑理,又像玩笑。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俱都神情忸怩。

马明绍道:“少主爷慧黠聪颖,天资伟俊,在大同孤身潜入俺答大营,十万军中来去如常,可谓胆色过人,大同一战能杀得鞑子屁滚尿流,其实在少主爷探得军情之时便已垫定了胜局。这份风采,当不在昔年的老太爷之下。众兄弟多年受秦府厚恩,无日不想着砺精图报,耿耿忠心,天人可鉴,如今老太爷亡故,大伙自是对少主爷忠心不二,哪个敢轻看来?少主爷切勿多虑。”

秦绝响面上笑吟吟地:“是吗?那我就再问一遍,谁的声音高,我就信谁的。”柳叶眼在众人脸上扫了两圈儿,忽地提高了声音:“咱们爷儿几个摆上平酒方肉,痛痛快快地喝它几杯如何!”众人心底有了准备,这回一口同音,轰声相应道:“好!”

这些人内功深厚,较着丹田力喊出来,声震于天,委实洪亮之极。

秦绝响哈哈大笑:“这才是七尺男儿的声音!”心中暗想这回大同没白去,在军中学到些鼓舞士气的把戏,移来倒也通用。

马明绍带来这些分舵中层的头目有不少粗豪之辈,吼这一声,大觉精神振奋,面上来了光采,眼中闪动着兴奋,说说笑笑簇拥着秦绝响离开灵棚,够奔东院侧殿花厅,马明绍往来张罗,不一会儿酒席摆好,大家围坐谈笑,搁虑忘忧,胸怀大畅。

常思豪心中纷乱,应付几杯,低低道:“绝响,我一路疲累,身上有些乏,先休息去了。”也不等秦绝响回应,径自起身离席而出。

秦绝响感觉他神态不大对头,有心要拦,嘴唇张了张,却因犯着核计,没有发出声来,只这一耽,已见他下厅去了。

常思豪一路缓缓踱行,只当散心,来到北跨院,见诸般景物一切如旧,心下感慨,到得耘春阁檐下,扶栏一步步沿梯而上,只觉两腿也有了些沉重。

上得二楼,只听自己屋内悉碎有声,料是有人。推门进来,果见一婢在内间整理被褥,听门声刚好抬起头来,正是阿遥。

他缓缓掩了房门,淡淡问道:“你不是在融冬阁伺候大小姐么?怎么回来了?”

阿遥赶忙收手低头回话:“禀孙姑爷,春桃说,大小姐那儿有她和新召来的婢子打理就够了,您既然回府,住处需要好好收拾一下,新人不熟怕不合用,便教我和阿香回来,我俩刚下了楼,就听身后楼上摔打吵叫,大小姐又犯了病,我怕人手不够,便让阿香也留下,自己回来收拾了。”

常思豪目中神光一黯:“犯病……”

阿遥睫毛垂低,点了点头:“大小姐晚上时哭时笑,时怒时忧,一般这时候多半是要发脾气的,这阵过去也就好了。”她见常思豪面色沉凝,忙又开解道:“我虽在府中时间不长,与大小姐接触不多,但也知道她为人和善,心地好得很,这次若非她唤春桃来救,只怕我和阿香此刻已不在人世了……吉人自有天象,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孙姑爷可别忧心,先自愁坏了身子。”

常思豪略点点头,心想:“绝响以为我在愁吟儿此身已污,要成亲则难接受这事实,不成亲在秦府又待不下去,阿遥以为,我在愁吟儿的病情不能痊可,嘿,他们却不知我这脑袋里只是一团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愁些什么,只是一味的情绪低落罢了。仔细想想,那日解毒之时与她做了越礼之事,虽是阴错阳差,也该负责到底,但她本来心有归属,若要嫁我也是情非所愿,虽说后来看似有些移情之意,但那是否是出自秦浪川的授意也未可知,在她心里,我究竟有多大的份量?”

他缓步踱至内间,凭窗望去,只见外面夜色沉黑,乌云卷动,秋风袭来飒飒生凉,甚是爽人,便背窗缓缓坐下。瞧着屋中央摆着那张檀木方桌,立时忆起阿香讲述的经过,一时间眼前软玉横陈,仿佛秦自吟赤裸的身体就躺在上面,无数面目丑恶、舌腻涎长的汉子邪淫狎笑,轮番上前——她愤怒、詈骂、挣扎、痛苦地扭曲;

她满面哀伤、无助、颤抖着痉挛。

忽然间,那一对秀目,睁到极限!

正中的瞳仁缩成黑点,一如她眼角的泪痣。

终于,她失去一切表情。声音忽地消失,凌辱仍在继续,却只剩下撕心的画面。

静静地躺在桌上的她,就这样如尸体般承受着……

时间凝固,仿佛一切就此定格。

“孙姑爷,孙姑爷……”

阿遥于侧一脸关切,轻声呼唤。

常思豪蓦地惊觉醒悟,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耳中鼓胀,心脏如擂鼓般跳个不停,感觉眼内周围有些发凉,原来双目不知不觉中一直在瞪大,眨了一眨这才好些。

阿遥见他神志恢复,轻呼一口气,放下心来,也不敢多问,提起茶壶退身向外走。常思豪伸手拦住:“里面还有么?”阿遥道:“有,只怕凉了,我去再烧些热的来沏。”常思豪道:“不用了,喝些凉的心里痛快。”阿遥不敢违拗,将壶放回桌上,又拿过一个杯子送在他手边。

常思豪斟得杯满一饮而尽,只觉茶水温热,并不陈冷,略有些奇怪,阿遥解释道:“婢子听说少主爷在花厅摆宴,所以到了阁中便先煮茶预备给孙姑爷醒酒,这茶搁了一会儿了,本来收拾完被褥我要再去煮一次的,这样够浓,醒酒才好,没想到您回来得这么早。”

常思豪目光垂低,像叹息似地一笑:“你倒是真够细心。”

“孙姑爷夸奖了。”

阿遥见低下头去,声音低细,几不可闻。

常思豪见她腼腆起来面上飞红似云霞烧透,在身前交叠的双手轻轻搓捏着指头,显得有些拘谨局促,不由心生感慨。双眉微锁,惨淡一笑:“前次我已说过,我也是穷家的孩子,咱们年纪又都相仿,让你不要客气,别把自己当成下人,你却不听,连称呼也不肯改。”

阿遥只是低头,抿着小嘴,不知想些什么。

常思豪心想:“这女孩性情温和,虽不爱言语,但举止端方,规规矩矩,照顾起人来更是细致入微,若将来嫁了人,必成贤妻良母。”忽又想到:自己怎么如此无聊,竟然胡乱琢磨这些起来了,哧地一笑,自嘲出声。

阿遥窘道:“孙姑爷,您是在笑我么?我也总是想改换称呼,可是一见到您,心里慌乱,不知怎地,便叫不出口。”

常思豪道:“不是不是,我怎会笑话你,刚才我是在想,你这么温柔可爱,谁若是……能娶为妻室,……倒真是好福气。”他话犹未了,内心隐约已觉有些不合适,只是性子使然,话到中途也不会改口,便都说了出来。

阿遥只觉耳根烧得火热,胸口起伏,朱唇微动了几动,终究没发出声音,低垂的俏脸在烛光温暖的映照下更显明艳无俦,一时把常思豪看得神为之驰。他前者本已在秦自吟处初尝缠绵滋味,这些日在外,脑中只有攻杀战守,无暇他想,今日一见这少女娇羞模样,竟有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恰在这时,在大同时心中一直潜伏着的那桩疑问,忽然涌起,变得明澈起来,登时绮念顿消,忙道:“阿遥,你且坐下,我有一事想问你。”

第八章 波谲云诡

阿遥怔了一怔,说道:“孙姑爷想问什么,婢子站着应答就好了。”

常思豪见她仍是拘礼,也不坚持,问道:“我听阿香说,那日敌人杀回,春桃来领你们躲进了吟儿储药的秘室,那秘室有多大?”

“那秘室……”阿遥听他突然问起这些,有些奇怪,略作回想说道:“那秘室深处黑乎乎的,当时情况紧急,我们都害怕得很,三个人抱在一起,也没有细看,不过感觉那里面倒还宽敞,容纳十几二十人应该没有问题。您怎么忽然想到要问这个?”

常思豪凝目沉思:“果然没错,地方那么大,吟儿却只救下她二人,很明显是给予了特殊的照顾,那么她为何要这样?难道仅因为她俩是我使唤的婢女?这理由太也牵强。”思来想去,心中难解,忽又想到:“前者聚豪阁初来,秦浪川以竹筒书定计,安排我与秦逸和陈大哥三人率队假离城,临别之时,阿遥曾赶来赠我护符锦囊,被吟儿看见,那时她的脸上酸溜溜的妒意明显,多少还有些愠色,乃是真情流露,绝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此看来,莫非……莫非她当时确已移情于我,不再恋慕那萧今拾月?可是……她误以为我对阿遥有情,照说应该恼她才是,又怎会在大难临头之时派人援救?”

此时外间云翳黑沉,夜色更浓,风大了些,屋内烛台虽有纱罩相隔,火光却也变得摇曳不定。

窗子在风中吱嘎作响,常思豪脑中急速运转,忽然之间悟道:“是了,明诚君去而复返,二次杀回秦府,不论家奴院工一律斩尽诛绝,而且来势猛极,秦府中人已然抵敌不住。吟儿仁心妙手救人无数,那么善良的一个女孩子,又怎会嫉妒,她定是误以为我喜欢阿遥,怕她死在聚豪阁人手中,待我归来伤心,于是派春桃来救她单独去密室躲避,而她又不知其名,分不出阿遥和阿香哪个是,索性也便将两人一并救了。”

他想通此节,心头酸楚百感交集,暗忖吟儿吩咐去救阿遥之时,只怕是已有了与敌同归于尽的决心,并且决意要成全我俩。忽又想到:“她误以为我对阿遥有情,心里定不是滋味,却肯出手相救,这又是何等胸襟?”

只听阿遥幽幽叹道:“唉,那天若是大小姐也和我们一起躲在密室之中,便不会落到今天这步天地……,常言说能屈能伸是豪杰,暂避一时又算得了什么?平日人们看她温文尔雅,却又有谁知,其实她内心刚烈,不让须眉呢。”

窗外陡然间强光闪亮,耀得满室生银,紧跟着嘎啦啦一声炸雷,响彻天际。

常思豪二目发直,恍若未闻,脑中琢磨着阿遥的话,忖道:“对啊!对啊!前者我总疑吟儿是经了秦浪川的授意要我替秦府卖命,所以才对我亲近,现在想来,以她的性格,怎会做此逆心之事?女子外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们虽未成婚,可是有了肌肤之亲,未来名份已定,她心里总不能没我,否则那日她打我一个耳光逃去,又为何偷偷抽自己的手呢?她对我深情一片,我却总是往坏处想她,当真是小人之心!”

他蓦地明白秦自吟对自己的情意,远远在自己想像之外,不由大恸,忆起昔日锦帐温情以及临别赠刀情景,心中一阵酸楚欲泣、一阵暖意融融,吡吡啪啪的雨点零星打在窗棱,溅入颈中,他却直愣愣坐在那里丝毫未觉,动也不动。

阿遥抢身过来关窗劝道:“孙姑爷,这雨来得急,您别背窗坐了,免得受了风寒。”

常思豪面若残灰,摆了摆手,垂首淡淡地道:“阿遥,你去休息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阿遥不敢违命,将窗子掩好低头退出内室,却不肯走,静静候在外间,不错神地往这边瞧着。

常思豪怔痛半晌,悔恨交集,心中碎碎叨念:“事已至此,我当如何?我当如何?”

今日秦绝响的话令他感觉留下来殊无趣味,已有去心,另一方面,原以为秦自吟对自己是虚情假意,一走了之也不算对不起她,现如今面对真相,却变得难以决择。

他站起身来,在屋中往来踱步,凝眉思考:“吟儿惨遭凌辱,落到这步田地,我此时便走,岂非成了负心薄幸之人?不成,我绝不能弃她不顾。”转了几圈,忽地脚下一顿:“我若留下,难道……难道还要娶她?”聚豪阁人对她施暴情形在脑中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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