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跟顾老板握手道别,说改日再来叙。贾仁上了老谭的车子,老谭跟贾仁说,他现在把文化厅派给他的车子几乎独占了,驾驶员也不要,自己开,落个利索。贾仁说,自己开,倒是好,但你老是喝酒,迟早还是把车子交给单位驾驶员好,你这样一醉,趴在方向盘上,你不要命,旁边的还要命啦。老谭已经带贾仁到了临水坊那道缺口处,老谭去泊车,贾仁进了临水坊,在最里边的靠水一侧的包间里,瘦猪打开门,贾仁看见在侧边的短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低胸衣服,腿很长,模样很清爽的女孩,在她的座位旁边,已经放着几个大本子,里边想必就是瘦猪要让他看的照片。
等老谭也进了临水坊的这个包间,贾仁才猛地想起,这个地方,他以前来过,只不过那时它不叫什么临水坊。那时叫湖心亭,老谭说。贾仁说,对,叫湖心亭,我们以前不是在这赌过钱么?贾仁说话声音大,这使得那个女孩很快被他吸引住,不过她对他印象并不好,她问他,你声音很吵哎。贾仁这才定睛看她,他心想这女孩讲话带港台腔,有意思。瘦猪要的是云雾茶,但那女孩否决了,她让瘦猪点铁观音,她说,喝点外地茶吧,喝什么云雾茶,你们文化人要有点品味好不好。瘦猪对女孩的话言听计从,看得出他是很怕她的,但她是谁呢?瘦猪这就跟贾仁介绍,说她叫一朵,一朵玫瑰的一朵。那女孩连忙更正,说,是一朵白花的一朵,老谭以前见过一朵,不知为何他却不多嘴。贾仁不能示弱,心想自己到临水坊,从北京回来,难道要听一个云南的女孩叫嚷?他说,是一朵牡丹的一朵,牡丹多好。
那女孩把刚打开的本子合上,用手碰了碰贾仁的胳膊,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盯紧他了。她说,你很烦,你知道吗?告诉你,牡丹是一种庸俗的东西,那是过去旧世界的东西,你上街去打听打听,你听谁现在还讲牡丹。瘦猪在旁边冷笑,添油加醋地小声嘀咕,他从北京回来,首都有气派么,不讲牡丹,难道还讲小野花?小野花有什么不好?女孩一朵竟有些愤怒了,她随手打开大本子,迅捷地翻出一张满版的大照片,贾仁眼瞟过去,见是满山坡的野花,嫩黄的,簇拥在绿草之上,再细看,却又是散落一地,见贾仁看得有些发呆,就说,你们去过么,这是梅里雪山旁的草坡,我再给你们看。那晚贾仁他们看了两个小时的照片,也谈了很久,原来一朵确实与众不同,她带来的这几本相册,全是在梅里雪山拍的,那几座山峰在朝阳中的逆光照,深深地打动了贾仁。一朵说,她带男生等了八天才等到这早上的阳光,九座山峰婉蜒排开,每一座都在红日下披起光晕,那嫩红的雪景中的诸峰,向天空深情地竖起,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镜头,不同的广角,至少有三十多张照片,一页页翻开,九座山峰,各不相同。一朵对贾仁说,你看这就是卡瓦博格峰,贾仁认真地看照片,他对卡瓦博格峰,那尖锐的山顶上的一点红光,充满了神秘的激情,而此时的老谭和瘦猪在一边讨论起普洱茶的价格来。
一朵也不像之前那样对贾仁又喝又斥的了,她耐心地跟他讲她带学生到卡瓦博格峰下拍照片的情景。贾仁问她,那你是职业摄影师?一朵说,我不是,我只是喜欢拍照。旁边的瘦猪冷不丁插话说,一朵的事,你就慢慢打听吧,你听不够的。一朵也不理瘦猪,还是跟贾仁讲照片的事,贾仁听着听着,跟她挨得很近,闻出她身上有一股奶香似的。
6瘦猪问,跟一朵再联系没有?
那晚和瘦猪老谭分手之后,是由贾仁打车把一朵送回了她在世纪花园的住处,世纪花园离城东的金殿不足两华里,三年间整个城东变化都很大。世博园这块地方,贾仁一直都闹不清楚。他刚到昆明时在这里练习过开车,和朋友们来钓过鱼,但现在是一点都认不得路了,因为心情激动,思绪难以从一朵那几本梅里雪山的摄影里跳出来,他真是不晓得跟一朵在分手时都说了些什么,甚至一朵是个什么样子都没有个清晰的印象,只记得有一头漂亮的头发,下边略略烫出卷形,穿着很光鲜的衣服。一朵跟他说过,她每次都要到建设路路底的开达冲洗店去冲洗胶卷,一是那边的冲印技术在昆明十分著名,另一方面也因为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在那当经理,这句话倒是给贾仁记住了。
几天以来,贾仁老往建设路去,建设路离他住的文化巷只横隔着一条文林街,开达冲印店所在的位置不过是在建设路的坡底,其实那儿应该称作东风西路,他到开达冲印店门口确认了门牌号码,确实是东风西路355号。贾仁从文化巷出来,往开达冲印店去,要经过前些天他找房子的那家中介公司,他走在店外边,每次都能看到那个神秘的叫张涵的女经纪人,可惜她从来没有转头过来,所以他就无法跟她打招呼,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有几次,就从街的对面走,因为中介店是在坡上,走到坡底,就看不到上边,他就放松了许多。他已经记下了一朵的手机,但他不敢给她发短信或者打电话,他害怕她会轻看他,他想一朵是个什么人呢?
瘦猪一连几天也没跟他联系,贾仁跟老谭会过几面,老谭在文化厅民俗办公室当差,贾仁在北京的公司有关于石林和云阳的项目和文化厅有关,北京的朋友们早想让这几个项目启动,贾仁跟老谭谈过几次,老谭说时机还不成熟,云阳那边的县委正在抓扶贫,恐怕不会理这事,至于石林那边,已经有广州的公司在介入,现在只能等等看。贾仁请了文化厅的一个干部和老谭吃了饭,事情没什么进展。
到了周末,他约瘦猪出来见,瘦猪就顺便请贾仁到他家去,贾仁于是往瘦猪家去,瘦猪还在整理书橱,贾仁问瘦猪,你跟顾老板处了那么多年,他的情况你清楚,他老是叫我把他那几吨茶叶卖出去,他真有啊。瘦猪说,顾老板的事情说不准,他跟香港和泰国的朋友都吹过,他在景洪有茶厂,我是没去过,你在咸亨茶楼,你喝到过什么好茶叶?瘦猪的话让贾仁很不高兴,似乎顾老板是在骗他。瘦猪停下手上的活,把那些杂志和书放到地上,然后给贾仁泡茶,两人坐在阳台上,已近黄昏,光线很细很碎,在他脚边推移,一会儿竟有些凉。瘦猪问他,你跟一朵再联系没有?贾仁一本正经起来,说,什么一朵?瘦猪这就扳起脸,很不屑地说,你怎么去了北京几年,变成什么人了,你是谁,我们不知道吗?你记不住她?贾仁边吸烟边挤出些笑容,脸竟有些红,这出乎瘦猪的意料。瘦猪敲了敲烟缸,问他,你不会真喜欢上她吧。贾仁说,我真没跟她联系,她有些情调,我太老相了。瘦猪往厨房去了一趟,把苦菜叶子从水中捞出来,说他的女朋友下班回来如果见他没洗菜就要骂他。贾仁说,那你还不如单身的时候,没自由。
瘦猪从厨房回来,坐到沙发上,很郑重其事地批评贾仁,他说,你对自由理解的不对,洗个菜就不自由了?那我问你,你吃不吃?在世界上哪个地方你能吃到像云南的苦菜这样真正甘醇真正有味道的东西,跟你说,只有天堂才有。贾仁听他又提起天堂二字,浑身一阵暖流冲过,对,天堂就是这样。他本想叫瘦猪讲讲一朵的事,但瘦猪不提,瘦猪掏出一本十年前的《山茶》杂志,指一篇他十年前的短文给他看,他说他那时在瑞丽当老师,教一些初中生,现在他们有的已经生了娃娃,时间真快,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那时,你认识一朵么?贾仁问。瘦猪被贾仁的话给问住了,他把杂志放回原处,趿拉着拖鞋,说,认识,我差不多就是那时认识她的。接下来是沉默。瘦猪从CD架上取下电影碟《铁皮鼓》,往机子里塞。贾仁说,《铁皮鼓》拍得不好。瘦猪说,还好,至少比另一个德国导演文德斯的要好。贾仁说,德国电影都不怎么样。瘦猪不愿跟贾仁争影片的事,两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呆。
这时瘦猪的女朋友阿伟打开门进来,见到贾仁坐在沙发上。她还是他回来第一次见,两人寒喧了一下。阿伟问贾仁在北京这几年怎样?贾仁说,还好,但我还是回来了。阿伟没有瘦猪那样的热情,她是个报纸副刊的编辑,一个始终让别人弄不清楚的人。她一回来就钻进厨房去做饭了。瘦猪问贾仁,你是在这吃饭吧。贾仁说,有什么酒。瘦猪说,你想喝什么酒?贾仁动弹了一下,有些不自在,他索性有些不礼貌地说,我想喝木瓜泡的酒。瘦猪说,都是从大理带回来的梅子泡酒,没有木瓜泡酒。贾仁说,那就喝这个吧。厨房的门关着,瘦猪在递烟时,对他说,人家一朵周末约我们一起去爬龙门。贾仁说,我还真没上过龙门。瘦猪说,你应该上龙门去看看,昆明和滇池,只有在龙门上才看得清楚。贾仁不明白到底是一朵主动提出去龙门,还是瘦猪作的安排,反正周末有这么个计划很好。晚饭,阿伟喝的酒也不少,她经常去外地,跟贾仁闲扯了很多,贾仁有些烦她。她看不出来反而越谈越有兴趣,她说她还要请贾仁到家里来吃菌子,她妈妈要从师宗来,带青头菌,要让贾仁来吃。瘦猪打断她的话,瘦猪说,第一遭的青头菌有毒,不能吃多。阿伟让瘦猪闭嘴,什么毒?都是饭店洗涤净的毒。我用刷子把那层衣子刷掉,哪来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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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去西山龙门
确实是一朵约贾仁、老谭和瘦猪他们上西山龙门去的,老谭从单位调了一辆面包车,也是事先一朵跟老谭反复叮咛的,说是要约大家一起到龙门去看看滇池,你们看看滇池它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们还如何敢整天泡在茶楼里海阔天空。老谭和司机,是一个一个地接,等接贾仁时,大家都已到齐了。电视台的小姜也在,她跟一朵坐在最后边,两人已在窃窃私语。贾仁坐第二排,回头跟一朵打招呼,小姜不乐意了,说贾仁重色轻友,不跟她打招呼。贾仁只得说,小姜你也是美女啊,我要是重色,我怎么会连你也看不见呢?小姜脸色有些黑,以前在滇北的一家电视台供过职,她性格爽朗,这样来挖苦贾仁,也是在一朵旁边来明示她跟贾仁是没有深交的。一朵坐在最拐角,有时把窗户推开,车子从西昌路往南开,路过保龄球馆,万怡酒店,从五华体育场那边转一道弯,再绕过出版社,上了海埂公路,进了海埂入口,只走了几里路,便又向南一插,拐上向安宁的绕城公路。贾仁看路,有些不明白,就问老谭以前不都是从梁家河走,过马街,再到西山入口的么?一朵在后边伸手拍了拍贾仁的背说,你不晓得现在的路变化大,谁还那么绕着梁家河走,又不是去黑林铺,告诉你从这条路最近。关于路的争执,在路上就没有停止过,和一朵辩论这事贾仁处于下风,因为一朵对路不仅熟悉,而且逻辑强,讲着讲着能绕回刚才分析的路线,还能讲出昆明的新公路,比如到花市怎么走,到呈贡怎么走,到昆阳怎么走,甚至连滇池西边的一条土公路也都扯了进来。贾仁不服气,问老谭,一朵讲的都是对的么?老谭说,一朵她不会错,我们这几年的路都靠她领的。
进了西山脚下的大门,有门卫拦下车子,要大家买票。还是一朵招手把那保安呼过去,保安到车尾,一朵跟他出示了一本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