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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读者确实把握着上述的基层,那么他在看这本书时,可能觉得古也是,今也是,中也是,外也是。蜜蜂所要采的不是花,蜜蜂所要采的是蜜。如果读者对于我这本书想要得到深进层的了解,至少不引起不必要的曲解或是误会,那么他必须了解我在思想和方法上的那些底蕴。如果他要了解我在思想和方法上的那些底蕴,那么我希望他读读我写的《思想与方法》一书,尤其是这书的“导论部”。
多少年来的经验以及对经验的分析告诉我,人间的一切想望,如果不放在一个理智的水平上,那么很可能大都是海市蜃楼。如果有一个亚波罗(Apollo),又有一个岱俄尼塞斯( Dionysus),那么我宁愿跟着亚波罗走。我深知道,在这种岁月,亚波罗是够寂寞的。他变成森林里古堡前的一座石像,然而,他永恒,他经得起风吹雨打。在这个地球上将近三十亿的人中,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生,也很少人确知他什么时候死亡。人的生命像是漂木。个人的生命像一片漂木。群体的生命像一团漂木。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生命从哪里漂来;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生命将漂向何方。与生命的洪流比较起来,一个人的生命能量是多么渺小和短暂。每一个人有而且只有一个一生。这一个一生极容易像朝露般地消失在广漠的时空里。可是,这并不构成生命的“无常”之感。只要我们紧紧把握着现今的实存,努力充分发展自我,我们便在“有常”之中,便有人生的真实感。“我思故我在。”我肯定自己,所以我存在。真正爱惜此生的人,何不尽他的能力之所及,做些对他同时的人有益的事?何不留点可能的好影响给后来的人?就我来说,我是一个知识分子,并且是以思想、读书和教书为专业的人,我所能做的事就是把我所思想和研究的写出来,引起大家对这本书所涉及的问题之思索与研究的兴趣,让荒芜而又枯干的思想和学术的原野长出新绿的草。这也许对中国社会文化的今后有些益处吧!我愿意在这一原野上作一名拓荒者。太遥远的景象我看不到。我希望我在这本书里所作的展望能在今后五十年或一百年内露出些端倪。
这本书在心灵鼓励、资料征引和出版方面,都有许多朋友及学生的生命在内。我现在衷心感激他们。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第一章 天朝型模的世界观(1)
世界观(weltanschauungen)是吾人对于生命、社会及其制度之全部展望。世界观又是一个价值体系。这个价值体系是以全体为对象,或以已知的或可知的东西为对象。 世界观是一个民族或群体所定的文化公设(cultural axioms of groups),或者是格兰维勒( Joseph Glanvill)所说的“意见的气候”。既然如此,世界观是一个民族或群体当做现成的东西来普遍接受的。于是,它既不能证明,也不需证明。它只能在长时期里发展,而很少受理论的影响。依此出发,一个人或一群人可以观察或解释他或他们所在的世界。这里所说的“天朝型模的世界观”,是世界观的一个例子。
在这个地球上,许多伟大的文明个别地创造了不同的世界观。这些不同的世界观各有其不同的特色。天朝型模的世界观是怎样的一种世界观呢?这可以从它投射的符征系统、对外态度、对己认识等等方相(aspects)观察出来。
中国文化发展出一个观念,就是自视为一个自足的系统(a self…sufficient system)。在这个系统里,不仅一切人理建构是优于一切,而且实际的物质生活之所需也无待外求,外人则必需中国的货物。 在这种心理状态之中,中国与外国于一八六一年以前根本不曾有过近代意义的外交。中国根本感觉不到有何正式外交之必要。这并不是说,在一八六一年以前中国与外国未曾有过实际的交涉。有的,可是这些交涉都是从“天朝君临四方”的态度出发,来“以大事小”。复次,中国在鸦片战争以前也不是没有和外国通过商。但是,“上国”视那些通商行为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商贾小民细事,从来没有把这类事情放在核心价值的地位。在鸦片战争以前,中西在陆路和水路都有许多接触。荷兰、葡萄牙和西班牙等国屡次遣派使节到中国来,要求订约通商,而清朝的政府把他视为进贡的使臣,命令他们向皇帝或御座行三跪九叩首的礼节。这些使节为了达到通商的目的,只好勉强遵从。一七九三年,英国遣派特使马嘉尼(Macartney)到中国来谈判通商与传教事项。清朝政府又援前例把他视作进贡使节,要他打起“英吉利朝贡”的旗字。乾隆皇帝在热河行宫赐见,又要他行臣下觐见皇上的大礼。岂知这位“英夷”跟从前的那些“夷人”不同,坚持不肯。经双方再三磋商,算是用谒见英王的礼节谒见乾隆皇帝了事。因此,马嘉尼弄得空手而回。
一八一六年,英国遣派使节阿门赫斯( Amherst)来中国办交涉。清朝政府还是把他当进贡的使臣看待。这次为了在天津赐宴,清朝政府要他向皇帝牌位行三跪九叩首的礼节而被他拒绝,和不依照规定日期入京觐见嘉庆的事端,惹得嘉庆大发雷霆,说阿门赫斯傲慢无礼,目无“天下共主”,降旨敕令他马上出京回到英国去。这还不算,他又下了一道训饬英王的敕谕以图“转圜”。但是口气完全是上国对藩邦的辞调。
一八三四年,英国政府遣派律劳卑( William John Napier)东来和中国政府交涉。当时英国外相巴门斯顿( Palmerston)训令律劳卑,要他在抵达广东时,即行直接写信告知粤督卢坤。巴门斯顿不知道他所下的这条训令是从他认为毫无问题的基础出发的。这个基础是说,律劳卑具有公使的身份。以具有这种身份的人写信给中国的总督,岂有不可之理?殊不知这里就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触及当时中国文化对“夷人”以及商人的态度。依照当时中国的习俗和官方法令,总督怎可与“夷人”直接通函?律劳卑径行到了广州,并且直接写信给粤督,希望晤面,并且商议一切有关事宜。他的信函递交总督署的门卫官。门卫官说,一切“夷禀”须由洋商转呈。后来守城官员说“夷人”直接函禀有违先例,而且封面系用平行款式,拒不收受。行商的人劝律劳卑改用呈文形式,由行商代为转呈。律劳卑认为国际贸易互相有利,且英国的国势不弱于中国,所以一定不肯。粤督卢坤认为新来“夷目”不懂成规,擅自跑到广州来滋扰生事,于是下令通译人等向律劳卑“开导”,制止其“目无法纪”的行动;并且说中国大臣向例不许与外人私通信函,因此该“夷目”来信当不受理。他所依据的道理是“大夫无私交”的“春秋之义”。因此,道光皇帝批谕说他“所办尚妥,所见亦是”。一八三八年英国东方舰队到广东示威。嘉理义律( Chales Elliot)到广州为舰队司令代呈事件,要求免写禀字,以后有事传达,派人递信。总督邓廷桢拒绝不收。舰队长官派人送信给水师提督天培,请他代呈,也没有得到许可。英国人吃了一顿“闭门羹”。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天朝型模的世界观(2)
从以上的陈列,我们可以知道天朝型模的世界观含蕴着下述几点:
(a)自我中心的。这种观念就是把“咱们中国”看做世界的中心,其他的地方都是中国的边圉。这种观念之形成,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历史的原因。中国自古代就逐渐形成天下定于一尊的世界国家观念。《尚书》里有所谓“元后”。这一“元后”位于“群后”上面。它是天下的“共主”。春秋战国时代,诸侯并起。诸侯之间的政治地位,有些类似近代欧洲各国之间的平等关系。可是,在诸侯上面,还有一位大家至少在表面不能不拥戴的天子。“天无二日,民无二皇”的观念逐渐形成。到了秦朝,“一匡天下”的观念型模就制度化了。这种观念,到了近代,就成“统一”观念。这个观念的这个线索的发展,在中国可说是“深入人心”。因此,一般中国文化分子总认为“统一”是常态,也是治世的境象;“分裂”是反常,也是乱世的现象。因为有这种牢不可破的观念型模在心里运作,再加上许多其他因素的作用,所以一般中国文化分子常常不惜重大的代价来企求“大一统”的局面之出现。大清统一帝国崩溃以后的几次大规模的“革命”战事,都含统一运动的意义。所以,中国不易出现欧洲比较稳定的分立的近代国邦,民国初年的“联省自治”运动也终于昙花一现。第二是地缘的孤立和地理知识的贫乏。这二者之交互影响形成中国文化分子轻视其他国邦的态度。中国文化一向不注重地理知识,尤其是不注重外国的地理知识。因为中国不愿意和别的国家打交道,没有吸收外国地理知识的必要。自我重要感(the sense of self…importance)加上地理知识缺乏,于是很自然地自以为位居天下之中。殊不知地球是圆的,任何一国都可以把自己看做位居天下之中,因此任何一国都可以自命为“中国”。这种想法,似乎很合逻辑,但是却不合于中国的文化意识。我们且看这一段话就可明了:
(3)地图 利玛窦来华传教,绘有《舆地全图》,印送给中国士大夫,以便与他们交结。可是该图把中国放到稍为偏西的地方,不放在正中,而就全图比较起来,中国又似乎很小,这就难免引起中国人不愉快之感了;因为中国人一向的理想,以为中国是居天下之正中,而领土又是最大的。《圣朝破邪集》卷三载魏浚《利说荒唐惑世》云:
近利玛窦以其邪说惑众。……所著《舆地全图》,及洋渺,直欺人以其目之所不能见,足之所不能至,无可按验耳。真所谓画工之画鬼魅也。毋论其他,且如中国于全图之中:居稍偏西而近于北。试于夜分仰观,北极枢星乃在子分,则中国当居正中;而图置稍西,全属无谓。……鸣銮(中国之北)、交趾(中国之南),所见相远,以至于此焉得谓中国如此蕞尔,而居于图之近北?其肆谈无忌若此!信之者乃谓其国人好远游,斯非远游者耶?谈天衍谓中国居天下八分之一,分为九州,而中国为赤县神州。此其诞妄,又甚于衍矣。
这种在地理知识方面以中国为“天下之中”的观念被地理科学知识刮掉了。可是,这种意识近年来在“历史精神文化”的大议论中依然健在。谈文化的人士还须多接近文化科学。
(b)不以平等看待外国。中国文化分子一向把在中国邻近的民族看做是“东夷”、“西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