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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战争 第五章(7)
她苦笑道,你不欠我的命,我也不要你拿命来还。无情的生命,不值一文。谢谢你来祭拜我的父亲,说明你这人还算天良未泯。大地上的情仇啊,偿不尽,报不完;我早已看开了,剩下的日子,就是苟活。我只是一个女人,我也要我的正常生活。我父亲一辈子刀头舔血,快意恩仇,最终又能如何呢?我看够了。
他绝望地自言自语,你这样说,我能理解。那好,我不连累你,反正我是干定了。你多保重。我走了。不就是赌命么?我回来了,就要赌到底了。说完他负气而去,她矛盾地目送他的背影。
她其实还是放心不下他,回家招来两个袍哥说,街对面哥来客栈住的那个男人,你们负责跟他一段时间,把他的行动每天告我。任何时候不许伤害他。如果他有什么其他的危险,你们还必须暗中帮他。
梨川县政府,马县长对独立团龚营长下达命令说,得到情报,前不久流窜来我县的小股国民党溃兵,现在好像驻扎在关坡一家客栈里,人数大约有五十多,你马上带部队去把他们歼灭,以免后患。据说是桂系的残部,南征北战打油了的老兵。千万不要伤到无辜群众。
蒋团长坐在哥来客栈院子里看书,谭幺婆走进走出忙碌,不时打量着这个男人。她内心有些喜欢蒋团长,但又把持着分寸。一会儿过来添茶,趁机搭话道,蒋哥,嗨,我这样叫你合适吗?还是叫你长官吧?呃,哥有家吗?嫂子在哪里啊?
蒋团长苦笑说原指望抗战结束,可以娶妻生子的,哪知道又陷入内战,怕是个孤魂野鬼的命啰。
他们正说着,潘保长跑来报告说蒋、蒋啊蒋团座,快、啊快、快,消息那那个走啊走啊那个漏,*那个正派人那那个朝这里赶、赶、赶来了。
夜里,覃天恕一身黑衣,悄悄走出客栈,朝乡政府的后院走去。他想独自去侦察驻军和工作队的情况,轻轻翻过院墙,在宿舍窗户外清点床铺数目。他正要撤退时,忽然被一个起夜的士兵发现,大叫起来,哨兵紧追,他飞跑到墙头,抓墙沿时滑下没翻过去,一兵追至,忽然被黑暗中一飞砖打翻,墙头有人轻声喊他……快,这边,伸手。他无暇考虑,伸手,上面把他拉了上去,枪声响起。他与黑影飞跑而去,到安全处他突然止步,抓住黑影讯问喂,你是谁?为何要帮我?黑影说别问了,就此别过。他一把抓住说不行,你必须说,否则……后面另一黑影突然在背后用刀逼住他说否则怎么样,你他妈还恩将仇报不成。
他突然反手擒拿将背后一人扭住,夺刀逼住那人说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拿刀对着我。我更不喜欢白受别人的恩。说,谁派你们来的?黑影骂道我操,你也太不仗义了,救你一命还倒要受你气,不是看在大小姐的面上,你死定了。
次日早上,冉幺姑在喝茶,那两个跟踪覃天恕的汉子进来汇报说,这个人似乎有什么图谋。他去乡政府侦察什么,结果被发现了,要不是我们他就完了。正说着,覃天恕悄然走进,说我来道谢了,确实要谢谢二位壮士。
冉幺姑对袍哥说你们先去吧。回头很激动地责问他,你来干吗?你回来干吗?你不是不回了的吗?你谢?你谢得了吗?你谢你那死了的爹去,是他供养你这么大,这么出息的。
他很沉痛地说幺姑,我是无颜面对你的,本来也没有勇气回来,是命运又把我拖回来了。我不想也不敢面对的事情,而今,都要我面对不可。我原来怕你恨我,我内疚,我胆怯,但我现在不再怕了。每个人在这个世界都有他的责任需要去担当,你和我一样,都要面对今天这个时代对我们的加害。我把你看做我的姐姐,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依然信任你;你要救我,也是因为你依旧看重我。我们是血肉相连的,我们谁要再走失了,另一个都会疼痛,会觉得真正的孤苦伶仃。是的,我本可以不回来;乱世无忠孝……老天也会原谅。但我回来了,哪怕只有我个人的力量,我也要去讨还我要的公道,否则,我会终身抬不起头来。我是男人,我躲得过吗?生死情仇一念间,我念已定,赴汤蹈火也是它了。我今天来,算是最后一次来了,既是谢罪,也是感恩,我怕我今后再没有机会表达了……我欠你的,来生再还。幺姑,就此别过。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帽子,转身欲走。她回身拭泪问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他决绝地说我要复仇。她质疑他单身一人,如何复仇?他说这是他的故乡,是他覃家世袭几百年的土地,有他的人民和兄弟,还有许多同仇敌忾的朋友,他怎么会感到孤独呢?他要重新武装他的族人队伍,向他们宣战。
她冷笑道,那也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豪迈地说,楚虽三户,可以亡秦。她说你想好了吗?这是一条不归路。他咬牙切齿表示此心已决,含血喷天了。她这才下定决心说那好,一言为定。我和你一起干。
他忽然摇头说,最初是想要她帮忙的,但现在又不想了。毕竟这是件危险的事,他不能再连累她了。实在没辙了,讨饭再来找她。她呵呵笑道,那不行,我还就要赶这趟浑水。你不带着我玩儿还不行。怎么干,说吧,少爷。
关勇波始终惦记着要赶去旧司堡刀下救人,正要跛着上路,老婆婆又惊慌地进屋说,快躲起来,蒋匪军来了。
原来是蒋团长从哥来客栈撤出,又转移到了这里。他对几个下属部署任务道,这个村子地理位置不错,要把全村清理登记,只许进人,不许出人,这回再不能走漏消息了。对老百姓态度要好,不要引起敌意。咱们从前栽就栽在这个问题上。
关勇波只好和小吴又换上老婆婆先夫的破旧衣服,暂时隐蔽下来。他无言看着文沙场的方向,五内如焚,如坐针毡。他不知道他是否还有机会可以搭救故人之父,更不知道今后如何来面对他那曾经是割头换颈的兄弟。
父亲的战争 第六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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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慕文的棺材停放在一个堂屋里,一群披麻带孝的女眷在其中哭泣,三先生跑前跑后张罗着。胡队长听见哭声不断,内心烦躁,走过来观察;看见三先生,皱眉叫住他问,你们这人还不埋,是要向我们示威啊?
三先生说岂敢岂敢。老爷还有个幺女儿未回,这不正着急等着吗?一回马上就发丧了。唯一的儿子,几年前就出去念书去了,兵荒马乱失去了联系,也不知是死是活,就不等了。
冉幺姑一身素服稍微化装了,随着三先生向工作队的院子走去。胡队长在屋里清点覃慕文的账簿,一哨兵敲门,带着三先生和冉幺姑进去。
三先生报告长官,说这是覃家的五小姐,刚从州城赶回,特来拜会您,谈谈关于丧事的事。
胡队长打量着她,她尽量低着头;胡队长用下巴指着他桌子对面的几个凳子说坐下说吧。三先生转身出门,将门带上。
她只是低头抽泣抹泪,一言不发。胡队长自己卷起一根旱烟,吧唧吧唧点火抽起来,他觉得来人似曾相识,但又一时想不起来,他耐心地斜视着打量,皱眉回忆。她哭诉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我的爹呀,他死得惨啊啊啊……
胡队长生气地拿烟锅叩击桌子呵斥道,他怎么死得惨了,你说你说。他长期称霸一方,为非作歹,我还没跟他一点一点清算呢。你这就来喊冤来了?
她略止哭声说我们都是父母生父母养的,我不哭谁哭啊?要是换成你爹,你不哭啊?
胡队长有点语塞地说这个这个,这是个阶级立场问题。不是不许你们哭,现在你是来谈事还是哭给我听啊?地主的命是生命,穷人的命就是狗命了?你父亲不仅对抗土改,而且还残杀农民,放在任何时代,他也要偿命才对。人,我们是法办了,可是事情还没完。你得转告你的家人,必须把你爹埋藏的武器财宝主动交出来。
她说她是回来奔丧的,不管怎么说,人都不能这样摆着。她想来请求队长,按他们这儿的民风民俗,无论如何还是要给老人办个丧礼,先入土为安;这不为过吧?
胡队长说共产党也是尊重各地民族习惯的,但反对搞封建迷信,更不允许有人趁机借葬礼发泄对人民政府的不满。这点,你必须清楚。人,你们赶紧埋了,其他事情,我们接着再说。你们自己掌握规矩啊,我这就算有话在先了,出了什么事情,你们是要承担后果的哟。
她起身颔首致谢说多谢队长开恩。他似乎忽然感觉哪里有些熟悉,低声说你……
她回身站住冷静问,还有什么吩咐吗?
他试探说我们好像见过吧?她略惊反问是吗?你们队伍进州城的时候您在吗?是不是那时见过?
胡队长记忆不详说也许吧。她出门,他陷入沉思。
冉幺姑和三先生带着一群族人,就在工作队占据的别院外搭建丧棚。本来胡队长不同意,但她坚持说这是他们祖传的礼房,举凡红白喜事祭祖敬神都必须在这里,胡队长也就不好制止了。院子里走动着许多披麻带孝的陌生面孔,各种白幡祭幛挂满了院子,使得许多原来的过道都被遮蔽不见了。
胡队长带着老赵在院墙上巡视,他有些隐忧地观察着院子里那些搭建丧棚的人,他似乎预感到有什么阴谋,但又不知问题会出在哪里。他吩咐老赵给大家讲一下,今天都不要睡了,按计划把守住各个出口,严密监视他们的动向,严防他们趁混水摸鱼。老赵担心他们突然发起*,胡队长说要暴动他们早就可以动手,我们这十来个人,他们真敢干的话,何必等到办丧事。再说他们家的女眷都在,谅他们不敢乱来,投鼠忌器嘛。不过,你还是让小丁负责暗中看住他们家老太。
父亲的战争 第六章(2)
覃家大院的黄昏,似乎突然显得拥挤而阴森了。三先生指挥着大家将硕大棺材抬进灵棚,安放牌位。冉幺姑及其他孝子贤孙披麻带孝跪在棺材周围哭丧。按照乡俗,这时要最后开棺一次,让亲友见一面,然后就钉上封棺了。三先生带人抬起棺盖,胡队长也站在周边观察。三先生高喊开棺了,各位孝子贤孙前来告别了。大群男女列队绕棺瞻仰遗容,老太太被人扶着走过,想要多看几眼,但被拉走。女眷们哭声震天,冉幺姑在其中假装抹泪。三先生待人群走过,指挥封棺;胡队长亲眼看见棺材被长钉钉死,才放心退出。
三先生又高喊封材了,各位孝家亲友前来致祭啊。一对白毛狮子在堂前舞动起来,顿时鞭炮轰鸣,礼花升天,锣鼓震响。不断有队伍前来致祭跪灵,覃家女儿跪在棺材两侧答礼。打丧鼓的开始在堂前击鼓歌舞起来,热闹非凡。打绕棺的道士接着在灵堂起舞。整个丧礼按照土家族的民俗举行。胡队长和队员暗藏武器在人群中巡视,紧张观察各张面孔。门口的士兵站哨,严密监视着进出的吊客。冉幺姑用孝帕围裹着面孔,观察着胡队长及其部属的行踪;三先生不时过来和冉幺姑密语。
到了半夜,一群戴着傩戏面具的人开始在灵堂歌舞。三先生和两人担着水桶向院子边上的水井甬道走去。他们在黑暗中掀开一个井盖,从中取出油布包裹着的一捆捆东西。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