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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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战争-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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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战争 楔子(7)
冉爷过去抱过孩子说,莫把伯伯的衣服弄脏了,快下来玩。然后很谦卑地对那大汉说,小女愚顽欠教,谢谢先生指点。敢问先生到哪去,何妨到寒舍小住?那大汉呵呵一笑说不敢不敢,过客而已。彭秀才一看今天这场面,知道争不出短长,起身过来向冉爷施了一礼,带着族人先自撤去。三先生过来对冉爷说,明天少爷的周岁,东家要我务必把冉爷请到。您别忘了。我还要去办菜,先走一步。冉爷懒懒说道转告你家老爷,我明天还要带个贵客过去。
  何爷在听了那大汉口音后,忽然想起他是谁来,心中一惊,他何以会来此地。这会儿见众人散去,急忙过来恭敬地低语道,旅座,您怎么也驾临了?
  原来此人是何爷在湘军时的老长官,程潜将军手下的骁将旅长,姓胡名玉儒,字铁璧。何爷初被收编时是他麾下的团长。后来何爷一部被送给川军,兵荒马乱中便失去联系,不想今日却能异地邂逅。胡玉儒忽然被人道破身份,也是一惊,抬头仔细端详了何爷一会儿,立马起身拉手道,云卿兄,你真是龙潜大野啊。没想到,没想到,你不会是要给我送笔横财吧?
  何爷知道他已经晓得自己被悬赏通缉的事而故意玩笑,便顺着说道好呀好呀,铁帅识货懂价,这脑袋给您摘去倒也不亏。老长官别来还好吧?怎么也解甲归田了?
  嗨,说来话长,改日再聊吧。你呢?何以来此?喔,莫说,我想起来了,哈哈。云卿兄果然深怀鸿鹄之志啊。胡玉儒恍然大悟地说道。到底是军中老客,一下就能猜出他此行的目的。何爷并不想瞒他,忽然想起此君正直勇猛且身怀绝技,当年帐下子弟现在也多是军中成名人物,何不拉他共同举事呢?遂说道铁璧兄,乱世兄弟难得一见,今天哥俩好好喝一场。
  4
  旧司堡是个古老的山寨。大约元朝就在这里设置了龙腾土司,曾经也是这一方的政治文化中心,有过其鼎盛和繁华。康雍两朝废除土司,改委流官,这里不在商道驿路边上,慢慢就开始衰落了。但寨子上依旧还有几百户人家,多为巴人后裔覃姓族人,因此较为完整地保留了一些先民的文化和习俗,甚至还在内部流传着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懂的奇怪语言。在外人眼里,这里似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覃慕文的大宅院就在原来土司城的旧址上修成,背依千峰,面临深壑。因其占据着全寨的制高点,外筑石墙防匪,内皆木构雕梁,三开九进,层楼高耸,远远望去依然不失山中王者之范。
  覃家在此世居三百年以上,文点翰林,武授偏将,代代皆有出头露脸的人物;因此虽废了土司,仍然还是地面上收风管雨的至尊。历来县太爷赴任,都要抽时间专程拜访。这覃姓人家虽然支派复杂,族人也贫富悬殊,内部也锱铢必究,但凡与外姓和犯匪相争,则合族同心,抵死相搏。因而方圆百里,几乎无人敢与逞强。本来山中人家,半耕半猎,户户皆有刀箭火器,到覃慕文这一代,兵燹匪祸不绝,他又从汉阳添置了新式快枪,弄得连过路的小股军队要想筹饷,都只能开口商借不敢相强。
  族有祠堂,拜天祭祖,三牲九享,算是合族团结的必备仪式。到了民国,与时俱进,又把祖田所聚的公款拿来延聘教师,开办了新式学堂,贫家子弟若能升学到县州省城,还可以获得合族资助……当然仅限于本家本族。像这样的山中望族,那就是官匪皆愿结交的对象。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父亲的战争 楔子(8)
何爷和冉爷晃晃悠悠地行走在山路上。前面是冉爷送礼的仪仗……因他和覃老爷打过干亲家,这份礼不能太薄。他中年纳小,姨娘才刚刚出怀,覃老爷便开玩笑说,你要是生个女娃,那我钻天打洞也要生个儿来娶你家小姐……那时覃太太连生了四个千金之后撒手尘寰,他正好扶正了一个填房丫头。就这样一句戏言,两人便结下亲家,开始为未来的孩子打赌。也算是两人的因缘聚合,冉爷给幺姑做三朝宴之时,覃家少奶奶终于珠胎暗结。分娩之夜,风驰电掣,平地一声响雷,诞下一个少爷。覃老爷自己欢喜不说,更把那冉幺姑视做招财童子送子观音,仿佛没有她的招引,他覃家就要断了香火。
  何爷还沉陷在早晨与胡玉儒告别的伤感中。昨夜与老长官一席长谈,几乎让他初次感到困惑。他不是一个喜欢思考为什么的人,凡事凭性情和直觉行动,不爱去追问动机和结局。他要造反,是因为他不愿受任何势力和人的欺负。他并未想过要做草头天子,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社会和一份舒服的生活。谁让他不舒服,谁就是他的敌人。而谁是他的敌人,谁就会感到危险和威胁。对他而言,一切就这么简单。
  他才粗粗获得的那点革命道理,在与日本回来的老同盟会员的辩诘中,自然占不了上峰。他发现胡爷和当初相比,忽然判若两人。当年的胡爷,充满了铁血精神,在讨袁的军中,以嗜血酷战而令北军闻风丧胆。现在的胡爷,却突然放弃一切功名利禄,并开始质疑革命,进而迷茫于整个人生。都是读书闹的病啊,他至少现在还无法理解胡爷的抉择。等到五十年后,他终于明白胡爷的思考之时,他已无路可退了。
  冉爷是老江湖,犹未看懂这两个大人物的神秘来去。他只知道何爷有些情绪,但他是不会去深问的。他尽量找些江湖故事闲扯,聊博何爷开心。
  不觉间已到覃宅,看那铺排,连何爷也有些心惊,未想到这深山之中,还有这样的盘龙卧虎处。但见一片礼炮声中,寨门打开,略显发福的覃老爷盛装迎于路前。冉爷不敢介绍何爷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湘西袍哥的龙头大爷,覃老爷已自兴奋不已,急忙引进客堂,敬茶递烟不迭。
  堂上人来客往,川流不息。院坝里已经支起几十张八仙桌,准备开流水席。礼房中三先生正忙着记账,谁家的礼份都要登记造册,来日好还情。几个知客士也高唱着谁谁嘉宾到,按不同身份带路引座。
  几人赶着吉祥话说,总管三先生进来打断,说时辰已到,准备开席了,请几位爷上座。三人踱出客堂,到院坝首席坐定。何爷看见当中摆放着一个硕大的红漆笸箩,上铺金丝绒毯,毯上分别放着毛笔、镰刀、大印、算盘、果饼、针线、榔头等物。他知道这是按习俗让孩子抓周,以预测其后的人生喜好和命运。
  又是几声礼炮炸响,欢呼之中,内院中走出少奶奶,奶妈抱着一个精气活泼的小子紧随其后走来,将那小哪吒放到了笸箩中间,大家屏息看着他如何选择。他环望四周,见许多人头竟然毫不认生,自顾自开始打量那些稀奇古怪的玩具。忽然大门口传来一声粗哑的喊声,龟儿老子都没到,就开席了嗦?
  众人闪开一条道,覃冉二爷都连忙起身相迎,只见一个敦实的跛子一歪一歪地闯了进来。那礼袍穿在他身上长一截短一截,显得十分滑稽。后面跟着两个牵马的壮汉,从马背上卸下两匹野猪往后厨送去。他跟覃冉两位唱个肥诺,一看儿子正要抓周,也不理众人,叫声我来添一样,竟然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来,退出弹夹,蹲下放到笸箩中。
  覃爷暗自叫苦……你是想我儿也当土匪嗦。又知道他大大咧咧搞惯了,不好计较。何爷早已认出来人,故意不先理他。却见那小儿东瞅西望,可能看到这新送来的东西好玩,竟然先抓了过来。大家哈哈大笑,冉爷心中也是一惊,看他又去拖那支毛笔,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好。日马文武双全,覃老爷,祝贺你呀。跛豪拍肚大笑,随覃爷向主席走过来。何爷对冉爷眨了个眼,冉爷就故意不说,看跛豪如何反应。何爷掏出烟斗,眯缝着眼睛吸起烟来,奶妈抱走孩子,众人复落座。那跛豪看着上座上先占了个人,心中略有不快,走两步忽然站定,弯腰定睛仰视起这位客来。覃爷正要解释,他拿手一按,皱起眉头再看,忽然摆起跳到何爷跟前大喝一声,你日马是活人还是死鬼喔?覃爷还以为他们有什么过节,心里正急,却见何爷哈哈一笑,两人竟抱成一团。
  一伙人开始大碗筛酒,轮番单挑,直喝得人仰马翻。何爷和跛豪都是被那几个小匪用马驮回去的。次日酒醒,已是在星斗山的大营盘里了。何爷独自在寨子里巡视了一番,发现跛豪选的这个窝点还是有些眼光。上山一条独路,两边皆是深渊。巨石垒的大门架两挺机枪,就万夫莫开了。山上有水有田土,百多个匪众竟然还自己耕种点粮食蔬菜,有的老匪还养着家眷;一派尧天舜地的样子。如果不是聚义堂上架着的刀枪,真还想不到是个匪窝,他边看边笑,恍觉人生如戏。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透过竹林,日影斑驳如泼墨写意。跛豪让部属搬出两把交椅放到堂前,沏来好茶,他要陪大哥好好聊聊。一别十几年,大哥成了逃将,他还依旧是坐匪,偏安一隅,他觉得还是自己舒服。你这回来,有啥子想法;兄弟我保证鞍前马后照应。跛豪不减当年义气地说。何爷忍不住笑起来,他也懒得跟这粗人细说,只说莫一天盯着周围团转的老百姓打,要打就打天下。他现在算是弄明白一点了,造反都得有点信仰和主义才行。
  两人一番密谈,直谈得日头西坠,黑云东升。一辈子刀头舔血的跛豪都听得一愣一愣,只觉得腥风扑面,杀气荡胸,山河变色,大地动摇。从此何爷又将在湘鄂西改天换地,杀出一片血色江山;且牵连无数后辈人物,铺垫出二十年后如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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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战争 第一章(1)
1
  人无论贫富贵贱,活得久了,皆有宿命之感。就像无神论者到了麻将桌上,也要讲手气朝向。中国人一向说富不过三代,穷不到百年;覃慕文家已经富贵十代了,但他还是惴惴不安。虽然十八年前,填房扶正的丫头,终于辛苦生出了一个养命的儿子覃天恕;但似乎一路走来,尽管熬到了抗战胜利,他却依旧感到身处于一个无边无涯的乱世。乱世中的富贵,仿佛是一根危崖上紧绷的钢丝,颤颤巍巍行走其上,好像随时可以变成一个要命的绳套…… 一个六十多岁的土司后裔,竟然为与生俱来的富贵操碎了心。
  他不得不为自己开始设计后事了。覃家庄园屹立在1945年初秋的斜照里,青砖绿瓦似乎在寒阳的回光返照之下,泛滥着最后的荣华和辉煌。覃慕文负手踱步在古老的寨墙上,眯缝着老眼,遥远地张望着对面山腰的一群人……他的管家三先生,正带着施州闻名的风水师朱一尺,在为他踏勘最后的佳城。
  三先生是覃家的世仆管家,就是说打祖上开始,便是覃家的包衣奴才。傍着主子营生,也结婚,也生子,但是世世代代打小就要学着经营田产物业,要终身为奴帮东家理财。这样的人虽然学问不高,却是最通时务经济,深谙世道人情。一晃他也到了知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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