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幺姑看见礼拜堂里有几个妇女在那儿唱诗,对嬷嬷客气地说,嬷嬷您好,很久没来看您了,年景不好,捐赠也少了,您多担待。嬷嬷说许多年承蒙你们善意的施舍,感激不尽。天主保佑,阿门。冉幺姑说嬷嬷,这次我带了一个妹妹来,想在您的堂里小驻几天,也听听您讲道,您看可以吗?嬷嬷热情地说这是主的召唤啊,快跟着主的引领来吧,孩子。
次日,嬷嬷在台上弹着管风琴,领着台下一群修女在唱圣歌。冉幺姑和单凌云也穿着道袍在座,一起大声合唱,单凌云脸上挂着无奈。一个修女从外面进来,对冉幺姑耳语,冉幺姑转身出去,单凌云紧张地回身观察。
冉幺姑出门,看见牟舵爷来了,高兴地说牟爷,您来何事啊?牟舵爷说最近风声紧啊,上次是谁出卖了你的那个地方,我还在查,快有眉目了,我们还得要清理门户啊。前天跛豪他们寨子也被端了。小姐,你可得小心。
冉幺姑一惊,说跛豪被端了?星斗山那么险要,他们怎么上去的?牟舵爷说具体情况还不得而知,还好,跛豪自个倒是逃出来了。我就是担心你,才专门来看看的,好在周围几家,都是咱们自己的兄弟,要什么,让他们随时带信给我。冉幺姑说好的,暂时也没别的事儿。您就给覃天恕带个信,告诉他我在这儿就行了。
父亲的战争 第二十三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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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道田樱怀孕的消息之后,覃天恕再也坐不住了。在兵荒马乱岁月中一个生命意外地孕育,忽然迫使他意识到父亲的责任,他开始不能仅仅为自己的快意率性而抉择了;他必须要考虑田樱和这个未名的孩子才行。而眼前他深知已经无形之中得罪了跛豪和蒋团长,他们必将要与他为敌,甚至要追杀他和田樱;他必须马上去接走她才能避免伤害。
他疲惫而忧心忡忡地来到大石庵前,远远看见正在扫落叶的田樱,缓慢地行动,不时捂着肚子,内心难受之极。他呆望着,眼睛发潮,过去默默地捡起一把扫帚,帮她扫起来。她发现他来了,五味杂陈,继续默默打扫,眼泪滴落。两人把灰尘扫到一起会合,互相对望着,忽然扫帚落地,两人忘情地拥抱在一起。水月师太恰好出门看见这一幕,低头唱佛号,转身离去。
他们漫步到树林之中,他忧心忡忡地责问,小樱,咱们有孩子了是吗?她伤感点头说嗯,几个月了。他揪心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她含泪远望说,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能改变这一切吗?他说这,这,这当然是不一样的啊。你糊涂啊你?
她悲哀地说,你给过我时间告诉你吗?你什么时候有过心情来关心我?关心过我们的孩子?关心过我们的未来?你每次来去匆匆,忧心忡忡,我跟你来到这里之后,你何曾有过快乐温存的时候?我能有心情对你说这些吗?再说我也是才知道不久,你现在倒还好意思来指责我?他哑口无言,愧疚地上去抱着她的肩膀,忧伤地看着。感叹道,孩子,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啊,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来了呢?
她生气说,这是我的孩子,他任何时候来,我都要,我一个人也要把他抚养大,我要告诉他,他的父亲是怎样把我们遗弃在这荒山野岭的。她说完悲伤地嚎啕起来,他陷入自责和茫然之中,掏出手绢去为她拭泪。她继续放肆地哭着,扭身不让他爱抚她的脸。
他无可奈何地等她停止了哭泣,坐在草地上,绝望地望着群山郁闷地抽烟。她忽然感叹说天恕,我们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吧?那是东北方吧?他点头说是的,那就是石板岭,在那个山外就是你的故乡。她迷茫地说我怎么看不见来时的路了呢?那条路不见了,仿佛被谁藏起来了一样。
他说那条路还在,只是太远了,我们都看不清楚了。她问天恕,你还愿意带我和孩子回去吗?那边有我们的家啊。他说我每天都在想的,无时无刻不在想,我要把你带回去。可是,我可能真的把你带不回去了,我的路,都被断了。
她看出他的绝望,说天恕,勇波为我们准备了一条路的,你为何不走呢?你见到他了没有?你难道会怀疑他的真诚?他说见到了,也谈过了。她问那他怎么说的,你准备怎么做啊?这是我们唯一的路啊,天恕。
覃天恕沉重地说,他要我立功赎罪,救出单凌云,或者交出冉幺姑和其他几个朋友。这样就可以呈请他们的上峰,免我一死,让我们平安回家。她问你能做到吗?你愿做吗?这对你很难吗?天恕。他说我当然愿意救小单,可是她下落不明,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知道如何去营救。万一她死了呢?哼哼,难道就得我去抵命?我只能祈求上苍保佑她还活着,这也只是我的一线生机而已。荒唐啊,共产党是我的仇人,我现在还得去为他们立功。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父亲的战争 第二十三章(2)
她问那另外的那条路呢?你做不到对吗?他说小樱,蝼蚁尚且贪生,我岂有不想活下去的道理。况且我就是自己有求死之心,我也还要为你和孩子而活啊。我深知,你们是我的骨肉,我也是你们的生命。谁离开谁,都难以幸存。我不是一个很高尚的人,我自己清楚,我也自私,我做不到爱人如己,做不到化敌为友,但是要我去做卖友求荣损人利己的事儿,我也很难。
她说如果他们是为害一方的祸首,那你是在为勇波除暴安良,为家乡造福积德,同时还能挽救我们自己的未来,这样的事儿,你也不愿做吗?
他诚恳急切地说小樱,我到现在,通过和勇波的深谈,我已经可以放弃我的政见,放弃我个人的仇恨。但是,我们不能放弃我们做人的一些基本教养和底线啊。比如说,关勇波明明可以抓我去献功,他却要选择帮我,那是他也遵守这样的底线,这叫友道。同样的道理,一些人应我之求,帮助了我,我现在却拿他们的命来换我的命,我这样做的话,那不是天理难容吗?他们是不是罪人,是不是该死,与我无关。我如果这样做了,也许在今天勇波他们的法律上,我是个功臣了,可是天地之间,还有一种至高无上的法律,那就是良知;我会成为我自己良知的罪人,我即使苟活下来,也是我自己的终身囚徒,我的内心会活得比狗都不如。你愿意和这样的人白头偕老吗?
她沉默,似乎也明白他言之在理,然后说天恕,也许我们没有更多的机会来长话了,我一天天感到末日迫近,感到命运正在把我们拉进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深处。我其实也能理解你的某些难处,但我是一个女人,如果说我对你的选择还有怨恨,那是因为我觉得你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愿意牺牲自己和爱你的我。你可以为她为所欲为,却不能为我略有牺牲,这才是我内心深处的真正绝望和伤心,甚至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痛和恨。
他感伤地摇头,迟疑地说,我是该好好和你谈谈冉幺姑了。他们继续在林子中漫步说话,他似乎无限感伤地说,我欠她的太多了,小樱,你不懂啊。她说你不就是退婚了吗?你们的指腹为婚那么重要吗?
他摇头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两家在这儿是世交,我和她也算是青梅竹马,她比我稍大,打小就像个姐姐,百事护着我。她的父亲是江湖前辈,就她一个女儿,视我如子。我曾经被土匪绑票,也是他们父女去救出的。
她说一直不敢问你,以为你们就是一般的封建包办婚姻呢。他叹气低语道,虽说是包办,但我们也都是这儿的名门,受过新式教育,打小都有往来。只是因为我们太熟悉了,亲如手足,反而消减了男女的情欲。在认识你之前,我没有想过会离开她,我们就像姐弟一样相爱。但是你给我带来的却是男女之爱,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和激动。虽然你是真正的大家名媛,但在我的怀里,你就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受伤的小鸟,没有我的照料和保护,你就会迷失在丛林深处。幺姑是我的手足,你却变成了我的心脏,我无法两全,只能砍断手足留下心脏。我的心啊,每天为你搏动,但是我的手脚,却每天依旧流血,我没法止住那在暗夜永远渗透着滴答着的血啊。
他哽咽的诉说,打动了善良的她,过去吊着他的脖子,吻他的眼睛。他仍旧酸楚地诉说,如果没有时代和家庭的这场剧变,我原本是无颜回乡,无颜面对她的。在我们这儿,一个被退婚的女孩,就像一个被休弃的妻子,是奇耻大辱。我知道她承担着这份伤痛,决意守身不嫁,她要用她的传统贞节,来刺痛我的良心。可是为了营救父亲,我不得不回来。哼,结果却是父亲没救着,我自己却被卷进了仇恨的深渊。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父亲的战争 第二十三章(3)
她说是啊,我们回来原本不是来厮杀的啊,可你?她为何要拉你卷入仇杀呢?他摇头说不是她要拉我,虽然她的父亲也死于和工作队的争斗。是我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我要复仇,必须要借助她在本地的势力。你知道吗?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是本地威望很高的江湖行帮的掌门人。
她说难怪勇波要视为大敌,要追捕她的,这确实是个危险的女人啊。他坚决地说,不,她不是一个坏女人。她不仅原谅了我,还号召她的弟兄们来帮助我。她为我不惜犯下滔天大罪。而且她知道你的存在,她如果仅仅出于嫉妒,以她的势力,随时可以伤害你,但她却从未这样想过。小樱,你不应该恨她的。她甚至都没想过,要把我从你的手中夺走。她疑惑地说真是这样的吗?她要真心关心你,应该不要你再参与他们的活动啊?
他说是的,她不止一次要我带你远走高飞,她愿意为我顶罪,她知道我们今生无缘,从未企求我一丝半分。对这样的好女人,一个胜过手足的姐姐,你说我能袖手不管吗?我能去出卖她以求偷生苟活吗?小樱,你也是女人,你如此爱我,我如果牺牲你的生命去换取我的苟且偷生,你将如何看我,我将何以自处?我怎么会不知道此刻你的存在,孩子的孕育,对我而言,意味着怎样的珍贵,我怎么忍心一死了之,让你们孤儿寡母流落在这异乡荒野。可是,我又怎能用另一个女人的血,来浇灌我们生命的花啊?
他再也说不下去,泪水缓缓流淌,她沉默无语,他的话使她真正地感到绝望了,她捂着脸,坐在草地上,泪水溢出指缝。哭罢他仍然是茫然无措,仰靠着一棵树坐着看天。他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也许只有一线生机了,但愿天不灭我啊。
她似乎感到希望,抬头问还有什么办法,天恕。他说小樱,你要真为我和孩子着想,我求你,先走一步。她问为什么呢?他说我相信关勇波的描述是真的,他们已经在通缉我,我这样是走不出去的。我们如果一起逃跑,不仅是死路一条,甚至还要连带你构成通匪罪。
她说那我等你立功赎罪了,然后清白地走不行吗?他说关勇波要我做的事儿,你必须明白是十分危险的事儿。更何况蒋团长一直怀疑你出卖了他们,现在又怀疑上我了。他们肯定要找我们报复的,你在这儿,不仅危险,还会连带我无法放开手脚去帮关勇波营救他那个人;这样只会使我们坐以待毙。
她说,勇波说他安排人保护我了的,你不要操心,你就放开去帮勇波吧,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我怕我走了,你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