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塞!”我有点像女孩儿那样尖叫。
那一年还没有“太雷人”的惊叹词,因此我还不能够准确表达我的特定惊恐。
追溯我认识大方先生的缘起,应该算是“孔子”搭的桥。
记得大学毕业的前半年,是写毕业论文的阶段,我选的课题是《孔子与黄帝的血缘关系》。写论文得搞点调查,我准备到山东曲阜孔子的老家去走一趟。当然,我得利用这次机会,先到祖国的首都北京去玩一下。我在北京见到父亲大学的同学张叔叔。听说了我的课题后,他跟我聊起了孔子的后裔孔大方先生。张叔叔介绍我们见了面。孔大方先生一听说我要考察他老祖宗跟黄帝的血缘关系,高兴得不得了。我们很快成为忘年之交。
后来,我的论文写成了,还给了他一份复印件。
他说,是我将他的血脉与黄帝的血脉联通了,他们家的家谱由二千五百年,延长到了五千年。为此,他还专门将我论文当中的列表,做大了后装表进一个红木框中,称为“孔大方先生DNA起源图”,悬挂在店堂的显眼之处。那张图表上排列着黄帝到孔子的先人们的名单——
孔子(前551…479)的父亲叔梁纥——爷爷伯夏——祖祖孔防叔——
太祖祁父——先祖木金父。木金父的父亲孔父嘉——爷爷正考父——祖祖
世子胜——太祖宋父周,——先祖弗父何(宋国君主宋湣公长子)……
其实,我还知道一段史实。
自明朝起孔族人取名,大都按照朱元璋赐的五十个“吉字”行辈来,最后十个字是“昭宪庆繁祥令德维垂佑”, 按照行辈用字的规定,一看名字就知道是孔子的第若干代孙。当然,这也不见得是唯一依据,中间还隔着上世纪的*,保不准改姓商,改姓李姓吴的也有,何况是行辈了……
——我不知道大方先生到底是不是孔子的后裔。
——但是,他肯定是孔老夫子的铁杆卫道士!
……
大方先生曾经还对我说,他有三个心愿。
可是,只完成了一个,另外两个无法实现。
大方先生有个独生女儿,叫做蛐蛐,是他的掌上明珠。他要女儿读师范,女儿后来选了音乐学院。他改主意同意,但要求她往作曲家的方向发展。
因为这是大方先生的第二个心愿。
蛐蛐毕业后将去维也纳专攻作曲,可以说基本可以实现大方先生的第二心愿。
但是,他从结婚开始就响应国家计划生育号召。
所以,他没有其他亲生的孩子来实现第一和第三心愿。
大方先生他常常为此感到遗憾。
可是,有一天,大方先生又对我说,他又可以完成另外两个心愿了。
我此时已经知道,他的第一心愿是培养一名孩子做教师。
第三心愿是培养另一名孩子做编辑。
我问他:“你不是只有一个蛐蛐,难道要老婆超生两个不成?”
“不!”他兴高采烈的告诉我:“有个不用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做法!”
原来,他找到希望小学,百里挑一的挑选了两名姓孔的小学生,并且弄清楚两个孩子长大后的理想是编书和做老师,就认了二人做干儿子。成为干爹的他,认真的签订了一个协议,爽快的承担了孩子从小学到大学的全部费用。他说这叫做对口赞助。
开始时,我并不理解大方先生为什么要有奇怪的“三个心愿”。
后来才知道,大方先生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祖上是孔子的原因!
原来,中国最著名的历史书《史记》中记载说,孔老夫子对上古留下来的三千多首诗,亲自删减后,挑选三百零五首,编辑成册,和弦而歌(谱上乐曲演唱),并用做教材,教导学生。
所以,大方先生对我说:“孔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著名编辑,他不仅编辑了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还编辑了中国第一部历史丛书《尚书》,以及礼乐等书,还包括《春秋》。所以,孔子是中国出色的第一位大主编呢!”他还说:“孔子第一次将中国的诗与曲结合在一起歌唱,可算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作曲家了!”
当然,他还有一句话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那应该是个人人都知道的常识:“孔子是一位伟大的教育家!”
'14' 风雅颂
原来,大方先生是想有三个孩子继承孔子的职业,以此来表达对于祖上的一片敬仰之心!
根据大方先生的思想感情,也就不难理解他对从事编辑、作曲、教师三种职业的人,格外的显得尊敬的含意了。所以,在他的朋友圈子中,当然就不乏有这样的人士呢。好几年后,听说我找了个编辑做女朋友,他也是非常高兴和赞赏的。
当我知道大方先生的三个心愿,其实都是因为孔子引起的,作为朋友,我得对他说点儿能够说的老实话。我因为是学先秦历史的,对于学术刊物上相关的文章比较注意,正好看到史学界关于《诗经》与孔子的一篇文章。
我将结论告诉了他:“中国的第一位私学教师是孔子,这肯定没什么问题;同时,也可以认为孔子是将诗与曲谱结合在一起的大作曲家,这也可以成立。但是……”
他听到转折词就感觉不好:“但是什么,孔子不是大主编么?”
我要告诉大方先生的正是:孔子并不是《诗经》的编纂者,他没删减和重新编辑《诗经》;所以,他不应该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的大主编了!
大方先生鼓大了眼睛,立即就跟我急了,呼道:“小沙,你胡说什么你,要贬低孔子么?”
我根据自己读到的文章,回道:“不,这是史学界专家的看法!”
大方先生怒气冲冲:“专家怎么了!太史公写在《史记》中的话,不算数了么?”
我摊开双手道:“人总是会犯错误的呀!”
大方先生生气的道:“嗬,难道太史公写错了!哼,是哪个鬼专家说的话?”
我见他红了眼,像是要去找专家打架似的,忙道:“人家台湾学者,研究得可深了!”
大方先生怀疑的道:“他凭什么说《诗经》不是孔子编纂的?”
这已经是一个较深的学术问题了。
好在大方先生为了追寻他家孔姓的源头,已经读了几部古书,我相信他能够听明白专家的论证,于是就将学术界的主要论点告诉了他。
大方先生很不以为然,道:“他们的意思是说司马迁不负责,信口开河?可他是中华民族的首位‘太史公’呀!”
我驳道:“那又怎么样,毛老人家还是伟大领袖呢,也不会是百分百的正确嘛!”
大方先生摇头道:“可不能那样比,别的也许有错,我相信,涉及孔子的部分不会有错!”
我只好转述专家的论证:“人家是这样论证的——《左传》、《国语》、《礼记》三部先秦古书之中,总共引用《诗经》中的诗二百九十二条,其中佚诗十四条;佚诗约占现存诗的二十分之一,是很少的一部分;这说明在孔子之前的诗,不可能有几千首,否则应该有许多的引用!”
大方先生听了我的转述,沉默了许久。
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的仍然是怀疑。
但是,他因为没读过多的古书,无法进行反驳。
从此,大方先生丢掉手中的事情,开始研究起《诗经》来。
这让我联想到一篇报导,说是一位没有多少文化的老农,因为儿子见义勇为牺牲了,但是没有评上烈士;老农为了给儿子讨个说法,要状告有关部门,律师不愿担任辩护,老农居然苦学法律十三年,然后出面告到法院,自己做了辩护人。
大方先生大约是要维护孔子“中国历史上第一大主编”的地位。
所以,他后来成为了颇有造诣的草根型《诗经》研究者。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大方先生改了店名。
他将自己经营的“情人梦幻吧”,改名成:“风雅颂诗吧”。
他还将咖啡店的装修,由法式浪漫风情,改为了中式古典格调。
好些年了,我们叫大方先生的店,叫顺了口,简略的都叫做“诗吧”。
……
我驾车很快就到了后海。
那里是咖啡店密集处,门挨门的都是喝咖啡喝茶的去所。
每天晚上,夜色降临,住北京的不少人,都喜欢往灯红酒绿的门帘里钻。
现在还是上午,马路上静悄悄的,阳光下没有梦幻。
夜行人大都在家睡觉。
门可落雀。
我将车随便的停在风雅颂诗吧前。
推动吧门,伴随一阵铃声响,吧门开了。
店里更是静得出奇,连个人影也没有。我穿过深深的门厅,又穿过摆放饰物的区域。
突然几声“汪汪”的小狗叫。我快步走到古朴高大的吧台前,探头往里面看。
一匹吉娃娃昂着头,小黑眼可怜巴巴的看着我,使劲的摇着尾巴。
我知道大方先生已经到了,因为他到店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家的爱犬套在吧台内。
他这人喜欢猫,不喜欢狗。
可狗是他老婆的心爱之物。他每每趁老婆不在时,都将狗用条红色的尼龙绳套住,不让它在咖啡店里乱窜。他老婆秦老师说他虐待动物。他反驳说是怕惊了客人。大家都笑他,说三个拳头大小的吉娃娃,是不可能对任何客人构成威胁的。
我知道他只是不喜欢狗而已。
他不喜欢狗的原因,其实很是可笑,他认为狗太乖巧,喜欢在人前表现自己,而猫比较踏实,背地里发奋捉鼠,人面前比较害羞,不爱表现,比狗实在多了。
他经常表扬我像猫,称他不喜欢的人叫狗。
我喊一声小狗的名字,钻进吧台,将吉娃娃牵到店堂里。
小狗“吉吉”先是不理我,见我牵它出来,才开始摇头摆尾,欢快的撒腿乱跑。
“噔噔噔”楼梯响。“沙哥呀,是你,我还以为谁呢!”
一女服务员跑下来,又道:“我们都在楼上做卫生呢!”
“小蕊,你们方老板呢?”我问道。场面上,大家都叫大方先生“方老板”。
“一小时前就被冯哥拖走了,好像去见什么人了!”女服务员小蕊姑娘回道。
“冯…这么早来?”我有些意外。
小蕊姑娘口中的“冯哥”,是北京古诗协会的会长,50后的人了。
“哇!”如果有初来这条街的人,而他又认识冯会长,猛的听到将一个五十多岁半白了头的冯老先生,称呼为“冯哥”,而且是从一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嘴里,很自然的喊出口来的,怕是谁都要笑掉大牙不可。兴许会有人说没大没小,目无尊长!
“呵,呵!”这个其实也没什么。
在这条街,或者类似这条街的场合,大家约定俗成,都这样称呼。男女之间,只有大小之别,没有辈份之分。再老的男人,也称“哥”;再老的女人,也都称“姐”。冯会长私下倒是跟我说过,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才真正的体会到“不知老之将至也!”
当然,有时候如果真要区分一下年龄的话,年轻的男人,在哥前可加个“帅”,年轻的女人直接就称“美女”了。任何人,只要嘴脸长得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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