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上挂着残月,恰似一幅水墨画。
正如龙田若吉在宿舍的红茶会上所说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一次梓也被蝶吉救了。
那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梓这个人是在穷困中长大的,受尽了磨炼,虽然如今已做了文学士,而且又是玉司子爵夫人眷爱的丈夫,但他完全不把零用钱放在心上。那天早晨不知是没带呢,还是忘了,要么就是钱包掉了,反正身上一文不名。他拿起柄勺正要净手的时候,一个圆脸蛋儿孩子从装豆子的一排瓦盆后面伸出头来说:
“给水钱呀。”
梓向怀里掏掏,又摸摸两只袖子,都没有,腰带里更不见皮夹子。
他不由得慌了神儿,喃喃地说:“怎么回事呢?”“给水钱呀。”梓弄得很难为情,就做出一副纳闷的样子说:“奇怪,奇怪。”其实这是装腔作势,他并没有被扒窃的印象。
而孩子却重复地说:
“给水钱呀。”
“嗨,我大概忘了带皮夹子啦。”
孩子直眨眼睛,不由分说地只管催着:
“给水钱呀。”
梓生性腼腆,给那年仅六岁左右的孩子弄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准备向后退去。这时,那位华容婀娜的人儿刚好也来朝香,在他背后一站,稚气地莞尔而笑,从日常扎的缎子腰带间抽出一只包在怀纸里的鼓鼓囊囊的钱夹,托在手心上。她随即打开那猩红地锦绸钱夹,掏出一个绿天鹅绒做的蛙嘴式玩具钱包,仿佛用大拇指和食指圈成的那么小。她喀吧一声拧开钱包,就像幼儿扒着袖子往里瞧那样,天真烂漫、高高兴兴地眯起杏眼看了看,拈起一枚闪亮的小银币,朝那边扔过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汤岛之恋(11)
“小和尚,老爷那份也在里面。”
梓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美人儿回眸嫣然一笑。
“请你把手伸过来吧。”
事已至此,梓一面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谢恩,一面蓦地伸出他那双像医生般干干净净的手。蝶吉替他浇上一勺珍珠般的清水,碰在手上就迸溅开来。接着又浇上一勺。蝶吉不让他甩掉手上的水珠子,却安详地说:
“用我的吧。”
她稳重地向他递了个秋波,略仰起脸,拽了拽手巾的一角。她奉献的那条手巾还蛮新的,一点也没磨破。
茶色地上印着白字:“数寄屋町大和屋内蝶吉”。
梓诚恳地第一次开口说道:
“阿姐,我一定报答你。”
“哎呀,这算得了什么。”
梓加重语气说:
“真的。”
于是,他们两人就分手,沿着铺石走了。那些栖在匾额堂的檐儿、神社的飞檐、牌坊底下以及净手间屋顶上的鸽子,东一处,西一处,不时地叫着,其中两三只从他们之间轻轻地飞来飞去。四下里阒无人迹,远远地传来了叫卖豆豉声。——这是两年多前的事,而今天晚上,两人又在歌枕幽会了。
蝶吉依然改用嘁嘁喳喳的语调说:
“今儿晚上我挺高兴。这阵子身体不好,你又好久不来了,所以心里一直郁闷得慌。”
这个女人反应敏锐,心情转变得极快。她那颗纯洁的心如同明镜,不论看到了月亮、鲜花,还是听到了黄莺、杜鹃的鸣叫,都会使她历历形于色。
梓也依恋地点点头说:
“近来有点儿忙,所以虽然听说你生了病……”
“是发奋用功来着吗?”
梓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声:
“嗯。”
他忽然惦念起一件事来,就露出忧闷的神情。
那蝶吉却浑然不觉,只说了句:
“是吗,好狂。”
“你太没有礼貌了,人家在用功,怎么能说是狂呢?”
“你又不想发迹,当上个坐马车的主儿,多没意思呀。看再累出病来,就糟啦。”
“可是游手好闲的话,连饭都吃不上哩。”
“我替你挣。”
蝶吉说罢,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泛出极其严肃的表情。
梓听了,像是有点于心不安似的,就笑着支吾地说:
“拜托啦。”
“嗯,我知道啦。”
“可是,我可讨厌木屐那档子事。”
梓毅然决然用冷冰冰的语气说,随即含情脉脉,凝眸看着蝶吉。
蝶吉似乎感到意外,就若无其事地说:
“哎呀,怎么说起这么奇怪的事儿来啦。”
这当儿,梓端正了姿势:
“不,才没说什么奇怪的事儿呢。对我有所隐瞒,可就不好了。你说说,松寿司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毕竟不便挑明,所以是兜着圈子问的。
“好没意思,还吃醋哪。他才不是你的对手呢,何必为他多心。你这话说得好像完全没见过花街的世面,让人笑话。”
“不过,是真的吗?”
“唉。”
蝶吉怪难为情地答了一声,随即抽搐了一下和情人相互望着的脸。
“是这样,喏,我是完全蒙在鼓里的。”
她低下头,用烟袋杆儿不知不觉地敲着自己的膝盖:
“反正那档子事就那样了结啦。他算是什么东西,你竟把他挂在心上,我心里真不是滋味。我不是别人,是蝶吉呀。”
她说着,懒倦地强露出一副笑脸。
“不是这事。是肚子里的……”
梓说了半截儿话,不禁掉过脸儿去。
“哎呀。”蝶吉默默地低下了头。半晌,红着脸问道:“你听谁说的?告诉我,打哪儿知道的?”
“喏,我在路上听见了几句使我着急的话,所以不由得就……”
汤岛之恋(12)
蝶吉惊愕地问道:“你还听说了什么?”
“你不要介意。你也知道,我从来没有冶游过,你是头一个。原以为,干这一行就得扯谎。可是你说:‘太寒碜啦。哪怕是扯谎也罢,要是有人说爱上了你,装出一副爱你的样子,那就准是爱上了你。你就只当她爱上了你就成了。一个劲儿地猜疑,太寒碜啦,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我心想:果然如此,就自以为被你爱上了。可不是嘛,我一直认为你迷恋我,我才以情夫自居。所以我绝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这样那样地跟你过不去的意思。只是到这儿来的路上,松寿司那家伙指桑骂槐地说了些怪话。”
蝶吉粗声粗气地说:
“真讨厌!”
听她这腔调,既好像是对偷看闺房者心存鄙夷,又恰似因自己的行为有失检点而羞愧难当。随即犯起嘀咕来,便干脆促使对方宣布自己的过错。于是以微弱的声音问道:
“他说什么来着吗?”
神月直截了当地说:
“统统说了。”
蝶吉一本正经地说:
“嗬。”
她这语气,仿佛一下子长了三岁似的,接着又改变音调说:
“可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听说在西洋,大家对这种事儿满不在乎。在乡下,都认为这是应该的。我已经利索了。
“师姐说,幸好也没落下毛病,为了祝贺我康复,今天晚上替我煮了红豆饭,而且还喝了一盅,庆祝了一番。这有什么不对吗,嗯?嗯?”
蝶吉看出梓的神情不对,觉得奇怪。
梓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交抱着胳膊。
“喏,你发什么愁呢?是为了我吗?我做得不对吗?”
“那还用说吗?”
真是荒谬绝伦。
“可有什么办法呢?”
蝶吉无可奈何地眯起那双杏眼,朝下望着,微微一笑,旋即仰起脸儿,眨巴着说:
“不过,说是只要干了一次这样的事,就一辈子不能养娃娃啦。可你不是不要娃娃吗?你不是说过,哇哇乱哭,讨厌得很吗?当时我说,三岁的娃娃叫爹叫妈,说些逗人的话,怪可爱的,从别人家领一个来养吧。你说,连这也麻烦,要想听逗人的话,养只鹦鹉就足够啦。”
梓弄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蝶吉得意洋洋地说:
“喏,瞧,不是蛮好吗?我也不想要娃娃嘛。”
说到这里,她将身子略微一歪,向情人送秋波,并用手按住胸脯给情人看。
“这边的奶是菜,这边大一些的是饭,你不是说过要就着吃吗?”
她使劲一勒,缩着肩,笑眯眯地浑身颤栗了一下,说:
“哎呀,好痛!”
梓憋不住了,就用较严厉的口吻说:
“阿蝶!”
每一次挨骂的时候,蝶吉自有一套办法来打岔。此刻她照例用三指扶席,毕恭毕敬地叩头。于是她那刚刚洗过的光润的头发便呈现在梓眼前。她梳着扁岛田髻,扎发根的纸捻儿向两端翘起来。她装出男人的腔调,###俊不禁地问道:
“招小人来,有何贵干?”
梓这个人心肠软。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女人,就感到凄怆,泄气了,不觉热泪盈眶。他咬咬牙,凑上前去,以膝盖抵住女人的膝盖,用手按住女人的肩头,乘其不备,蓦地把她扶抱起来。
女的吃了一惊,他紧紧地盯着她道:
“可怜虫。你是个苦命的妹子,不谙世事,所以我决不责怪你。即便你现在吐着舌头对我说:‘咦,你受骗了,傻瓜!给你灌点米汤,就高兴得什么似的。一听说你还算是什么情郎,就败兴。瞧你这个德行!’
“我听了这些无情无义的话,也完全不会生你的气。 。。
汤岛之恋(13)
“不,即使我懊恼、气愤,也决不会说你不近人情。
“倘若你明知是冷酷薄情而这么做的,那就令人冒火了。但想到你的一切言行都出于无知,就应该原谅你。
“所以我什么也不说了。不过,听说你总念叨我缺乏经验,是个哥儿,完全是个外行。当然,关于是不是该把第三弦调低,或把第二弦调高,曲调是该拉长呢,还是缩短,我是一窍不通。论冶游啦,###啦,这些方面我确实是门外汉。我只知道,天气这么冷,只图俏皮而穿夹衣,会伤身体的。但我也知道,你看不起这里的艺伎,嫌她们穿了棉衣太邋遢。
“穿得薄,身材显得苗条,当然漂亮喽。据说你们是受了训练,故意语无伦次,说些没谱儿的话;要装得傻里傻气、天真烂漫才够格儿。我成天翻字典,查方块字,耳朵里听的尽是深奥的大道理。所以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那些莫名其妙、孩子气的糊涂话,我听了很高兴,感到好玩,心里得到安慰。逐渐发生了感情,疼起你来,不知不觉成了目前这个样子。但是稚气也罢,天真也罢,要是把胎儿……你听着,要是让政府知道了,就成了罪人。干下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还去吃她们的红豆饭,喝得醉醺醺的,你太不知好歹啦。”
梓这话是悄悄地说的,但是声音和手劲儿都越来越大。蝶吉并不把绯红了的脸扭过去,只是倒吸气似的颤动着嘴唇。
梓盯着她说:
“可怜虫,我绝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正如我刚才说的,因为你什么也不懂,我就毫不介意。你十九,我二十五,我是比你大七岁的哥哥。喏,我把你当成妹妹,你就听我说吧。”
这下子梓想起来了。一个来月前的夜里,他和蝶吉也曾在这个歌枕幽会。蝶吉拐弯抹角地一个劲儿问他想不想要娃娃。他只把这话当耳边风,没有放在心上。但在这里仔细一问,松寿司那番恶言恶语,原来是有根据的,实在出乎梓的意料。他十分惊讶,目瞪口呆,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蝶吉曾像发现了什么伟大学理一般天真烂漫地告诉梓,她赶海去了,吵吵闹闹地乱走一气,还喝了海水,可咸啦�