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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人不可貌相。
彼时他们初见,洛遥又怎能想到,那么亲切又英俊的年轻男人,有一天就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毁了自己的一切。
她支起了下巴想,那是什么时候?是导师向出版社申请了寺庙楹联收集的项目那会儿吧?
那一天,她骑着自行车,从市区出发,一直骑一直骑,直到西山。
西山就两座寺庙,她和老师来过两次。
整座山仿佛是刚刚睡醒,伸个懒腰之后,褪去了冬的深沉。四处都是朦胧鲜嫩的绿色。因为是踏青,所以并没有什么目的地,她顺着山路盘旋而上,若是觉得累了,就推着车,一低头就会看见松鼠在丛林间钻过,那一条大大卷卷的尾巴仿佛是松软的毛毯。这个时候野花未开,而她的棒球帽却是最鲜亮的红色。山间的色彩酝酿在她的身上,人在画中,宛如风景。
其实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就开始口渴,她记得自己和老师一起来那次,就是在那间小庙中喝的茶。那是一间一师一徒的小庙宇,少有人去关注。小庙的后院就是菜园,山上的溪流涓涓而下,自给自足,宛如世外桃源。又像是王摩诘的诗,隔了千年,此刻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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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六 画中人(4)
从山路的一侧蜿蜒行进到山的深处,路不难走。阳光透过层层阴翳落下来,早就元气大伤,也就将轻轻的燥热一并带去,只剩下如水泻般的清凉。洛遥推了车,一把摘下了帽子,走过短短一段路,已经看得见树阴掩映下的庙宇了。
只是今天外面停了一辆车,平添了几分现代化的气息。有光线落在后视镜上,又折射回来,不规则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有一种奇异的光亮和温暖。她就将车放在了槐树边,跑上去敲门,要讨一口水喝。
开门的依旧是那个瘦瘦的小徒弟,洛遥快活地说:“小师父,我来讨碗水喝。”
他的身后,有个年轻男人轻轻地笑了起来,她便踮起了脚尖去看是谁。
那个年轻人有着漂亮至极的眼眸,似是山上小涧里的溪水,虽是盛夏,却依然有冰凉的清澈。他随意地坐在院子里的那个石凳上,微扬了下巴,清俊夺目。仿佛是顾恺之古画中走出来的人,只因行云流水地画下来,才会如此巧夺天工。
洛遥后来问过他:“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笑?”展泽诚的记忆力出奇的好,他眸子里的清光渐渐聚拢在一处,说:“小师父,我来讨碗水喝——你不觉得,那很像是《西游记》里的化缘么?”
连洛遥自己都忍俊不禁起来。那个时候,她就坐在他的对面,然后小师父捧了一个大瓷碗出来,浓浓的、褐色的茶汁,有种粗糙的清冽。她捧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碗,才发现那个人一直在看着自己,似乎觉得很有趣。
那么好看的男人啊!白洛遥再坦然再无畏,总会觉得不自在,于是放下了碗,大方地说:“你好。”
他的手边也有一碗浓茶,只是看起来一动也没动过。洛遥又小口地喝了半碗,才听见他说:“喝太浓的茶不好。”
那个粗碗已经见底了,只剩些渣子落在底部。小姑娘托了下巴,好奇地打量他:“禅茶一味啊,浓点才好。很多坐禅的人都会喝的,不然会瞌睡。”
她的肌肤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因为热,脸颊上泛着红晕,仿佛淡粉的云霞,那一瞬有一种可爱的纯真扑面而来,展泽诚忍不住顺着她的语气问了一句:“你小小年纪,还会坐禅?”
洛遥有些赧颜地笑笑:“没有,我老是静不下心来,坐禅要睁着眼,我就乱七八糟地想别的东西。”那个表情真是可爱,仿佛是小兔子,又像不好好做作业的学生,里里外外都透着清澈。
就这么坐着,小师父忽然打断了两人对话:“师父他说请您进去。”
展泽诚站起来,整个人挺拔如同水杉,连那西裤都是笔挺的,冲洛遥点点头,就进去了。
她难得见到老居士愿意会客的,于是有些好奇:“他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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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六 画中人(5)
小师父有些局促地说:“我不认识。”
她也不急着走,一个人坐着,用手做了扇子,不轻不重地扇着风。春天的山里竟然有虫子的鸣叫声,并不急促,婉转温柔,宛如天籁。
老居士一身灰白色的布衣裳,和年轻男人并肩走出来,低声说着什么。他一抬眼看见洛遥坐着,花白的眉毛一抬,微笑:“你什么时候来的?”
洛遥站起来,极有礼貌:“老师父,我就坐了一会儿。”
他点点头,深如古潭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你的老师身体还好么?”说完这句,却侧过脸看了眼展泽诚,似乎记起了什么,眉宇间轻轻一皱。
她忙说了句“很好”,本就是来讨口茶喝的,也到了该走的时候,却又被老人喊住了:“你跟我来。”
若居士没再理会展泽诚,却携着她走向后屋。展泽诚站在门槛旁边,看着她擦身而过,微一低头,便近得可以看见她白皙的颈上柔软卷起的发丝。一老一少,背影远去,竟然说不出的和谐。他大步走到院中。那碗茶水还未被收去,已经凉了下来。于是他低头喝了一口,有一种很冲的苦涩,直往脑门而去,可是细细回味,却又觉得有绵长的甜意。
老居士递给洛遥一个黑色的罐子,她好奇地看了一眼,只是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皮罐子,触手冰凉,仿佛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般。洛遥好奇地看了一眼,问了句:“这是什么?”
老头想了想,眼角的地方沟壑纵横,有岁月滑过的深深刻痕:“冻顶乌龙。山上没有冷藏的地方,你拿去给你老师喝吧。”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拨动那串念珠,“去吧。”
他指间的念珠是极长的一串,从胸口一直垂到了腰间,流苏上还缀着一粒大的黑色珠子,像是猫的眼睛,莹亮如玉,迥异于其余的木质珠子。
白洛遥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想起老师对自己说:“其实他并没有受戒,算是居士。如果在古代,大概也算是高人隐士了。”
深褐色的窗棂仿佛有着灵性,将阳光巧妙地分割。那光线打在老人身上,有一种积淀下的智慧和通融。心中莫名有些欢喜和激动,仿佛自己见到了平安和喜乐——而这些,她在书里读了很多很多,直到现在,才隐隐有所感悟。
院子里只有沙沙的扫地声,石桌上还有两只大碗,小师父在院子一角扬起灰尘,见她要走了,忙说:“再见。”
洛遥冲他摆摆手,推开大门。
展泽诚还没走,就倚在树边,回头看见她,随意地笑笑:“下山么?”
洛遥扶起自行车,冲他扬起一个笑脸:“是呀。”
那辆车是他的,他说:“自行车下山太危险,我带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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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六 画中人(6)
山路是真的陡,下冲的势头有时候完全不能控制,洛遥本来是打算推车下去的,被他这么说,又没法拒绝好意,只能踌躇着抿了抿唇,半晌才说:“啊?”
他不动声色地说:“啊什么?”
是呀,她“啊”什么呢?
车子被他放在后备厢里,洛遥坐进车里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目光看着前方,专心致志地开车:“送些茶叶来。”
白洛遥烫手一般打开背包,愣愣地问他:“不是这个吧?”
他踩了刹车,看着那白皙手掌上的那罐茶叶。
冻顶乌龙。父亲最爱的茶。是自家种的,冬天采,冬天制,冰冻保存。喝前数个小时才拿出来醒一醒,味道才能出来,泡十多回都不会失味。
洛遥看着他的神色,有些好奇地问:“这是好茶吗?”
展泽诚想了想才说:“我是帮别人带来的。看样子他和你的老师关系很不错。”
洛遥“嗯”了一声,犹自一脸崇敬:“不愧是大师。在他眼里,最高档的茶和最粗劣的茶应该没有差别吧?”
展泽诚有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忽然觉得这个丫头讲话的声音真是悦耳动听。
最后是在不到学校的那个转角处放下她的。展泽诚又替她拿下那辆自行车,看着她轻盈地跨上车,趁着红灯还没亮,飞快地走了。他坐在车里等着红灯,看见面前行人如流水,纷纷扰扰地在人行道上淌过,忽然有些小小的后悔:为什么刚才不留她吃个晚饭呢?
幸好彼此还留下了电话,虽然只相识了半天,也总不至于是萍水相逢。
喻老师住的地方就在学校的教职工宿舍区。她是单身,住着两居室,也就是四五十平米的样子。很老式的房子了,铁门上还拉着一块蓝白底的粗布,最是家常的模样。洛遥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的动静。
她一直觉得老师很奇怪,她总是不爱开灯,哪怕此刻天色近晚,屋里依然是暗蒙蒙的,一盏小灯都没有,只是有一种很清爽的味道扑鼻而来。有次她也是这个时候过来,发现老师就坐在窗台下看书,光线昏暗,于是忍不住问:“您这样看得清楚吗?”后来喻老师才说:“我不习惯被灯光照着。”
呵,她的老师总有些古怪脾气的。
洛遥拿出了那盒茶叶,喻老师愣了愣,没接,却转过头去开日光灯。找了有一会儿,“啪”的一声,灯亮了,她才伸手接过,又起身去放进冰箱里。
往常老师总是会和她说笑很久,可今天她的神色有些淡淡的,只问她:“你今天去西山了?”
洛遥点头:“我一个人去踏青了。”又说,“老师,原来你知道是什么茶啊?冻顶乌龙,山上的老师父也说要冷藏的。他让我带来给你喝。”
奇怪的是,喻老师什么都没问。其实喻老师的年纪并算不上大,谈吐间总是如轻云拂月,常常是那份优雅压过了美丽,叫人惊叹岁月和智慧的力量。清亮的灯光如水,白洛遥看见老师眼角淡淡的鱼尾纹,依稀地泄露着女人年龄的秘密,忽然有些艳羡这样的从容。她听见老师对自己说:“知道了。你吃饭了没有?和我一起吃吧?”
洛遥忙站起来:“不了不了,我还要回去洗澡。老师再见。”
回到寝室洗完澡出来,宿舍里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手机上倒有几个未接来电。
接了电话才知道,展泽诚还在老地方等着,洛遥大惊:“你还没走?”
他很平静地说:“迷路了。”
白洛遥只觉得对方这个玩笑可真不好笑,可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弯起来,于是出门去找他。
◇欢◇迎◇访◇问◇。◇
第42节:七 迷路(1)
七 迷路
这样沉静的夜晚,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缭绕如雾的歌声,总是特别能使人陷入对往事的沉湎。洛遥想着想着,高池飞就已经把她送到了路口。洛遥跳下车,道别之后,绕过大门往回走。抬头的时候,心里忽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