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园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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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园丁-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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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垃圾有人看吗?”
  “我猜大概全市每个无聊的上班族都会看吧。”伍德罗的语调呆板。
  “他们下一站是哪里?”
  “医院。”他回答,心往下沉。
  伍德罗坐在科尔里奇书房的一张灯芯绒扶手椅上,一边聆听科尔里奇以无线电与他讨厌的伦敦上司谨慎交谈,无线电竟被锁在书桌抽屉里。伍德罗一面回想着重复出现的影像,而这幅影像,一直要到他死去的那天才有可能消除。他看着自己白人的身躯以殖民地主人的速度,走在乌护鲁医院拥挤不堪的走廊上,只有在抓到身穿制服的人问路时才稍停,要走哪个楼梯才对,哪扇门才对,哪个病房才对,哪个病人才对。
  “死佩莱格里说,整件事全部掩盖起来。”波特·科尔里奇一边高声说一边用力挂掉电话,“快点扫得远远的,尽可能找个最可行的理由。他的一贯作风。”
  伍德罗透过书房的窗户看着韦罗妮卡将萝西从游戏圈里抱出来,背着她走向屋子。“我们不是已经在做了吗?”他反驳,思绪却仍处于遐想状态。
  “特莎在业余时间做什么事,别人管不着。包括她跟布卢姆乱搞,也包括她追求的什么高贵理想。以下的说法不准刊登,只有在有人询问的时候才说:我们尊重她的“圣战”,不过认为她常识不足,是怪人一个。而且我们不能对八卦媒体不负责任的报道发表看法。”他停顿一下,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恶心。“还要我们到处宣传说她疯了。”

永恒的园丁 第三章(6)
“到底为什么我们要那样做?”——突然清醒过来。
  “不必去想什么道理。她因为婴儿夭折而精神失常,在这之前就已经情绪不稳。她去伦敦看过精神科医生,这一点可以派上用场。这种做法太烂,我很讨厌。她的葬礼是什么时候?”
  “最快在下礼拜三四。”
  “不能再早一点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们在等验尸报告。葬礼必须事先预订。”
  “要不要来杯雪利酒?”
  “不用了,谢谢。我想回办公室。”
  “外交部要我们装作苦了很久。她是我们的十字架,我们却勇敢地背着。你能装作苦了很久吗?”
  “大概装不出来。”
  “我也不行。要我装,我会吐血。”
  他这句话讲得很快,充满颠覆意味与坚信不疑的口气,伍德罗一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毛病。
  “可恶的佩莱格里说这是最高指示,”科尔里奇继续说,语调尖酸轻蔑,“不准怀疑,不准背叛。你能不能接受?”
  “大概可以。”
  “太好了,你。我就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了。她向外提出抗议的——她和布卢姆——两人一起或分开——对任何人,包括你和我在内——任何奇思异想——不管是与动物、植物、政治或药物——”科尔里奇停顿良久,令人难以忍受,双眼盯着他看,眼神热切,仿佛是外人命令他变节——“都不在我们了解的范围了,我们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不知道。你懂了没有?要不要我用神奇墨水写在墙上?”
  “你讲得很清楚。”
  “因为佩莱格里自己讲得很清楚。他才不会讲得不清不楚。”
  “对,他不会。”
  “她从来没给你的那个东西,我们有没有复印?那东西我们从来没看过、没碰过,也从来没有玷污过我们洁白如雪的良知。”
  “她给过我们的东西,全交给了佩莱格里。”
  “真聪明。你还好吧,桑迪?还算精神抖擞?目前比较难熬,而且你还让她丈夫待在你家客房里?”
  “大概吧。你呢?”伍德罗问。有好一阵子,在格洛丽亚的鼓励下,他一直积极观察科尔里奇和伦敦之间越来越深的歧见,希望能以最高明的手法加以利用。
  “其实,我不太确定自己心情好不好,”科尔里奇回答,这话坦白的程度超出以往对伍德罗的表白,“一点也不确定。事实上,现在想起来,我根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上面的指示。其实,我没有办法。我拒绝。去他的伯纳德·佩莱格里王八蛋,去他的命令。全都去死吧。他打起网球来乱七八糟。这点我会告诉他。”
  换成是其他日子,伍德罗或许很乐见如此明显的“裂缝”,或许会尽一己之力来挑拨离间,然而医院那段往事栩栩如生,一直如猎犬般对他紧追不舍。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对世界的敌意,因为这个世界背离他的个人意志,将他关入牢笼中。从高级专员官邸走路回家不过十分钟,一路上他成了吠叫的家犬的活动标靶,乞讨的儿童跟在他身后边跑边叫着“五先令、五先令”,所幸有好心人开车经过停下车来,问他要不要搭便车。但是等到他走进自己的车道时,他已经重新经历过人生中最卑微的一个小时。
  乌护鲁医院的那间病房有六张病床,两边墙壁各靠了三张,上面没有床单,也没有枕头。地上铺了水泥。有天窗却没有打开。当时是冬天,却没有微风飘过病房,排泄物与消毒水的恶臭扑鼻,伍德罗似乎是闻了进去同时也吸收进去了。特莎躺在靠左边墙壁的中间病床上,喂小孩吃母乳。他刻意最后才看到她。她两边的病床空无一人,只有破旧的橡胶板,以纽扣固定在床垫上。同一病房里,她的正对面是个非常年轻的女子,侧着身子弯腰躺着,头平放在床垫上,精光的一条手臂垂挂在床边。靠近她身边的地板上有个小男孩弯腰站着,一面以厚纸板帮她扇风,一面睁大眼睛以恳求的目光看着她的脸,一眨也不眨。他们旁边有个容貌体面的白发老妇人,戴着牛角框的眼镜,挺直腰杆站着看教会送的《圣经》。她穿的是棉质的彩色肯加布,观光区可以买到这样的布来套在身上。在她后面有个女人戴着耳机,拉着一张脸不知道在听什么。她的脸嵌刻着痛苦,极为虔诚。伍德罗如同间谍般一一看在眼底,同时以眼角看着特莎,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

永恒的园丁 第三章(7)
然而布卢姆却看见了他。伍德罗以不自然的脚步踏进病房,布卢姆立刻抬起头来。布卢姆原本坐在特莎床边,这时起身弯腰凑着她耳朵说悄悄话,然后静静朝他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喃喃说:“欢迎。”男人对男人的招呼。究竟欢迎个什么劲儿?由她情夫特许,欢迎来看特莎吗?欢迎来到这个臭气熏天、苦难煎熬的人间炼狱吗?不过伍德罗只能以尊敬的口气说:“很高兴见到你,阿诺德。”然后布卢姆悄悄溜到走廊。
  以母乳喂小孩的英国女人,伍德罗遇到的不多,不过她们都表现出相当程度的节制。格洛丽亚当然也喂母乳。她们会跟男人一样敞开前胸,然后运用手法遮掩里面的东西。不过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非洲空气里,特莎才不觉得有矜持的必要。她把上衣褪到腰间,而腰部只有一条类似刚才那位老妇人披着的肯加布。她摇着婴儿,让婴儿*左乳房,右乳房则空出来等待。她的上身纤弱透明。就算是刚生过小孩,她的胸部依旧轻盈无瑕,正如他经常幻想的一样。她哺育的婴儿是黑人,在她大理石般白皙的皮肤衬托下呈现蓝黑色,一只黑色小手找到正在喂哺他的乳房,以诡异的自信*着,特莎则看着他。然后她缓缓抬起灰色大眼,盯着伍德罗的眼睛看。他急忙想找话讲,却讲不出话来。他屈身倚向她,一手搭在她的红发上,亲吻她的眉毛。这时他看到刚才布卢姆坐的那边有本笔记簿,不禁一惊。笔记簿放在一张小桌子上,危危欲坠,旁边有一杯如同死水的茶水,还有两支圆珠笔。笔记簿摊开着,以如蜘蛛网般模糊的笔迹断断续续记录下东西,而这种笔迹让他联想到心中那份与她有关的不堪往事。他侧身坐在病床边,等着想出要讲的话,结果却是特莎先开口。她因服用镇定剂而且饱受折腾,嗓音虚弱,却镇定得很不寻常,仍想以她一向用来嘲弄他的口气说话。
  “他的名字叫巴拉卡,”她说,“意思是福气。你早就知道了吧。”
  “取得好。”
  “他不是我的孩子。”伍德罗什么也没说。“他母亲没办法喂他。”她解释。她的嗓音缓慢幽然。
  “有你在,他算是很幸运。”伍德罗堂而皇之地说,“你感觉怎么样,特莎?我一直担心你担心得要命,你是无法想像的。我真的很难过。除了贾斯丁之外,有谁来照顾你?有吉妲,还有什么人?”
  “阿诺德。”
  “我是说除了阿诺德,那还用说。”
  “你对我说过,我会招来巧合的事件。”她不理会刚才的问题,“我自己跑到前线,可以发挥作用。”
  “我以前很佩服你这一点。”
  “现在还佩服吗?”
  “当然。”
  “她快死了,”她边说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向病房另一边,“他的母亲。婉哲。”她正看着那位胳膊垂挂在床边的妇女,以及身边那位弯腰不讲话的小男孩。“问啊,桑迪,你难道不想问她得了什么病?”
  “得了什么病?”他乖乖问。
  “生活。佛教教导我们,生活是首要死因。过度拥挤、营养不良、环境污秽。”她对着婴儿讲话,“还有,贪婪。这里说的是贪婪的男人。他们没有连你也一起杀掉算是奇迹了。可是他们的确没有杀你,对不对?头几天,他们每天来看她两次。他们吓坏了。”
  “谁吓坏了?”
  “巧合事件。那些贪婪的人。穿洁白的大衣。他们看着她,戳她一两下,看看心电图的数字,跟护士讲话。现在他们已经不来了。”婴儿弄痛了她。她温柔地调整一下,然后继续说,“对耶稣基督来说无所谓。耶稣基督可以坐在垂死的人床边,讲讲神奇的字眼,病人因此活了下来,大家也拍手叫好。巧合事件却无法办到这点。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一去不回。他们杀了她,现在他们不知道要讲什么神奇的字眼才好。”

永恒的园丁 第三章(8)
“真可怜。”伍德罗说,想让她开心一些。
  “不。”她转头过来,一阵痛楚袭来让她皱眉,然后对着病房另一边点头。“可怜的是他们,婉哲,还有地上那个,酋可,她弟弟。你舅舅从村子走了八十公里来这里帮你赶苍蝇,对不对?”她对着婴儿说,然后将婴儿放在大腿上,轻轻拍背,直到他闭着眼打饱嗝为止。她一手捧着另一边的乳房让他*。
  “特莎,你听我说。”伍德罗看着她以眼睛打量自己。这个音调她熟悉。他所有的音调她都熟悉。他看见特莎脸上罩上一层怀疑的阴影,没有退去。她叫我过来,是因为我有利用的价值,不过现在她想起了我的身份。“特莎,拜托,仔细听我说。没有人快死了。没有人杀了任何人。你在发烧,你在幻想。你的身子累垮了。休息一下。给你自己一段休息时间。拜托。”
  她将注意力转回婴儿,以指尖擦干净小不点的脸颊。“你是我一辈子摸过最美丽的东西。”她对婴儿低声说,“这句话你可别忘记哟。”
  “我确定他不会忘记的。”伍德罗衷心地说。他这么一说,提醒了特莎他的存在。
  “温室怎么样?”她问。她把高级专员公署称为温室。
  “欣欣向荣。”
  “你们所有人可以收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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