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千言万语》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沉默的千言万语- 第1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把头朝旁边避过去,朝马德方点了点头,表示道别,马德方就急匆匆地上路了。
  马德方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耳朵里仍然灌满儿子的哭声,他的眼泪兀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突然,一个冷战从他皮肤上爬过,他低头一看,发现身上只穿着那条驼色的对襟毛衣,这是三十岁生日那天李芹送的礼物,他已穿了三年,由于质地较好,所以它仍然显得成色很新。然而它毕竟只是一条毛衣,根本不能在今天这样的天气御寒。马德方之所以才觉得冷,完全因为刚刚吃完热腾腾的火锅的缘故。他慌忙朝火锅店那边赶过去,心里念叨着放在座椅上的棉风衣不要被人顺手牵羊拿走,他的钱都在上衣口袋里放着呢。他一边心急火燎地跑着,一边骂自己掉了魂。可是李芹怎么也没有提醒他呢,还有噢噢,一向那么机灵,怎么也没发现爸爸少穿了外套呢?其实答案马德方心知肚明,一个被拆散的家庭临时相聚在一起,各怀心思,忽略一件衣服又有什么值得奇怪呢?
  马德方来到了他落座时的地方,他担心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棉风衣早已不翼而飞。马德方在那儿站了很久,脑海里一片空白,终于,他还是回到大街上来。一辆计程车在不远处停着,似乎已经停了许久,它就像一只打盹的甲虫,熄灭了尾灯,没有再度启动的迹象。马德方看见司机推门而出,在他身边站定,他木知木觉地转身去看她,她正停在一个烟摊前买烟。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皮夹克,脖子里绕着一条绛红色的丝带,如果修饰一下,这个女人也许会有几分姿色,但是她的脸色很憔悴,皮肤几乎一点光泽也没有,这使得她失分很多,成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女人。
  她买完烟,重新回到了计程车内,马德方走过去,轻轻敲击了几下车窗,她把玻璃摇下来,一股浓重的烟味随之逸出。叼着香烟的女司机问,你是要打的吗?马德方说,我的外套吃火锅时忘在店里了,人现在冷得不行,我想马上回家去。可是我身上已经没钱了,你看这只戒指能不能充抵车费呢。
  女司机说,我不要你的戒指,你上来吧。
  马德方说,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在郊区的县城呢。
  女司机说,我不要你的戒指,但我可以送你。
  马德方说,那不行,我还是另外找辆车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2℃(2)
女司机说,随你。就将玻璃重新摇起来了。
  马德方往后退了两步,听到路过的一个长发女子说,姐姐,今天真的要把这两个人带回去吗?另一个同样长发飘飘的女子说,有什么问题么?马德方回头看她们,眼中只有两个身材修长的背影,马德方目送她们远去,在她们婀娜的走姿中,他又看见了若干年前李芹的模样。
  但是寒冷,立刻使马德方回到了现实中来,他觉得身上的皮肤像一张海蜇飞快地展开,让他无法克制地打了一个寒战。
  女司机再次摇下了车窗玻璃,对他说,你的戒指值多少钱?
  马德方摇了摇头,他确实是不知道,戒指是李芹与他交换的结婚纪念物,他没有问过它的具体价值是多少,那样的话,不是太俗气了吗。
  不过马德方还是随口报出一个价格,大概一千块钱吧。他说。
  那就按一千块算,你上车吧,女司机说。
  马德方说,你的意思是车费多出部分退给我现金吗?
  女司机说,你觉得怎么样?
  马德方说,我还能怎么样呢。
  马德方拉开车门,浓郁的烟味呛了他一口,但同时空调也使他一下子感到了暖意,马德方冲着女司机笑了笑,说,你抽了这么多,够呛人的。
  女司机从烟盖里取出一支烟,递过来说,来一支吧。
  马德方没有拒绝,他觉得与这个女司机有点投缘,他与她似乎已经认识多年了,他将烟点燃,问道,你姓什么?
  女司机看了他一眼,说,我姓何,人可何,你呢,怎么称呼?
  马德方说,一匹马的马,叫我小马吧。
  女司机说,马先生怎么会这么粗心呢,吃顿火锅会把外套给吃丢了。
  马德方说,人倒霉,喝口冷水也会塞牙的。
  女司机说,你要去的地方我不熟,出了市区,你得给我指一下路。
  马德方说,那个没问题。
  女司机发动了车子,两个人上路了,外面与车内温差很大,从窗玻璃上的雾气可以证明这一点。计程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马路上,马德方又听到了儿子噢噢的哭声,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为了掩饰自己,他把头别了过去,抬起胳膊让衣袖将泪水吸干,他没有想到女司机已经体察到了,她让车速放缓下来,问到,你是在哭吗?
  马德方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他否认道,没有,可能是香烟味道太重了,眼睛受不了。
  女司机说,其实我看见你们三个人从火锅店走出来的,那个女的是你老婆吧,蛮漂亮的,还有那个小男孩,一定是你儿子了,你后来一个人走了回来,我就想到这一家子出问题了。
  马德方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说,其实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之所以难受,是因为我的儿子没有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女司机把车子停靠在路边的一棵香樟树下,说,你现在一定觉得心里很闷,我下车去抽支烟,你干脆全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很多。
  女司机说着就离开了驾驶座,走到马路对面去了。
  马德方没有大声哭泣,他只是把头仰在座位的靠垫上,让泪水默默地流,默默地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女司机回来了,她的眼圈红肿着,看得出她也刚刚哭过,她手里捧着两个热腾腾的烘山芋,递给马德方一个。他们慢慢地把手里的山芋皮揭开,扑鼻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马德方一边吃一边注视着身边的女司机,你好像也哭了?
  女司机用脚踩住了油门,计程车缓缓向前驶出,一路无话,车内混合着烘山芋与香烟的气味。马德方看着外面,在某一个拐角,他看见了那两个长发飘飘的女子,他愣了一下,用手去擦了擦眼睛,再去辨认时,计程车已驶出了那个区域,他摇下窗子,把头掉出去回望,那两个女子还在,由于距离较远,马德方看不清她们的面目,他把身子缩了回来,摇上了玻璃窗。

…2℃(3)
看见了什么?女司机问。
  没有什么。马德方说道。
  你妻子很漂亮,你当时追她花了不少工夫吧?女司机问道。
  马德方说,你一定觉得我配不上她吧,其实当时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女司机说,你一定很爱她了?
  马德方说,我追了她整整四年,结婚那天我都快高兴死了,在这之前我觉得她嫁给我是几乎不可能的。
  女司机说,在她面前你怎么会这样自卑呢?
  马德方说,其实回头想想,她也无非是因为她漂亮而已,结婚以后我才发现,她实际上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除了模样俏一点之外,说不出有什么别的好。
  女司机说,你就慢慢不喜欢她了?
  马德方说,不,虽然她很普通,可我也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我当时在县城的轴承厂当钳工,她在食堂里当收票员,我们都是最底层的老百姓,学历都不高,对生活也没有特别的期待,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平平淡淡,生老病死,我对这种不好不坏的日子还是很满足的。
  女司机说,那么你们后来的生活一定出现了变化。
  马德方说,在我追求我妻子的过程中,厂里还有另外几个小伙子也在追求她。其中有一个叫季庆勇的人,是同我一个车间的电焊工,这个人后来去了日本,但是始终没有和我妻子断过联系。但是这件事我一直蒙在鼓里,所以有一天她突然提出要去日本,我一下子傻住了。
  女司机说,这时候你们的儿子已经出生了吧。
  马德方说,我儿子三岁那年她去了日本,她一去,我就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我没有想到她今天把我的儿子也带走了。
  女司机说,那你肯定是不肯的,这中间必然有一场官司吧。
  马德方说,她专程从日本回来,索要儿子的抚养权,我自然不会答应,后来她就去了法庭,官司打了一个多月,最后她赢了。
  女司机说,怎么会是这个结果呢?
  马德方说,她去了日本以后不久就写信向我提出了离婚,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就答应了。手续办得很快,消息也传得很快,厂里的人马上都知道了,闲言碎语也随之而来,都说我是不自量力,找一个美人做老婆,结果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受不了那些话,把心一横,辞职干起了个体,可是我运气不好,生意没做起来,本钱却赔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她从日本回来了,知道了我的处境,她提出给我一笔钱,当然前提条件是把儿子给她,我怎么会同意呢,但是法院还是把儿子判给了她,理由是我现在不具备抚养儿子的能力。
  女司机说,我没有猜错的话,今天晚上在火锅店里是你们最后的晚餐了。
  马德方说,明天我的儿子就要和她一起去日本了,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父子一场,我总得为他饯行吧。
  马德方说着,终于大声哭了出来,儿子,我的儿子,爸爸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你长大了,不会把爸爸忘得一干二净吧,你总该记住爸爸点什么吧!
  女司机使计程车保持匀速前进,她一声不吭地看着远方,仿佛在凝神聆听着什么。她没有给马德方一句劝慰,因为此刻任何的言语都属多余,她耐心地等待着,一直到马德方不再哭泣,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问,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呢?
  马德方摇了摇头,他真的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女司机说,马上就要出市区了,你来指一下路吧。 。。

…2℃(4)
马德方说,我们先上高速公路吧,然后往中央岔道左拐一直开下去。
  女司机说,我要先加些油,油箱里的油已经不多了。
  计程车又开出去一段路,路边出现了一个加油站。女司机将车子开了进去,然后下车去开单。马德方看见驾驶台上放着香烟和打火机,他拿出一支烟点燃,吸着,一阵巨大的晕眩向他袭来,他感到累极了,好像要睡过去了。
  一直到有人在外面拍窗户,他才苏醒过来。那个人在外面大声说着什么,马德方听不清楚,他将玻璃摇下来,才知道自己所在的这辆计程车已经停了半个多小时,而那个女司机买完油票后就消失了。
  马德方慌忙下了车,他四处去找女司机,很快地在加油站围墙脚下找到了她,她正扶着墙壁。她看见马德方走过来,直起了腰,缓步走来,马德方问道,你怎么了?女司机摆了摆手,说,没什么,有点恶心,吐出来好多了。
  借着月光,马德方看见女司机方才离开的地方被吐得一塌糊涂,他扶住了她,回到了计程车内,女司机混浊地喘着气。过了片刻,她好像摆脱了不适,将车开到加油机旁,下车去了。
  马德方也从另一扇门下了车,配合加油工给车子加油,一切完毕,两人重新回到车内,计程车驶出了加油站。
  马德方说,你怎么会吐得那么厉害呢?
  女司机说,我怀孕了,妊娠反应得比较厉害。
  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