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很好。已经大的人就不再想大,已经强的人就不再想强,是不是?
阿伽通:就我们已经承认的话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苏格拉底:我想这是因为他既然有了这类品质,就不再需要它们。
阿伽通:你说得对。
苏格拉底:假如强者还想强,捷者还想捷,健康者还想健康……也许有人会说,凡是已经有了某某品质的人还是可以想有那些品质。为了免得受他们的蒙混,阿伽通,我得这样说:请你想一想,这些人既然有了这些品质,这“有”是必然的,无论他们愿不愿有它们,他们都必得有,他们怎样还能想有他们所已有的呢?假如有人向我们说:“我本来康健,可是还在想康健;我本来富有,可是还在想富有;我就是想有我所已有的。”我们就该这样回答他:“我的好人,你现在想富有,想康健,想强壮,是为了将来而想它们,现在你不管想不想它们,你都已经有它们了。你说:‘我想有我所已有的,’请想一想,你这句话是不是说:‘现在我所已有的东西,我想将来仍旧有它们?’阿伽通,他会不会承认这话呢?
第一讲 爱欲、婚姻与城邦(17)
阿伽通:他该承认。
苏格拉底:爱情不恰恰也是这样?一个人既然爱一件东西,就还没有那件东西;他想它,就是想现在有它,或者将来永远有它。
阿伽通:当然。
苏格拉底:所以总结起来,在这个情形和在一般情形之下,所想的对象,对于想的人来说,是他所缺乏的,还没有到手的,总之,还不是他所占有的。就是这种东西才是他的欲望和爱情的对象。
阿伽通:的确如此。
苏格拉底:现在我们且回看一下上文所说的话,看我们在哪几点上已经得到一致意见。头一层,爱情是针对着某某对象的;其次,这种对象是现在还没有得到的。是不是?
阿伽通:是。
苏格拉底:既然如此,就请你回想一下在你的颂词里,你把哪些东西看做爱情的对象。我可以提醒你,你所说的大致是这样:由于对于美的事物的爱,神们才在他们的世界里奠定了秩序,丑的事物不是爱情的对象。你是否是这样说的?
阿伽通:不错,我说的确是这样。
苏格拉底:你说的很妥当,朋友。既然如此,爱情的对象就该是美而不是丑了?
阿伽通:对。
苏格拉底:我们不是也承认过:一个人所爱的是他所缺乏的,现在还没有的吗?
阿伽通:不错。
苏格拉底:那么,美就是爱情所缺乏的,还没有得到的?
阿伽通:这是必然的。
苏格拉底:缺乏美的,还没有美的东西你能叫它美吗?
阿伽通:当然不能。
苏格拉底:既然如此,你还能说爱神是美的吗?
阿伽通:苏格拉底,恐怕当初我只是信口开河,对于所说的那一套道理根本没有懂得。
苏格拉底:你的辞藻却是实在美丽,阿伽通;但是我还要请问一点:你是否以为善的东西同时也是美的?
阿伽通:对,我是这样想。
苏格拉底:爱神既然缺乏美的东西,而善的东西既然同时也是美的,他也就该缺乏善的东西了。
阿伽通:我看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反驳你,苏格拉底,就承认它是像你所说的吧。
苏格拉底:亲爱的阿迦通,你所不能反驳的是真理不是苏格拉底,反驳苏格拉底倒是很容易的事。
好,我现在不再麻烦你了,且谈一谈我从前从一位曼提尼亚国的女人,叫做第俄提玛的,所听来的关于爱情的一番话。这位女人对爱情问题,对许多其他问题,都有真知灼见。就是她,从前劝过雅典人祭神禳疫,因此把那次瘟疫延迟了十年;也就是她,传授给我许多关于爱情的道理。我现在就按照刚才阿伽通和我所已达到协议的论点,尽我的能力,把她教给我的话重述一番。阿伽通,就依你的办法,我先说爱神的本质,然后再说他的功劳。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按照那位异方女人怎样考问我的次序来谈。当时我向第俄提玛所说的话也正和阿伽通今晚向我所说的一模一样,我说过爱神是一位伟大的神,说他的对象是美。她反驳我的话也正和我反驳阿伽通的一样,说爱神既不美,又不善。往下我就和她作如下的对话:
苏格拉底:你这话怎样讲,第俄提玛,爱神是丑的恶的吗?
第俄提玛:别说谩神的话!你以为凡是不美的就必然丑吗?
苏格拉底:当然。
第俄提玛:凡是没有真知的人就必然无知吗?真知与无知之中有一个中间情况,你没有想到吗?
苏格拉底:那是什么?
第俄提玛:有正确见解而不能说出道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必然,这还不能算是真知,因为未经推理的认识怎么能算是真知呢?但是也不能算是无知,因为碰巧看得很正确,怎么能算是无知呢?所以我以为像正确见解就是介乎真知与无知之中的一种东西。
苏格拉底:你说得很对。
第俄提玛:那么,你就不能硬说凡是不美的就必然是丑的,凡是不善的就必然是恶的。爱神也是如此,你既然承认了他不善不美,别就以为他必恶必丑,他是介乎二者之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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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讲 爱欲、婚姻与城邦(18)
苏格拉底:可是每个人都承认爱神是一个伟大的神呀!
第俄提玛:每个人?每个有知的人,还是每个无知的人?
苏格拉底:都在一起,全世界的每个人。
第俄提玛:(笑)苏格拉底,他们既然不承认他是一个神,怎么能承认他是一个伟大的神呢?
苏格拉底:你所说的“他们”是谁?
第俄提玛:你是其中之一,我也是其中之一。
苏格拉底:这话怎样可以证明?
第俄提玛:容易得很。请问:你不说凡是神都是美的,有福分的?你敢否认任何一个神的美和福分吗?
苏格拉底:凭老天爷,我不敢否认!
第俄提玛:凡是人只要具有美的事物和善的事物,你就认为他们有福分,是不是?
苏格拉底:一点不错。
第俄提玛:但是你也承认过:爱神因为缺乏善的事物和美的事物,才想有他所没有的那些事物?
苏格拉底:我承认过。
第俄提玛:他既然缺乏美的事物和善的事物,怎么能算是一个神?
苏格拉底:看来像是不能。
第俄提玛:既然如此,你看,你自己就是一个不把爱神看做神的。“爱神不是神”,好像自相矛盾,这里如把爱神的名字译音为“埃罗斯”(Eros),似较妥。但“埃罗斯”在希腊文的含义仍是“爱神”,如果因为第俄提玛的翻案,就把全篇的“爱神”改成“埃罗斯”也还是不妥。所以仍用“爱神”,取其较易了解。
苏格拉底:那么,爱神是什么呢?一种凡人吗?
第俄提玛:绝对不是。
苏格拉底:是什么呢?
第俄提玛:像我原先所说的,介乎人神之间。
苏格拉底:他究竟是什么,第俄提玛?
第俄提玛:他是一种大精灵,凡是精灵都介乎人神之间。
苏格拉底:精灵有什么功用?
第俄提玛:他们是人和神之间的传语者和翻译者,把祈祷祭礼由下界传给神,把意旨报应由上界传给人;既然居于神和人的中间,把缺空填起,所以把大乾坤联系成一体。他们感发了一切占卜术和司祭术,一切关于祭礼、祭仪、咒语、预言和巫术的活动。神不和人混杂,但是由于这些精灵做媒介,人和神之中才有来往交际,在醒时或是在梦中。凡是通这些法术的人都是受精灵感通的人,至于通一切其他技艺行业的人只是寻常的工匠。这些精灵有多种多样,爱神就是其中之一。
苏格拉底:他的父母是谁呢?
第俄提玛:说起来话很长,但是我还是不妨替你讲一讲。当初阿佛罗狄忒诞生时,神们设筵庆祝,在场的有丰富神,聪明神的儿子。他们饮宴刚完,贫乏神照例来行乞,在门口徘徊。丰富神多饮了几杯琼浆——当时还没有酒——喝醉了,走到宙斯的花园里,头昏沉沉地就睡下去了,贫乏神所缺乏的就是丰富,心里想和丰富神生一个孩子,就跑去睡在他的旁边,于是就怀了孕,怀的就是爱神。爱神成了阿佛罗狄忒的仆从,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因为他是在阿佛罗狄忒的生日投胎的,因为他生性爱美,而阿佛罗狄忒长得顶美。这段神话不见经传,是虚构的,这里所谓“丰富”和“贫乏”都不仅在经济方面,同时也在思想智慧方面。依第俄提玛看,爱是这四种相反者的统一。
因为他是贫乏神和丰富神配合所生的儿子,爱神就处在一种特殊的境遇。头一层,他永远是贫乏的,一般人以为他又文雅又美,其实满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实在粗鲁丑陋,赤着脚,无家可归,常是露天睡在地上、路旁,或是人家门楼下,没有床褥。总之,像他的母亲一样,他永远在贫乏中过活。但是他也像他的父亲,常在想法追求凡是美的和善的,因为他勇敢,肯上前冲,而且百折不挠。他是一个本领很大的猎人,常在设诡计,爱追求智慧,门道多,终身在玩哲学,是一位特出的魔术家、幻术家和诡辩家。在本质上他既不是一个凡人,也不是一个神。在同一天之内,他时而茂盛,时而萎谢,时而重新活过来,由于从父亲性格所得来的力量。可是丰富的资源不断地来,也不断地流走,所以他永远是既不穷,又不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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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讲 爱欲、婚姻与城邦(19)
其次,他也介乎有知与无知之间。情形是这样:凡是神都不从事于哲学,也无意于求知,因为他们已经有哲学和知识了,凡是已经知道的人也都不再去探求。但是无知的人们也不从事于哲学,也无意于求知,因为无知的毛病正在于尽管不美不善不聪明,却沾沾自满。凡是不觉得自己有欠缺的人就不想弥补他根本不觉得的欠缺。
苏格拉底:既然如此,第俄提玛,哪些人才从事于哲学呢?既然有知者和无知者都不算在内?
第俄提玛:这是很明白的,连小孩也看得出,他们就是介乎有知与无知之间的,爱神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智慧是事物中最美的,而爱神以美为他的爱的对象,所以爱神必定是爱智慧的哲学家,并且就其为哲学家而言,是介乎有知与无知之间的。他的这种性格也还是由于他的出身,他的父亲确是聪明富有,他的母亲却愚笨贫穷。亲爱的苏格拉底,这个精灵的本质就是如此。你原来对于爱神有别样的看法,这也并不足怪。因为照你自己的话来看,你以为爱神是爱人而不是情人,是被爱者而不是钟爱者。你把爱神看成绝美,就是这个缘故。其实可爱者倒真是美、娇嫩、完善,有福分;但是钟爱者的本质完全不同,如我所说明的。
苏格拉底:很好,外方客人,你说得顶好。爱神的本质既然是如你所说的,他对于人类有什么功用呢?
第俄提玛:这正是我要启发你的第二个问题,苏格拉底。爱神的本质和出身既然像我所说过的,而他的对象是美的事物,你也承认了。假如有人这样问我们:“苏格拉底和第俄提玛,对于美的事物的爱究竟是什么呢?或是说得更明白一点;‘凡是爱美者所爱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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