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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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雅歌-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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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一个珠宝商一生中过手的珠宝虽然无数,却只有一件镇家之宝作为自己生命的全部那样去珍爱的话,那么,爱情收藏家扎西嘉措认为,对央金玛的眷念,就是那种可以伴随他走到生命终点的爱。
  汉人那边在和东洋人打仗,扎西嘉措倒是听说过,但最多只晓得点皮毛。他有一次在路上遇见过两个西洋喇嘛,还和他们同行了半个月。洋人喇嘛听了他的说唱后,竟然告诉他,他们也有自己的创世传说,也有自己开天辟地的神灵。
  扎西嘉措的聪明在于他看见草动,就知道有什么动物藏在里面;看见树梢摇摆,就知道风从哪里来,这就是一个流浪诗人吃饭的本事。他揉了揉琴弦,清清嗓子,朗声唱起来:
  嗦——
  说起那洋人喇嘛,
  从大海那边的西洋国来。
  他们的眼睛是蓝色的,
  他们的皮肤是白色的,
  但是他们浑身长毛,
  这说明他们也是猕猴的后代, txt小说上传分享

伊甸园(2)
从他们的爷爷那一代起,
  才刚刚学会穿衣服。
  他们的楼房在海里行走,
  他们的商队不用马帮,
  他们用火的力量,
  把堆成山的货物,
  从东边运到西边。
  在海上行走的楼房,
  也由火来推动。
  他们拥有神秘的法力,
  比汉人知道得更多。
  因此现在这个世界上,
  洋人是世界的主宰。
  因为他们的神灵,
  是一个叫天主的大神,
  他像我们的天神一样,
  创造了天和地,百虫花鸟,森林野兽。
  他还创造了男人和女人,
  女人是取下男人的肋骨造就的,
  因此女人终生要服侍男人,
  为他做饭,为他生养。
  那个女人名叫夏娃,
  皮肤似月亮般光洁,酥油般嫩滑,
  她的相貌像仙女,
  身子如漂亮的花母牛;
  *是雪山高耸,
  臀部是大地起伏,
  他们在一个幸福花园里相爱,
  赤身*,快乐无比……
  “啊呸呸!狗崽子,不知羞耻的东西,你又胡编了。”康菩土司打断了扎西嘉措的唱词,“正经的事儿不唱,尽唱花花事儿。洋人如何用火的力量代替了马帮,大海上的楼房怎么不会沉,还会行走。难道他们有喇嘛的法力吗?”
  人们随声附和说:“对对对,火的力量难道能和骡子、马的脚力比?火有脚吗?没有脚它怎么能把成堆的货物运过雪山?”
  扎西嘉措本想辩解说,那个洋人喇嘛就是这样说的。他也许说过火的力量怎么将货物运走,但扎西嘉措没有上心。他关注的是那个“幸福花园”里发生的事情。他认为洋人喇嘛说的创世传说比藏族人的更直截了当,他们不像藏族人的祖先那样要唱半天的歌谣,男女才会走到一起。洋人不穿衣服,直接就步入爱情的花园了。浪漫诗人扎西嘉措更欣赏这种爱情。
  “唱火的力量怎么回事!”康菩土司用命令的口吻说。
  扎西嘉措张张嘴,在肚子里找词儿。他看看火塘上架着的那口熬茶的大锅,里面的水在翻滚,便来了一段惊世骇俗的即兴创作——
  嗦——
  请看我们吉祥的火塘,
  它的温暖如姑娘的心房,
  它的燃烧让奶茶飘香;
  壮硕的牛腿,坚硬的羊头,
  骨和肉怎么分开,生和熟怎么区别,
  那就是火的力量。
  野火怎么从东山烧到了西山,
  思念之火如何从傍晚烧到了黎明,
  风儿也追赶不上它奔跑的双脚,
  那是因为爱的马鞭在驱赶火的脚步。
  寒冷的长夜怎么驱散,
  孤独的心儿谁来陪伴,
  恋人的笑脸就是那火塘,
  她的爱就是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堆成山的货物轻如牛毛,
  大海上的楼房如水中月亮。
  姑娘啊这些都是幻化之乡,
  随风飘散的云团。
  爱的力量就是火的力量,
  火在燃烧就是爱在燃烧,
  火不熄灭爱就能让澜沧江倒流,
  让雄鹰飞到卡瓦格博雪山之巅,
  驱赶月亮和太阳。
  伴随着他最后激烈的踢踏舞步,人们看见他的靴子就像踩在火上一样舞蹈,连厚实的楼板都在颤栗震动,像少女初吻之时狂乱的心,似江水狂泻时翻滚的浪花。他猛然弹拨六弦琴,那是一段高难度的急速变奏,仿佛雪山溪流,从悬崖上飞流直下,然后跌落在岩石上,激起晶莹剔透的水珠浪花。他不是想以此来抵挡听众的喧哗——他们肯定又要抗议他瞎唱了,而是他的琴声已如他的心声,他的歌声已如他的爱心,大珠小珠,散落玉盘。

伊甸园(3)
令人奇怪的是客厅里一片寂静。扎西嘉措抬起头来,目光野马般直扑央金玛。他看见她梦幻的眼光已然清澈,她沉醉的表情充满向往,他还看见了一个温暖的火塘,已在她的心中燃烧。她今天的脑袋已经烧得够厉害的了,刚才进来的时候,她竟然一头撞在客厅的中柱上!扎西嘉措自信地想:锅里的羊肉煮到火候了。
  康菩土司出人意料地没有骂扎西嘉措瞎唱,他似乎若有所思地说:“哦呀,要是太阳是天神用火点燃的,人们心中的爱情,也是用火点燃的了。太阳是火的儿子,就像爱情是太阳的儿子一样。所以嘛,火、太阳、爱情,一个家族的人啰。”
  他拿出自己的牛角鼻烟壶,大家就知道,今晚该散场了。
  月上树梢时,行吟诗人、多情浪子扎西嘉措再次爬上了那棵核桃树。让他险些一头栽下来的不是那条在后院巡行的藏獒,而是央金玛的窗户,竟然漆黑一团!
  难道他今天的感觉错了?难道央金玛一头撞在客厅的中柱上,只是那根两人还合抱不过来的大中柱立得不是地方?难道她目光中的痴迷,不是想……
  扎西嘉措轻轻拨动了琴弦,一次,两次,三次……
  如果是昨天,六根琴弦拨完后,那边没有反应,他真的就走了,今晚还不知会宿在哪个帐篷,或者被哪个姑娘追逐呢?但他现在没有那份勇气了。他只是把六弦琴揉拨了一遍又一遍。
  他抚琴轻唱,对月垂泪;他虔诚祷告,真心呼唤。打开吧,这爱情的窗户;快打开吧,你紧闭的芳心!
  他从来没有为爱情流过眼泪。过去那些情事,都是他唾手而得的,充满了嬉戏和欢乐,招之即来,挥手即去,偶尔想起某个可人的姑娘来了,顶多对着月亮唱一支怀想的歌,第二天早晨起来,即便饿着肚子也照样快乐。在拉萨时,一些贵族人家的轻浮女子,曾经以能和扎西嘉措交往为荣。她们在甜茶馆里追逐他的歌声和爱情,但谁也不会和他假戏真做。扎西嘉措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可以征服她们的肉体,但绝不能征服他们之间的鸿沟。因为他没有见过一个贵族小姐为他羞红过一次脸,他也没有为一个情人流过一滴泪。
  “嗨,朋友,你哭什么?”
  月色溶溶中有个牵着一匹白马的人在远处对扎西嘉措说。
  扎西嘉措从树缝中望去,不知道这个家伙是在他爱情歌声中营造出来的幻象呢,还是在月光中漂浮的一个神灵。他看上去既远又近,面貌模糊,却英气勃发。但沮丧的心情让他对掌管人间爱情的爱神视若无睹。“我没有哭。”他回答道。
  “你是谁?”他又问。
  “我么,”那个牵白马的人说,“我专门收集天下有情人的眼泪,就像那些捡拾牛粪取暖的老人。”
  “为负心女人流的眼泪,是最没有用的眼泪啦。”扎西嘉措觉得这个家伙可能也是一个像他那样走南闯北的行吟诗人。
  “你错了,朋友。情人的眼泪,比金子还珍贵,一旦流淌出来了,这份爱就是你命中的啦。你得为它幸福得痛苦,痛苦得幸福。”
  牵白马的人骑上他的马走了,或者说飞了。因为扎西嘉措发现那马有一双翅膀,而且不扬四蹄,就像梦中驰骋的骏马,倏然消失。
  扎西嘉措使劲揉揉自己的眼睛,想弄明白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已悄然升起来,再不下树,说唱艺人扎西嘉措就会被当成小偷了,他只有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心情想那骑着白马在天上飞翔的家伙是谁。那时这片土地的上空,众神驰骋,爱神翱翔,正如一个行吟诗人心中的灵感,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创造出一个人神莫辨的世界。 。。

伊甸园(4)
往后的日子,扎西嘉措病了,唱不了歌了。他真的病得很厉害,一会儿浑身直冒冷汗,一会儿面红耳赤,满嘴胡言,比他胡编神灵的爱情故事还更瞎扯。康菩土司找来喇嘛门巴(医生)说,这个年轻人内体的火太重,几乎要烧死他啦。
  而闺房里的小姐央金玛也病了,症状同扎西嘉措差不多。但是土司大宅里谁也没有将两者联系起来看。那个寡言的老门巴,给两个病人下了同样的药,只是一个的药重一点,一个的轻一些。他走出土司大宅时,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的徒弟,一个小喇嘛问:“上师,病人的病治不好吗?”
  老门巴莫名其妙地说:“会打仗的。”
  半个月里,土司家的厅堂没有响起扎年琴声。土司在前几天也忽然不耐烦了,干脆带了手下到自己的领地去巡行。临走时他对管家次仁说:“那个狗崽子扎西嘉措,没有他,晚上还真无聊。”次仁站在土司的马前说:“老爷,我看这个年轻人是被鬼缠上了,死在大宅里会不吉利的,要么我们把他赶出去算了。”
  康菩土司沉吟片刻,说:“为一个诗人布施,给他送终,也是善待我们的传统。尽管他有时胡编乱唱,令人讨厌。他死了你就把他送到*台,让天上的神鹰继续唱他的歌谣。”康菩土司打马走了,幸好他还仅存这点善心,不然一段旷世奇缘就会被早早地掐断了。
  人们看见扎西嘉措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眼睛深陷,眼眶发黑,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他的邻居,那几个马倌都在传言说,有人看见阎王的小鬼来拍他的门,甚至还有人说半夜里看见扎西嘉措怀抱着琴在后院里游走,那一定是他的灵魂被鬼拖走了,连藏獒都不咬他。在人神共处的时代,经常有被鬼拖走的人,这种人被鬼魂代替了灵魂,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连他本人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和行动。说胡话,夜里乱走,在坟岗上睡觉,甚至吃自己的屎尿。人们说,这是鬼魂在给这种人的身体引路,一直把他引向地狱。
  过去大家虽然都喜欢扎西嘉措,但不会喜欢一个被魔鬼缠上的人,除了被指派给他送吃喝的人,都尽量不去他的房间。
  人们确信扎西嘉措已被魔鬼控制了灵魂。白天他浑身乏力,起身喝口茶都会呛着,一小股微风也让他直打冷噤。他时而独自啜泣,时而哈哈狂笑;时而低吟浅唱,时而几天不说一句话。去给他送饭的仆人说,这个家伙已经在地狱里来回几趟啦,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
  到了晚上,人们为了躲避扎西嘉措被鬼拖走的游魂,早早地关门闭户,缩在氆氇里为自己念经消灾,据说谁碰见这个游魂,也将被鬼拖走。这样,偌大的土司大宅,就剩下那个病人步履飘忽,眼睛发光,脉络贲张,游荡在空无一人的夜晚。如果有人看见他上后院的核桃树的模样,一定会把他当成一个鬼魂。只有鬼魂才会这样飘着飘着,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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