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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婚礼现场。李副市长的贺词讲完以后,新人们开始秩序井然地走向百米以外的小教堂,红地毯上很快就形成了一条蔚为壮观的情侣长龙,这段画面后来出现在电视节目里,成为活动中具有经典意味的镜头。的确,我们可以联想一下,一百个轻纱如云的新娘挽着一百个礼服笔挺的新郎,给予视觉的冲击力将是何其强烈呀。
季有城走在队伍中间,他有点走神,刚才转身的时候,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将他刺了一下。那是个盘着堡式发髻的新娘,他肯定在哪里见到过她。但这一刻却想不起来,季有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女人于他是时间久远的记忆,而且自己与她仅仅有过一面之缘。
季有城不能确定那个盘着堡式发髻的新娘是否也看见了自己,眼下她就走在后面,与他相隔五六对情侣的距离。队伍缓缓地朝前移动,在小教堂门前整齐地排成四列。趁着大家调整队形,季有城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女人。但是,他立刻把眼锋避开了,因为对方的目光同样在注视着他。四目相对,季有城猛地认出了她,而从女人的眼睛里,他知道自己也被认了出来。
于是季有城面对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处境,他相信那个女人此刻的感受与自己一样是慌乱的。季有城努力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可他的脸禁不住仍然有点发烧。幸好这时证婚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姜贻琴的注意力都在证婚人身上,没有发现他神态里所发生的微妙变化。
交换完结婚戒指,队伍按照既定的程序回到草坪中,切蛋糕开香槟。由于是十对新人一组,季有城与那个盘堡式发髻的女人,刚巧被分配在了一张方桌前。这个女人和其他新娘一起举起西餐刀的时候,新郎们也开始摇晃起香槟酒。季有城偷眼去看那个女人的新郎,他不是荆一丁。他当然不是荆一丁,如果他是荆一丁,季有城就没有理由脸红了。
荆一丁以吊儿郎当著称。当年在第二师大,人们经常可以看见一个长发男生骑着老爷自行车在校园内疾驶,他就是荆一丁,数学系里的抒情诗人兼学校诗社的社长。作为他的同班同学,季有城对他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破牛仔衣印象很深。他似乎很愿意以这副桀骜不驯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好出风头的人。
但这并不影响季有城与他成为好朋友,虽然从表面上看,两个人的性格完全背道而驰。季有城是个内敛的人,而荆一丁则始终是一副张牙舞爪的嘴脸。不过这种天性上的反差反倒形成了互补,使他们的友谊能一直保持在亲密的水平线上。
吊儿郎当的荆一丁是从外省考过来的学生,每年寒暑假都要北上回家探亲,但是有一年暑假他没有回去,他从集体宿舍搬出来,在季有城住的地方暂居,那套住房是季有城当小学校长的父亲两年前增配的,离第二师大不是很远,虽然是只有一间房间的半独用的单元,但对在校的大学生来说已经是很奢侈了。荆一丁搬过来后,在原本局促的房间里搭了张钢丝床,然后就在外面忙着打工挣钱。后来季有城才知道他的好朋友没有回去探亲是因为他的父母离婚了。虽然这件事早有预兆,荆一丁从感情上还是接受不了,他拒绝了父母的道歉,发誓再不要他们一分钱,而要靠自己的能力修完学业,然后留在这个城市,不准备回去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集体婚礼(3)
荆一丁打工的单位是一家快餐连锁店,有一天他神秘而快活地对季有城说,他与连锁店的一位女职员好上了,她比荆一丁大一岁,人长得蛮清秀蛮有女人味的。过了几天,荆一丁把她带了来,她是个腼腆的姑娘,穿着米黄色的连衣裙,长相一般,但确实很清秀。她话不多,晚饭以后就一直坐在沙发里埋头翻阅杂志。很晚了,荆一丁把季有城拉到一边,请求他回避两个小时,季有城心领神会地露出了笑容,他朝沙发那儿瞥了一眼,那个姑娘把头埋得更低了。为了成人之美,季有城离开了房间,用一场电影把无聊的两个小时打发掉,等他重新回到住处,荆一丁已经把那个姑娘送走了,以后荆一丁就没有再带她到季有城这边来,荆一丁说,她不好意思再见到你,怕你对她有看法。
季有城说,别是你得手以后就不要人家了吧。荆一丁笑了笑没吱声,过了一段日子,暑假结束了,季有城的快餐店打工生涯也就自然而然地告了一个段落,那个姑娘则像鸟儿一般,在他的生活中匆匆停栖了一下又匆匆地飞走了。
若干年后,这只鸟儿却又从时间的枝头突然显现了出来。
泡沫芬芳的香槟酒在新郎们剧烈的摇晃下从瓶口喷薄而出。季有城听到周围响起了大片的鼓掌声,他去看方桌上的塔形蛋糕,但是出现在他眸子中的却是那个盘堡式发髻的新娘,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却是她一段隐私的知情者。他对自己眼下的处境感到茫然,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她的眼睛,他知道她此刻心态的复杂程度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都不愿在这样的场合遇见对方,对这两个原本就是陌生的人来说,永远不要见面是避免难堪的唯一方式。
塔形蛋糕被新娘们像征性地划出一些浅沟,由于蛋糕体形较大,要放入盘中食用需另外用刀零碎切割,但这样一来势必会弄脏婚纱和手,新娘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动作都做得十分文雅,轻轻点到为止,随即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与自己的新郎站到一起。
四处的宾客聚集过来,孩子们冲在前锋,他们都是来分享甜美的蛋糕的,吃完这块蛋糕大家就可以离开了,这是在草坪上的最后一个程序。
但是新郎新娘们的仪式尚未结束,他们还要留下来参加专为他们举办的大型舞会。
舞厅在一幢独立的建筑里,风格是巴洛克式的,细部装饰考究而繁琐。走进大厅,人们都情不自禁地仰起脖子向上看,足有五层楼高的圆顶具有某种上升的牵引力。圆顶中央悬挂下来的巨型吊灯,有一种滑稽的美感,它的造型实在是复杂透顶,与现代人的审美已很难吻合了。
大厅左侧放着一架乳白色的大钢琴,一个背影修长的女子在弹奏。鱼贯而入的新人在座位上坐下来,有若干情侣直接就走进了舞池,在钢琴的伴奏下跳起了舒缓的慢四步舞。这其中就有季有城和姜贻琴,前者是被后者硬拉进去的。
姜贻琴终于发现季有城有点走神,她轻声取笑他,喂,你在找什么?是不是看到过去的旧情人了?
季有城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也用玩笑的口吻说,对,要不要给你引见一下。
姜贻琴不甘示弱地说,等这支曲子跳完了,我就去见她,我真的想知道你的旧情人是怎样的美若天仙。
季有城笑着说,但愿不让你失望。
一曲终了,姜贻琴拉着季有城的袖子说,走,带我去看看吧。
季有城只好赔着笑脸说,别闹了,我哪有旧情人。
姜贻琴说,不是因为她长得难看,怕被我取笑吧。
季有城说,是,是,她是世界上最丑的丑八怪,你是世界上最美的美女,我真是不敢让你去见她,怕把你吓出病来。
姜贻琴扑哧笑了出来,用手指捅了下季有城的腰。然后他们找个角落坐了下来。
姜贻琴对季有城说,你看跳舞的都是一对对新郎新娘,好像没有人去邀请陌生人跳。
季有城说,自己的新娘子在旁边,怎么好意思再去邀请别人的新娘子呢?
姜贻琴说,可要老是自己两个人跳,又有什么意思?
季有城说,我估计这个局面很快会打破的,只要有一个新郎去邀请别的新娘,气氛就会活跃起来。
季有城的推测在两支舞曲以后得到了印证,当大厅里响起人们熟悉的《交换舞伴》的旋律时,蠢蠢欲动的新郎们开始试探性地邀请别的新娘。其中的一位还走到了姜贻琴面前,这是个戴着金边眼镜的新郎,他谦恭地向姜贻琴欠了欠腰,随即转过脸来问季有城,可以吗?
季有城笑着点了点头,金边眼镜将姜贻琴带进了舞池。
季有城在大厅里搜寻着,他看见了她,她就在并不太远的地方坐着,她的新郎也找别的新娘跳舞去了。她低着头安静地坐着,季有城来到面前她仿佛并不知道。她慢慢抬起了头,仿佛并不吃惊,仿佛知道季有城会来请她跳舞,仿佛作好了准备。
但是在整个跳舞的过程中,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过对方,他们与身边那些素昧平生的舞伴没有区别,仅仅是跳了一支舞,目光有时碰撞一下,更多的时候却在眺望远处的某一处景致。她跳得很好,比他跳得要好。舞曲结束了,他将她送回原来的座位,说了声,再见。她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也说,再见。
季有城往回走,他看见金边眼镜已经把姜贻琴送了回来。他迟疑了一下,拐了个弯,他走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洗了一遍。他满面水珠地看着镜子,他看见了荆一丁,他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破牛仔衣沾满了血污,撞击他的盒饭车停在一旁,那辆老爷自行车给彻底毁了,可怜的荆一丁躺在地上。季有城闻讯赶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变成了一张白纸。
季有城有点淡淡的遗憾,刚才跳舞的时候,他应该和她有一些对话,但他却只是与一个陌生的舞伴跳了一支舞。他离开了洗手间,站在远离舞池的位置。钢琴声又响起来了,盛装的新人们开始翩跹起舞。季有城在人影攒动的舞池中看见了一对沉醉的男女,男的一身卓尔不群的牛仔装束,女的穿着米黄色的连衣裙,他们踩着舒缓的节拍,旁若无人地摇曳在幽静的灯光下面。
写于1998年11月12日
沉默的千言万语(1)
无论哪个角度看,这座爬满了爬山虎的房子是不引人注目的。多少年以前,桂小龙住在这里,多少年以后,桂小龙仍旧住在这里。一切说明,时代转换了,可是桂小龙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在这条弄堂里,陈旧而慵懒的日子是大家习以为常的,只有一些死去的人与狗,一些出生的人与狗,代表这里仍然进行着新陈代谢。
可是动迁马上就要来了,小巷里平静的生活就要像推土机推过的房子一样不复存在了。对于这一刻的降临,人们是期盼已久的。动迁以后就有宽敞明亮的新房子住了,大家在焦急中等待着美梦成真。
桂小龙的儿子桂岗首先行动起来,他提着一把菜刀下了楼。没过多久,他重新回到了家,对正站在水龙头前洗菜的胡菊红说,妈妈,我把爬山虎的根搞断了。
胡菊红吃了一惊,她看见儿子手里果然拿着黏着泥花的菜刀。她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口气坚硬地对桂岗说,谁让你拿刀的,那是小孩可以拿的东西吗?
桂岗委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