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有这么一天。”李拐子闷头自己说,“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把我关起来。”
“你是说其他人?村民?你恨他们。”
“你都知道了什么?”李拐子像是被苏翔的话激起了一点兴趣。
“因为他们都做木偶,你却是个例外,你感觉到孤立。你觉得父母的死,是他们导致的?”
李拐子咬了咬嘴唇:“灾难无情……不过如果不是他们,我早饿死了。所以我有钱了以后,给村子里修了小学,修了土路。”
“我不相信你心底里一点恨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他们可怜。”
“可怜?”
“对,还有你。”
“我?”苏翔对这个答案非常惊讶, “那你说说,我怎么个可怜法。”
“你知道让一群蚂蚁打架很容易,你只要往一只蚂蚁身上喷花露水,它们就会把它当作异类,立刻把它咬死。你就是那变了味的蚂蚁,要不孤独而终,要不被咬死。” 。。
黑木偶(17)
苏翔装作没有听见,他检查了栅栏,锁得很死,然后他离开了,背对着李拐子。
鲁新是在吃到一半的时候离开李拐子家的,因为李拐子老婆回来了,失魂落魄的样子,三轮车上的啤酒都忘记了放进冰箱里。她一看见儿子,就追着要打,男孩也条件反射似的,看见女人扭头就跑。俩人围着四个桌子跑来跑去。众人都在劝架。女人咒骂:“我应该掐死你。你这个不孝的龟儿子。”男孩嚷嚷:“你不是我妈,你根本生不下我来,你就是只鸡。”
桌子周围发出一阵克制不住的哄笑,鲁新站起身,把筷子撂在碗上,他的严肃立刻让全屋的人安静了下来。女人也停下了步子,那女人的脖子真白,鲁新有点儿可怜这个女人,他停顿了一下,走出了屋子。鲁新心底里发酸,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苏翔给鲁新打来电话,要他用相机把李拐子的摩托车的车胎印拍下来。
“我承认,那晚我离开家了。”李拐子坐在地上,摊开手,就像是要准备坦白一样。
“继续……”
“我去借刀杀狗,我是个瘸子,我本来想拜托别人做这件事情……我又不可能让我老婆去动手……其实我不想杀狗,可是它疯了,从早到晚地叫,晚上发出哭泣哀鸣的声音。我想过用老鼠药,但是狗能闻出来,反正它没吃下去。最后我打算用刀了断它。我需要借一把长长的刀,我骑着摩托穿过村子中心的路,去了杀猪的屠户家里,屠户脸上有一条刀疤……”
“屠户能证明你的话么?”
“可,我没跟他打招呼。因为我平常跟他都特熟,所以我只是去了他院子里的铺子,那里墙上挂满了刀,我摘了一把最长的……第二天还了就是了。那么多刀也不缺这一把。”
“也就是说,没有人证明你昨晚去了他的家。”
李拐子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然后我回家的时候,看见了那辆奔驰。我奇怪矿老板怎么还没有走,我想过去打声招呼,可是摩托车没有筐,等于我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拎着刀,这么骑回来的。我琢磨我要是拎把宰猪刀去见矿老板,会把他吓着,所以我就从奔驰旁边开了过去,没理他。”
“你想用这套说法解释为什么现场会出现你的摩托车的轮胎痕迹。”
李拐子微咧开嘴,就像是算盘被人识破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过了会儿,他用一种稍微激昂的语气说:“为什么我要杀矿老板?为了一箱子钱?这讲不通,他活着定期就会给我送银子过来。而我杀了他,一夜之间我有了好多好多钱,但是我根本就没有地方花,我也不想离开这村子,在这儿我什么都不缺……”
“为什么不离开这个村子?”
“为什么要离开?这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
“可这已经不像是你小时候生长的村子了。空气里的……这不管是雾还是霾,反正能见度这么低,说明空气中飘浮着大量的灰尘和颗粒物。你们的肺就像是吸尘器,如果把肚子开膛了,你的肺坚硬得就像一块煤球。村子里的其他人可能不知道污染的严重,他们得过且过,但你是个明白人……”
“你高估了我,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惜命。我在这里,是李锡,乡村小学的名誉校长,村子里三分之一的人都在我这里借过债。而我离开了这里,我就是一个拐子……”
“如果是为了你自己,你也许就不会搬走了。可是为了你的孩子,你会为了他的未来和健康,说什么也要离开这个村子。”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黑木偶(18)
“就为了那个出卖了我的兔崽子?”李拐子说完了,嘴角添上一丝不屑的微笑,苦涩已经渗透在他的每一个表情之中,“如果我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也许会那么做,但是他不过是我自讨苦吃,买来的冤家。”
也许自己错了,苏翔想。
鲁新在治安亭门口见到苏翔的时候,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孩子是在做伪证呢。”
苏翔点点头,表示他同意鲁新的观点。孩子们都希望父母强大,能够保护自己,能够让自己有安全感和荣誉感。没有人希望自己有一个瘸腿了的老爸和一个因为不检点而无法怀孕的老妈。他想逃离这个家庭,借这次的机会,永远地离开。苏翔想起了男孩说的“正义”。
“那你为什么不放了李拐子?”
“凶手作案的地点,是矿老板每次来村子的必经之地,而且极其隐蔽。位置挑得很好,说明凶手早已策划好了这次行动。这是一个封闭的乡村,有任何一个陌生人在这出没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但是我了解了一番,没有人见到什么陌生人,也就是说,凶手十有*就是村子里的人。那么我铐着李拐子走过了大半个村子,现在肯定已经尽人皆知这件事情了。如果我是凶手,我肯定会打听李拐子的情况,说不定那个人已经在赶往这里的路上了,我们等着就可以了。”
鲁新在栅栏外头蹲着,他趁苏翔没注意,透过栅栏把一副扑克牌递给李拐子。李拐子像收到了一件宝贝,感激地点了点头。
“你昨晚上踪矿老板来着?”鲁新关怀的语气。
“就我这腿,你觉得我能杀完人,还给扛走吗?”李拐子对鲁新的问题丝毫没有在意,他不慌不忙地把扑克从牌盒里抽出来,平铺到地上。
“你的轮胎印和现场的轮胎印一样。”
“我都交代了,我是路过……但是你也不能肯定那轮胎印就是我的。咱们村的几辆摩托是一起买的,一个型号的,新旧程度都差不多……”
“其他几户人家我们都问过了,人家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就我……倒了血霉了,杀只狗还要用命还。你也觉得是我干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了解我这腿,绝不是假的……”
“你可以作幕后主谋啊?”
“跟我熟的就那么几个人,你还都认识,你也知道他们那德行。我杀只狗都指望不上他们……如果非要找一个人……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如果我想干一票的话,我一定得拉着你。”
“你可以找秃头,你们俩以前关系那么好。”
“现在他跟小武穿一条裤子,我也指望不上他了。”鲁新把脸扭过去,瞅向治安亭的一角,光秃秃的墙壁,“我谁也指望不上了。”
苏翔在门外点着了一根烟,盯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他试图通过谁躲闪的目光发现点什么,可是直到烟抽完了,站累了,他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有嫌疑的对象。
下午,苏翔要去审问李拐子的老婆,他顺道把行李放到村子里唯一的小旅馆里。他把箱子展开,把衣服拿出来铺平,挂起来。本来他预计,两天之内就能完成任务,但是现在,他开始做好住一段时间的准备了。
鲁新在房间的门口站着,他像是在尽东道主的情谊,不停地嘘寒问暖,这屋子朝向怎么样?小风吹进来还是挺舒服的吧。土仔鸡是这里的佳肴,可以多尝尝。这张床,就是硬了点,需不需要再添个垫子?苏翔注意到鲁新似乎有心事,他只是在靠不停的说话来掩盖心虚。
黑木偶(19)
“李拐子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你跟他挺熟的。”苏翔问。
“一个村的呗。他是个怪人,性格有点孤僻。”
“你们小时候不是一块儿玩吗?玩到大?”
鲁新心底里晃悠了一下,“也不是,我们玩的游戏他没法玩。”鲁新擦了下脖子上的汗珠。
“什么游戏?”
“比胆量。”鲁新不自觉地摸了下头皮,“十多岁的小男孩,最喜欢在一起比赛谁的胆子大。一开始,我们试着从高处往下跳,看谁敢从最高的地方往下跳。后来我们比赛游泳。再后来,我们村口有排铁轨,拉货的火车用的,我们打赌,火车来了,谁最后一个离开铁轨谁就是最勇敢的人。”
“后来死人了?”
“没有,那时候的火车不像现在这么快,晃晃悠悠的,你可以很容易地闪开。不过大家都不加李拐子玩,因为李拐子腿脚不利索。”
“可是有一天李拐子也去玩那个游戏了,想证明自己不是个残疾人?”
鲁新一下子笑了:“你倒是挺会想的。没有,他自始至终也不敢踏上铁轨。他知道他是个残疾,所以他只在一段废弃的铁路线上玩,自己独自玩。可是有一天……”
“废弃的铁轨突然通车了?”
鲁新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就像是不情愿地承认事实。“差不多。有一天,我们还是在铁轨上比胆儿。正好路过了一个搬叉工,他瞧见一辆火车开过来,我们却站在火车对面,动都不动。搬叉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急了,他离道岔不远,于是情急之中就把道岔给搬了。火车冲到了那段废弃的铁轨上,李拐子正在上边玩。李拐子从来没想过会有一辆火车向他冲过来,一时间,他懵了,立在那儿不动了。”
“然后呢?”
“正好秃头离李拐子近,秃头就把李拐子给拉到一边去了。”
“秃头也是你们一块儿玩到大的?小武呢?我看你们都差不多岁数。”
“秃头是这村子里的,小武不是,他是从别的地方调来当官的。小武比我们都大。”
“李拐子在那件事情之后,什么反应?”
“反应?”鲁新使劲琢磨了下,“没啥反应啊。那时候我们都早逃跑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反正他再也没提起过这事。”
“搬叉工看见李拐子在那段铁轨上了么?”
“问题就是,看见了。李拐子也看见了搬叉工。俩人大眼瞪小眼,都看见彼此了,但是搬叉工出于救更多人的生命,只能牺牲李拐子的命。但是想想,这是我们的错,人家李拐子在一段废弃的铁路上玩,人家并没有错,他却要被牺牲掉,想想确实挺不公平的……”
“李拐子认为,你们因为他是个瘸子,所以才不把他的命当一条人命看?”
“我们没有这么想,不过他也没有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他只是隐藏得比较深而已。”
“李拐子是个好人。”鲁新仿佛没有听见苏翔的话,他还沉浸在回忆里,“后来搬岔工出了工伤,住院了,他是劳模,村子里号召给他捐医药费,李拐子那时候已经发家了,他掏的钱最多。大家都众口称赞,李拐子是个好人。”
苏翔望着窗外的浓雾,他心头扫过了一丝不安,但愿,他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